姚盛元 張其成
北京中醫藥大學 北京 100029
金元時期是醫易學發展的特殊時期,醫易匯通從理論轉向臨床[1]。朱丹溪作為金元四大家的集大成者,其醫學理論極具易學特征,不僅豐富了易學的實踐內涵、開拓了利用易學的新思路,也發展了中醫理論體系,為臨床提供了新的思路與方法。本文從丹溪學術思想的源流歷史、核心理論、引用或應用易學三個方面,探討易學在丹溪學術思想形成過程中的重要作用,探析丹溪學術思想的易學內涵,以加深對丹溪學術思想的理解,拓寬中醫學的研究思路。
易學對丹溪的學術思想乃至后世的丹溪學派的形成產生了巨大影響,直接奠定了丹溪學術思想的核心理論與思維方式,其影響主要源于三個方面。
1.1 “陰陽中和”“天人合一”的根本理念 丹溪所處的歷史時代,《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盛行,濫用香燥溫補,致人陰血耗傷,人們普遍陰衰陽盛,為達成“陰陽中和”,必然要求“重陰”的治法出現。而中和之道不僅是中醫的核心理念,也是《易》的根本思維。朱丹溪[2]54言:“天地以一元之氣化生萬物,根于中者,曰神機,根于外者,曰氣血,萬物同此一氣。人靈于物,形與天地參而為三者,以其得氣之正而通也。”此思想便源自《系辭傳》:“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3]88“天人合一”“陰陽中和”正是易學與中醫學相通同源的核心理念。
1.2 醫學師承與易學 朱丹溪師承于劉完素的再傳弟子羅知悌,旁通李杲、張從正的學術思想,這幾位亦通于易學。劉完素的火熱論根源于《易》中乾陽離火的概念[4],其在《素問玄機原病式·序》中認為醫易同道:“易教體乎五行八卦,儒教存乎三綱五常,醫教要乎五運六氣,其三門,其道一。”[5]李杲的重土思想則受了坤卦“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坤厚載物”[3]51的影響,在《內外傷辨惑論》中言:“升浮降沉,溫涼寒熱四時也,以應八卦。若天火在上,地水在下,則是天地不交,陰陽不相輔也,是萬物之道、大《易》之理絕滅矣。”[6]張從正在《儒門事親》中多處引《易》,如“易曰:方以類聚”[7]15以及“八卦之中,離能煊物”[7]59,其汗吐下三法也與天地人三才的理論相對應。
這些醫家或直接引《易》的論述,或暗藏易理,貫通于著作之中,無一不體現著對《易》的重視,而朱丹溪“淵源于張、劉、李三君子,尤號集其大成”[2]129,“乃以三家之論,去其短而用其長”[2]336。可見,丹溪接受的教育與師承關系,直接導致其思維方式深受易學思想的影響,這種以易學為指導的思維方式貫穿了朱丹溪的學術思想,也貫穿了整個丹溪學派的理論體系。
1.3 理學的指導 理學本于儒學,儒學根于易學。“借助易學闡發儒學思想是宋代儒學發展的鮮明特色。”[8]其針對本原、宇宙、陰陽、五行、太極等概念的闡述均達到了一個高峰。到了金元時期,“理學的世界圖式已基本成熟,并成為當時知識分子普遍接受的主流哲學思想和認知”[9]。《丹溪心法·丹溪心法序》言:“朱震亨氏,實白云許文懿公高第弟子。”[2]129許文懿,即許謙,為朱熹四傳弟子。朱熹作為宋朝大儒,為易學大家,其著作被弟子們傳承發揚,繼而影響丹溪,后者在醫學實踐中“復參以太極之理,《易》《禮記》《通書》《正蒙》諸書之義”[2]336。 丹溪[2]47在《格致余論·序》中言:“(素問)非吾儒不能讀,學者以易心求之。”充分體現了易、儒、醫的緊密聯系,以及理學中的“易心”即易學思維,對朱丹溪造成的巨大影響。而丹溪學派后人,也多有習儒的經歷,故后世研究者有言:“丹溪將理學結合到醫學中來,開風氣之先。”[10]221又云:“宋元理學滲透到醫學領域,不能不說是丹溪首倡。”[10]222理學與醫學能夠結合,正在于兩者皆以“易學”為根。
“陽有余陰不足論”與“相火論”是朱丹溪最具有綱領性的醫理論述,本節重點闡述這兩個核心理論的易學內涵,從而更好地理解易學對朱丹溪學術思想的影響。
