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發內生秩序：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路徑優化

■陳 熹 張立剛

鄉村治理有效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一環，如何將具有包容性特征的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體系是當前鄉村治理現代化的一個新命題。為破解數字普惠金融在我國鄉村社會中的“金融排斥”與“門檻效應”，一些地區嘗試使用鄉村“道德銀行”模式將數字普惠金融以制度、行動、認知嵌入的方式融入農村金融信用體系的建設之中，這一模式成功地激發了鄉村社會中的內生秩序關系，并且將數字普惠金融作為一種外來制度嵌入鄉村治理的互動合作體系。因此，深入推進數字普惠金融戰略的實施，有助于創新和改善我國鄉村治理模式的現代化轉型。

鄉村治理體系是國家治理體系的基石，鄉村治理有效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總體要求之一。當前中國鄉村正處于快速發展和變革的時期，從鄉村治理的角度觀察中國鄉村社會的變化，有兩個重要的基礎變量對中國的鄉村社會發展起到了關鍵性作用，形成了當前中國鄉村社會治理獨特和復雜的治理樣態。這兩個變量分別是鄉村社會本身以血緣和地緣為紐帶的差序社會格局和在國家鄉村治理現代化過程中的鄉村管理制度和體制［1］。數字普惠金融作為鄉村經濟活動中的重要內容，其本質是作為一種現代經濟制度，在鄉村治理中以外生嵌入的方式實現鄉村資源的優化配置以及保證村莊的生產秩序和人際交往關系秩序。

一、引言

近年來，金融社會學成為經濟社會學中一個迅速發展的研究領域，其理論視角包含新制度主義、社會建構論、權力分析、社會網絡分析和認知－文化路徑等經濟社會學視角［2］。在社會學視角下，金融化過程已經滲透到社會生活和社會關系中，推進了現代社會走向原子化個體的日常生活金融化趨勢。因此，金融問題不僅僅是經濟領域研究的范疇，也是社會生活和區域文化政治討論的話題。

在鄉村經濟中，金融作為配置各類資源的重要工具，在鄉村治理體系中金融的作用越來越重要［3］。威廉·戈茲曼在其《千年金融史》一書中指出，金融是跨越時間和空間實現價值增值和轉換的方式，金融是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動力，金融化社會的到來是繼工業社會之后伴隨信息社會而形成一種新的社會形態［4］。金融社會不僅是金融領域的發展目標，也是現代化社會發展的要求。金融自誕生以來其“體內”存在著共享與賦能基因，它在社會的發展歷程中不時地扮演“好”或“壞”的作用，好的金融其本質在于它的服務對象包含中小微企業、弱勢群體和農村偏遠地區的群眾，通過公開、公正、高效的金融服務來改善和提升上述群體的生存處境［5］。

金融化是關系鄉村治理能力的重要因素［6］，當前我國發展數字普惠金融特別是農村地區的數字普惠金融，已經成為補齊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短板、助推城鄉融合發展和實現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路徑［7］。但是，現代金融的供給前提是建立在財產性的擔保制度之上，農村金融領域中農戶因為缺少財產性擔保，只能求助于政府的普惠金融政策，通過政府小額貸款方式獲取金融紅利。當前國家正處于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關鍵點，如果從以血緣、地緣為紐帶的農戶內生信用關系出發，創新嘗試激發農戶在內生互動網絡中的合作政治與道德信用，將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內生秩序的信用體系，這一嵌入過程不僅能夠保證數字普惠金融在鄉村社會中的可得性、共享性和低成本目標，在鄉村治理也有助于建設健康穩定的鄉風文明和農村信用體系，形成一種新型的鄉村信用治理模式，為實現鄉村振興的有效銜接提供堅實的基礎和保證。

二、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理論基礎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加強農村基層基礎工作，健全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三治合一”鄉村治理體系建設是當前鄉村治理現代化實踐的場域與實驗田，也是當前國家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方法論［8］。2018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中指出：“加快推進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切實發揮農民在鄉村振興中的主體作用，調動億萬農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推動鄉村治理重心下移，盡可能把資源、服務、管理下放到基層。”根據要求，基層是當前鄉村社會治理的重心與錨點，如何將自上而下的資源輸入與基層農民自下而上的需求結合起來，通過資源、服務、管理下移的方式來提高基層農民的自組織能力，提升鄉村社會自治水平和改善生產生活條件的能力，是鄉村有效治理的關鍵。

（一）鄉村治理與數字普惠金融之間的有機聯系

鄉村作為共同的生活空間，數字普惠金融與鄉村治理具有內在的價值耦合性，兩者都強調鄉村基層社會個體信用與多元主體平等參與問題。數字普惠金融是指以數字技術為支撐將傳統普惠金融進行業務升級或者創新互聯網普惠金融產品，形成新型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業態［9］。

建立現代農村金融體系是鄉村治理和農村發展的第一命題，一直以來農村金融是現代金融體系中最薄弱的環節，金融基礎設施相對落后，金融服務到達率和覆蓋面非常受限。在農村現代化進程中，農戶對農村金融服務的需要日益增加和緊迫，但是當前農村金融市場的供給能力和風險成本持續阻礙了農村金融服務的市場供給。事實上，從農村發展的角度來看，農村金融作為調配農村經濟資源最重要的方式之一，普惠金融既關乎農村社會發展的動力水平，同時也關乎農村社會結構與社會關系的穩定。因此，依據國家對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與規劃，農村金融必須要克服交易成本和金融供給不足的巨大阻力，充分借力數字普惠金融的技術和政策優勢，激發鄉村社會關系網絡中的內生資源，從鄉村治理的角度破解和建立現代農村信用體系。

（二）差序格局理論視角下的金融主體有序參與

費孝通將中國鄉村社會的基層結構理解為一種“差序格局”，它是由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我們傳統社會里所有的道德認知和道德遵從都在差序關系的私人聯系中發生意義［10］(P17)。在差序格局中，社會關系是逐漸從一個一個人推出去的網絡，網絡中的每一個結節都附著一種道德要素，個體在互動時不僅遵從差序關系中的行為規范，同時也會受到來自鄉村網絡中其他社會成員的制裁。因此，中國的鄉土社會結構可以理解成一個“同心圓”，從個人到家庭、家族、社會，一直到生命共同體。在中國鄉村社會中，差序格局和社會圈子的組織是比較重要的，這恰好解釋了這種差序格局和圈子社會可能形成的信用倫理問題。也就是說，對于靠近差序核心的親屬朋友，鄉村互動倫理的利他性就越強；反之，對于越接近差序外圍之陌生人，鄉村互動的利他性就趨于減弱［11］。

自從改革開放以來，城市化的變遷大大加速了鄉村非正式社會結構和人際關系結構的變遷，總的趨勢是以血緣、地緣關系為基礎的差序社會格局向現代的超血緣、地緣的以業緣為主的格局演變［12］。市場化與城市化的變遷促進了整體社會分工和交換的發展，傳統中國鄉村社會的初級群體逐漸向分工協作目標明確的次級群體所取代，并形成農村社會以自己為中心，由近及遠外推的新型“差序格局”人際交往的網絡。也就是說現代農村由傳統的血緣、地緣為紐帶關系的社會結構正轉向由血緣、地緣、業緣等混合的新型鄉村社交交往網絡，其人際信任關系也從特殊信任主義向一般信任主義過渡［13］。

目前，我國的鄉村社會仍然是以血緣、地緣為紐帶的鄉村社會差序治理格局。城市二元的結構體系使得鄉村社會仍然以村莊內生秩序為社會基礎，主導我國當前鄉村社會治理的實踐與現實框架。在農村金融的實踐中，大多數農戶缺乏相應的擔保機制，通常被排斥在金融服務之外。但是，在實際的鄉村社會網絡中，農戶并非沒有信用，而是農戶的信用信息始終隱藏在鄉土社會的關系網絡之中，未被計入在成熟的國家信用體系之中。金融機構難以根據落后和分散的農村信用體系獲得準確的農戶信用信息，導致銀行、保險等金融機構拒絕為農戶或者提高金融服務的門檻。