2.1 陽有余陰不足論 “重陰思想”是對陰陽關系的探討,《易》提倡重陽“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3]76,但其中仍然存在重陰的觀點,損卦彖辭言:“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3]57此外,河圖中蘊含“天一生水”之理,一為數源,為五行生成之首,故陽根于陰,陰為陽之基。結合朱丹溪所在的時代背景,這些重陰思想客觀上加深了丹溪對“陰”重要性的體會,并奠定了丹溪學派的主旋律,這便是“與時偕行”的體現。《丹溪心法》中提到:“水包天地,前輩嘗有是說矣……自上而下,三焦臟腑,皆囿乎天一真水之中。”[2]228
丹溪論述“陰氣難成易耗”時,以天地比作父母,以日月比作陰陽,云:“日實也亦屬陽,而運于月之外;月缺也屬陰,稟日之光以為明者也。”[2]48這兩種取象皆是源于《說卦傳》。通過“日實而月有缺”的規律現象,得出自然界陰氣不足且難成的思想,張介賓[11]對此總結道:“天地之道,陽常盈陰常虧,以為萬物生生之本,此天地造化之自然也。”丹溪又將人生的不同階段對應月相,以月比喻陰氣的觀點始于易學,再運用到人體上,從中可看出丹溪思維方式受易學影響之深,這種“象思維”正是醫易匯通的交點[12]。
2.2 相火論 相火論首先針對 “火”進行解釋:“太極,動而生陽,靜則生陰。陽動而變,陰靜而合,而生水、火、木、金、土。 ”[2]73通過引用《太極圖說》,借助“太極”這個易學概念來闡述動靜觀,后言:“火內陰而外陽。”[2]74這里明確指出“火”對應了八卦中的離卦之象,但未明說是君火還是相火。結合丹溪后文“以名而言,形氣相生,配于五行,故謂之君”[2]74來看,“火內陰而外陽”之火屬離卦,而離卦直接對應五行之火,故此火為君火。
而相火寄托于肝腎二臟,寄托于肝之相火,《格致余論》云:“因其動而可見,故謂之相……出于龍雷,則木之氣……”[2]74肝對應震卦,故言“則木之氣”,在《說卦傳》中,龍、雷皆取象為震卦,故丹溪言“出于龍雷”;寄托于腎之相火為“出于海,則水之氣也”[2]74,火在水中,陽在陰中,形象地對應了坎卦,坎為水,陽爻居中,正中的那一根陽爻便代表“出于海”的相火。孫一奎受丹溪影響,有言:“腎具水火之道,一陽居二陰間為坎,水火并而為腎……”[13]鄭欽安[14]對此發揮甚多:“一點真陽,含于二陰之中,居于至陰之地,乃人立命之根,真種子也。諸書稱為真陽……真陽二字,一名相火,一名命門火,名龍雷火,一名無根火,一名陰火,一名虛火。”
可以說,易學已經融入到了丹溪醫學的血液之中,并指導著丹溪的臨床實踐,如“陽有余陰不足論”奠定了“滋陰”的用藥基調,而“相火論”則強化了“降火”的用藥思路。
通過對丹溪學術思想核心的分析,可以看出丹溪并非機械地套用易理,而是吸收了易理的思維方式與研究方法為自己所用,通過易學構架出了極具特色的醫學理論。易學元素在丹溪著作中廣泛出現,從這里可以看出丹溪是諳熟《易》的,能夠熟練地運用易理來解說醫理[15]。本節列舉丹溪著作中引用易學的部分,并闡述其在組方用藥中的應用。
3.1 以乾坤論化生 如《局方發揮》中“至哉坤元,萬物資生”[2]43,《格致余論》中的《色欲箴》與《受胎論》兩篇也提到“坤道成女,乾道成男”[2]48,63。乾坤為大父母,八卦中的其余六卦皆是由乾坤二卦交感而來,乾卦將自己的上、中、下爻交感予坤卦,分別為少男艮、中男坎、長男震,故言“乾道成男”;坤卦將自己的上、中、下爻交感予乾卦,分別為少女兌、中女離、長女巽,故言“坤道成女。”由此,丹溪[2]64指出男女的生理差別:“男以氣成胎,故氣為之主。女以血成胎,故血為之主。”故從丹溪留世的醫案中可以看出,丹溪常用四君為底方治男子諸病,以四物為底方治女子諸病,正是源于男女先天生理的特征。
3.2 以泰否兩卦論氣機升降 丹溪強調 “陰升陽降”,《格致余論·臌脹論》言:“是脾具坤靜之德,而有乾健之運,故能使心肺之陽降,腎肝之陰升,而成天地交之泰,是為無病之人。”[2]66又言:“脾土之陰受傷,轉輸之官失職,胃雖受谷不能運化,故陽自升,陰自降,而成天地不交之否。”[2]66泰卦為坤卦在上,乾卦在下,為天地交泰之象,丹溪將之應用于人體,是十分典型的醫易思想。在用藥上,丹溪將脾胃看作泰否升降的樞紐,欲使陰升陽降,必先顧護脾胃,因此尤其善用人參白術。據統計,丹溪留世的醫案中,用人參、白術、黃芪的醫案有203則,占比達70%[16]。
3.3 以既濟、未濟卦論水火關系 火為陽,應在下;水為陰,應在上,與泰否二卦異曲同工,丹溪以既濟、未濟卦論水火關系的思想在丹溪學派中發揮尤甚。《格致余論·房中補益論》載:“人之有生,心為火居上,腎為水居下,水能升而火能降,一升一降無有窮己,故生意存焉。”[2]77《局方發揮》云:“傳化失職,清濁不分,陽亢于上,陰微于下,謂之陰平可乎?謂之陽秘可乎?”[2]42而《丹溪心法》有云:“陰不可無陽,水不可無火,水火既濟,上下相交,此榮衛所以流行。”[2]219又云:“貴乎水火升降,精氣內持。”[2]225還云:“使水火既濟,陰陽葉和,精氣自固矣。”[2]225圍繞“使水火既濟”這一目的,丹溪所創之大補陰丸最能體現“水升火降”的治療思想,其中黃柏、知母可降火,而熟地、龜板、豬骨髓則補水,水盛則自升,從而水火既濟、陰平陽秘。
3.4 以咸卦論生殖 《格致余論·房中補益論》曰:“易兌取象于少女。兌,說也。遇少男艮為咸。咸,無心之感也。艮,止也。房中之法有艮止之義焉。”[2]77朱丹溪言咸卦有代表男女交合之意,又強調艮卦之“止”,其思想源自《易經》咸卦彖辭“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3]56。朱丹溪[2]77言:“房中之法有艮止之義,若艮而不止,徒有戕賊,何補益之有?”由此提出了人應當節制房事的養生思想。
3.5 以十二消息卦論陰陽消長 《格致余論·夏月伏陰在內論》言:“子月一陽生,陽初動也。寅月三陽生,陽,初動于地也,此氣之升也。巳月六陽生,陽盡出于上矣,此氣之浮也。”[2]54朱丹溪雖然沒有明確指出“卦”的概念,但很明顯,“六陽生”之時是巳月,陽氣頂峰,對應乾卦;而寅月三陽生,“陽初動于地”自然是指六爻卦的下三爻變為了陽爻,陽氣從下兩爻即“地道”中升出。由此,朱丹溪提出應順應自然規律服藥,批評了“春宣丸,二月、三月服之,得下利而止”[2]64的做法。從十二消息卦來看,二月、三月正是陽氣將要升發到極致之時,陰氣處于弱勢,此時服下利之藥,只能是“其害何可勝言”[2]64。同時,丹溪提到“孫真人制生脈散,令人夏月服之”[2]54,亦與消息卦有關,在夏月即巳、午、未月,陽氣盛極,同時陰氣逐漸產生,尚處弱勢,此時服生脈散,便有利于陰氣的生長。
3.6 以天氣屬金 丹溪[2]78在 《格致余論·天氣屬金說》中言:“子以為天氣屬金者,固易卦取象之義。”在理解“天氣屬金”時,丹溪不僅認識到天“至清、至剛、至健,屬乎金者也”[2]78,還以象思維來思考,將人體皮毛到骨肉的結構看作一個小天地,則皮毛為天,骨肉臟腑為地,“天”與皮毛相對應,皆屬金。以天地結構比象人體結構,這種思維方式正反映了易理與醫理的明顯結合。
3.7 以坤土論“倒倉法” 《說卦傳》中牛取象為坤,故丹溪[2]73以坤為牛論倒倉法:“牛,坤土也。黃,土色也。以順為德,而效法乎。”由此提出牛肉屬坤,所以有重厚和順的性質,可以治飲食過量、營養過剩引起的種種疾病,具體方法為將二十斤母黃牛肉煮爛濾除渣滓,讓患者按節律喝下數十碗,使其吐或泄,以此“浮莝陳朽皆推逐蕩漾”“一洗而定”[2]73,這是易學指導臨床用藥的典型體現。
除上文所提到的內容外,還有一些地方出現了易學元素。如《飲食箴》中“易之象辭,曰節飲食”[2]48引頤卦大象辭;《相火論》中“彼五火之動皆中節,相火惟有裨益造化,以為生生不息之運用耳”[2]74,“中節”引蹇卦九五爻小象辭“大蹇,朋來,以中節也”[3]70,“生生”則出自《系辭傳》“生生謂之易”[3]79。綜上可見,朱丹溪能夠利用易學構建自己的學術理論,熟練地運用易學說理,并以易學指導了自己的臨床實踐。
丹溪自未學醫始便受易學影響,這種影響來自于文化環境與師承教育。丹溪掌握易學的精髓,運用其思維方式與研究方法,構建出“相火論”與“陽有余陰不足論”等特色理論,使易學成為丹溪學術思想之“體”的一部分。同時他善于以易理闡釋醫理,運用易理于醫理之中,在著作中多次引用、應用易理,使醫易學也有了“用”的價值。丹溪的醫易思想雖然尚未形成完整的體系,細思仍有模糊之處,但在客觀上借助易理推動了中醫理論的發展,并將醫易學運用于臨床實踐之中,為后世中醫醫易學的成熟積累了寶貴經驗,打下了基礎。醫易同源,在對中醫理論的研究中應重視對易學、醫易學的研究,通過易學理論來拓寬視野,從易學中尋找方法,對中醫理論進行發展、創新與整理,為中醫臨床問題的解決提供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