（三）嵌入理論視角下的鄉村社會信用體系

“嵌入”（embeddedness）理論最早由人類學學者卡爾·波蘭尼于1944年在《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一書中提出，他將這一概念用來主張經濟體系是嵌入在社會關系之中，經濟的發展是深深嵌入到社會各領域的制度、文化和結構之中［14］(P15)。波蘭尼的嵌入理論解釋了經濟系統與社會系統之間的嵌入和耦合關系，但是更深一步的嵌入過程和嵌入機制，波蘭尼在他的理論體系中并未給出答案，直到美國社會學家格蘭諾維特在其《經濟行動與社會結構:嵌入性問題》一文中提出采用社會網絡的方法分析經濟系統如何與政治、社會等其他各個系統相聯系和相互內嵌，也就是說格蘭諾維特的社會網絡方法解決了嵌入這一概念背后的嵌入過程和嵌入機制的問題［15］。后來，又有很多社會學家相繼對嵌入展開研究，如莎倫·祖金和保羅·迪馬吉奧將嵌入分為結構嵌入、政治嵌入、認知嵌入和文化嵌入四種嵌入類型和方式［16］。約翰·哈哥多在研究企業伙伴關系的多層次嵌入時，將嵌入分為環境嵌入、組織間嵌入與雙邊嵌入三種類型，并強調了這些不同層次的嵌入之間相互作用的重要性［17］。盡管不同學者對嵌入的類型劃分不同，但這些嵌入性理論分析框架反映了不同事物、不同系統之間存在客觀關聯性，為分析新事物或者新制度嵌入既有系統或制度提供了理論依據。

（四）結構功能主義理論視角下的共識信任

一般來說，中國鄉村社會治理有效有三個重要的標志：一是由黨組織統一領導的自治、法治、德治多元混合的完善治理體系；二是通過高效、自治、民主的村級管理和公共服務體系，建立自下而上的鄉規民約，新鄉賢、治村能人與職業化村干部共同參與鄉村建設和管理的鄉村治理格局［18］；三是鄉村社會治理已經形成完善成熟的社會信任機制。具體來說，農村信用體系的建設是項龐大、復雜的社會系統性工程，當前我國的鄉村信用治理正面臨一個雙重消解的尷尬局面，一是伴隨城市化與勞動力外移的大潮，那些由血緣、地緣為紐帶的傳統鄉村社會關系正在自我消解，傳統鄉土社會的治理體系在現代農村已經不再適用；二是由國家和現代化管理制度所嵌入的鄉村社會治理體系未能突顯現代管理制度的優勢，在組織化和集體化方面存在治理不足，鄉村治理出現了層層累積的信用真空地帶。也就是說，我國傳統鄉村治理以基層自治為核心內容，但是隨著農村經濟轉型和市場化改革的不斷推進，傳統鄉村的治理結構與實踐出現“懸浮化”和“空心化”等問題［19］。

從理論上看，鄉村信用治理的基礎來源于鄉村道德共識在維持鄉村社會穩定和秩序的重要作用，在結構功能主義看來，社會大多數成員分享著共同的價值觀和道德規范。涂爾干指出：“越來越復雜精細的社會分工在促進個體不斷從各種‘集體’中脫離的同時而又不得不密切和別人合作［20］。”也就是說，鄉村社會除了是一個有機的整體之外，還有更為重要的特征是集體生活還有一種超越功利原則的精神聯結，這一精神聯結體現了要不斷強化和深入構建鄉村社會中的信任關系以及全體成員普遍認可的共識性道德規范。涂爾干的社會理論建立了一個最基本的鄉村社會秩序模型，即“個體—集體意識—有機團結—鄉村秩序”。根據這一模型，我們可以得出具有社會團結意義上的結構功能主義社會秩序觀。社會團結是涂爾干理論興趣的焦點，這種強調和諧、合作、功能協調的社會秩序，而把社會沖突與矛盾都視為越出的“正常”“自然”秩序范圍的“失范”與“反常”的觀點，無疑是當代結構功能主義者所接受的最重要的思想內容。因此，即使鄉村社會在現代化轉型的過程中出現了結構性緊張與鄉村信用治理過程中所面臨的“懸浮化”和“空心化”困境，在涂爾干看來，個體只有整合進社會，社會才能更加高效地運作。鄉村社會治理不僅要將自上而下的資源輸入與農民自下而上的需要結合起來，同時還要通過資源輸入來提高農村自治的組織能力，構建鄉村社會治理的信任機制。

三、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信用治理的內在邏輯

中國鄉村社會現代化要解決的痛點和難點問題是要如何處理村莊內生秩序與外生秩序的融合治理。鄉村治理是多元主體參與的過程，也是一種多利益主體或利益相關者集體選擇的過程，這一過程離不開維系網絡結構持續穩定發展的鄉村社會集體共識和鄉村道德基礎，諸如村規民約、圈層信任、相互認同以及彼此寬容和理解，這些是構建鄉村社會治理中信任機制的核心內容，也就是要構建鄉村信任關系、普遍認可的共識性規范以形成互惠合作關系，在具體操作過程中鄉村社會治理的主體必須要達成更多的各主體合作和溝通平臺，摒棄管制及包辦的傳統做法，為其他參與治理的主體提供更多的參與、合作及提升彼此信任水平的機會。

根據上述理論基礎的分析，本文嘗試構建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分析框架（如圖1），以此來探討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內在理路與邏輯關系。這一理論框架將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制度設計，嵌入過程的制度實施以及嵌入環節中的關鍵問題進行了全方位立體呈現，為進一步探究各影響因素之間的關系和嵌入方法提供了一個新的研究視角。

圖1 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三個維度

圖1中的鄉村內生秩序是指數字普惠金融所嵌入鄉村治理的社會基礎，同時也是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邏輯前提。數字普惠金融的總體目標在于推動數字普惠金融的可得性、價格合理性、便利性、安全性和全面性，實現這些目標的路徑在于構成數字普惠金融的普惠化、金融化、數字化這三個核心要素。數字普惠金融嵌入農村治理體系和治理過程，主要包括三個層面的嵌入，即制度嵌入、行動嵌入和認知嵌入，這三種嵌入類型相輔相成，共同推動數字普惠金融與鄉村治理的有機融合。

（一）作為制度嵌入的農村金融信用體系建設框架

在現有的文獻中，我國關于農村信用體系建設問題的研究成果非常豐富，多數成果研究都集中在對農村信用體系建設的困境和模式展開討論，而對數字普惠金融與農村信用體系之間的有機聯系以及如何通過數字普惠金融建設農村信用體系的路徑創新研究則稍顯欠缺。尤其在作用機制方面，僅有少部分學者關注到農村信用體系建設對數字普惠金融的支持作用。另外，還有一些文獻從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的不同維度出發，系統分析了農村信用體系構建的特殊性、制約因素及建設路徑等，但這些文獻仍然未能關注到鄉村社會內生秩序的信用基礎。因此，根據上述嵌入理論的框架設計，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信用治理的制度性框架可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

第一，數字普惠金融作為一種現代農村金融制度，其嵌入鄉村治理的內容主要集中在以內生關系為社會基礎的農村金融信用體系。具體來說，農村金融信用體系是以農戶、村組、鄉（鎮）為工作對象，以其借貸關系及其他社會往來所形成的資信狀況為標準，以特定的原則和程序開展信用評定、管理以及相應的信貸服務等活動的社會化金融體系。這一概念暗含了基于正式制度上的普遍信用機制以及基于非正式制度上鄉村社會交往關系中的人際信任。普遍信用機制與人際信任這兩組概念最大的區別在于人際信任是基于非正式制度，而普遍信用體現則是需要通過金融機構的征集系統進行信息采集、信用評估、風險評估等過程來完成［21］。孟加拉鄉村銀行的無抵押貸款模式是一種利用基層社會輿論的壓力和連帶的相關責任而建立起來的一種成熟的金融服務體系，這種模式成功運作的背后有三個基本假設：一是窮人的信任度更高，還款意愿比富人更為強烈；二是窮人使用貸款資金的效用價值更高；三是形成相互監督的內部約束機［22］。與孟加拉鄉村銀行相似，中國的農村信任體系具備更為扎實的內生關系基礎，也就是說在中國的鄉村社會體系中以血緣、地緣為紐帶的人際信任機制構成了農村金融信用體系建設的土壤和養分。

第二，數字普惠金融作為一種現代農村金融制度，其嵌入鄉村治理的方式集中在多地試行的鄉村“道德銀行”普惠金融方案，比如江西鷹潭、浙江余姚、山東平度等地所實行的“道德銀行”體系運行后成功地改變了當地鄉村治理的面貌。有趣的是，建立“道德銀行”的初衷本是結合村莊內生關系來拓寬普惠金融的服務對象，解決農戶以無擔保、無抵押的一種新型信貸模式，結果卻打中了鄉村治理的要害，也就是將普惠金融制度嵌入到了集村民自治、互助、議事多功能為一體的最小社會單元。舉例來說，余姚“道德銀行”體系成立于2012年，采用道德積分實現“文明做擔保、誠信做抵押”的無擔保、免抵押、低利率的普惠信用貸款服務。在制度設計上，制定《道德銀行建設管理辦法》，成立兩級組織運行體系，一是村級道德積分管理辦公室，二是由銀行、鄉鎮黨委、政府、公安、財政、國稅、工商等部門所組成的積分管理領導小組。在平臺搭建上，與余姚市本地銀行合作聯合開發信用管理平臺，可以通過微信小程序或二維碼進行實時線上登記、線上查詢，對村民的信用情況進行線上的動態管理，讓村民隨時掌握各戶的信用積分情況，了解自己的得失分原因。“道德銀行”積分體系設置了每月一評的日常積分和每季度一評的評審積分，這種積分管理體系充分利用了鄉村基層組織的優勢，激發鄉村內生秩序關系，實現村民對信用信息的自我管理、相互監督的自治制度。

第三，數字普惠金融作為一種現代農村金融制度，由“道德銀行”方式所嵌入的信用管理規范流程和公平公正評價形成了當地良好的信用建設環境。例如余姚道德銀行設立了160多個評價指標，通過村級道德評價委員會、村兩委、積分管理領導小組、全民公示等六級審核機制，確定了“采集—告知—公示”的三級信用信息確認流程，還有當事人、認定員、登記員、評審員簽字以及會議留檔、告知有根的信息回溯制度，確保評議過程透明公開、公平公正，評議結果真實有效。

因此，“道德銀行”作為數字普惠金融嵌入到鄉村治理體系之中的一種制度形式，無論從嵌入內容、嵌入方式、嵌入環境上都取得了超出預期的鄉村治理效果，將鄉村內生秩序的關系重新激活，并將傳統金融與現代互聯網金融交叉融合，構建了多層次、多類型、差異化的鄉村數字普惠金融信用體系。

（二）作為行動嵌入的數字普惠金融服務體系建設框架

行動嵌入是指數字普惠金融參與鄉村治理的主體通過上述嵌入制度的實踐，結合數字化普惠金融服務體系自身的特點和內在框架，將金融服務廣泛應用在鄉村治理的減貧、就業、創業、增收以及助力產業發展等各個領域，使數字普惠金融在農村落地生根，增加數字普惠金融的服務范圍、使用深度與服務質量。在數字普惠金融信用建設制度的實施過程中，實施農村金融信用體系建設的參與主體包括銀行、保險相關金融機構，稅務、工商、民政、鄉村振興局等相關行政部門，鄉（鎮）委、縣委等相關政府機構，村委、經濟能人、中間型農民、職業化村干部、貧困農戶等村級自治主體等，通過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道德銀行”積分的農村金融信用制度的實踐，保證了各參與主體在制度實施的過程中不斷清晰職責與邊界。

當前我國農村經濟發展尤其在中西部地區，地方金融環境較差、市場活躍度不夠；金融服務單一、產品創新乏力，供給依然不足；金融制度及體系建設滯后，金融知識普及率低，信貸、保險和互聯網等金融排斥嚴重，農戶、中小企業的信貸需求有效滿足程度超低。這些問題嚴重制約了當地的經濟發展，影響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和生活狀況的改善。因此，推進“道德銀行”制度最大的益處是激發了村民在日常社會交往中不斷累積的“內生信用”社會資本，并且這一社會資本能夠進入現代農村金融擔保體系，解決了一直以來農村金融“無擔保，無抵押”的金融供給難題。數字化普惠金融服務體系通過鄉村“道德銀行”的行動嵌入，解決了農村普惠金融最為棘手的“門檻效應”“金融排斥”問題，從而實現和提升了農村貧困人口的減貧效應，增加了農村勞動力的就業與創業機會，并且帶來了農村居民整體的收入與消費增長，促進了鄉村產業持續健康發展。

（三）作為認知嵌入的新型農村金融環境體系建設框架

認知嵌入是數字普惠金融的價值、規范和理念逐漸嵌入到鄉村治理主體的認知中，使數字普惠金融與農村金融信用制度逐漸獲得鄉村干部和群眾的制度認同。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認知領域可分為縮小數字鴻溝、提升金融素養以及形成鄉村互助合作模式三個方面。

第一，縮小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中的“數字鴻溝”。在經濟水平相對落后的農村發展數字普惠金融，首先要關注“擠出效應”引發的“數字鴻溝”。相較于傳統的金融市場，在實踐層面數字普惠金融產品的邊際成本和搜尋成本趨近于零，其輻射的范圍更容易到達更加龐大數量的低收入人群和偏遠地區的群眾，從而帶動當地經濟的發展。因此，數字普惠金融更具有普惠性，有助于促進普惠金融業務擴展至支付、保險、投資、信貸等多種創新形式的金融業務。但是在目前的鄉村社會中，許多農戶家庭由于地處偏遠，農村金融基礎設施落后，加之由技術創新所伴生的金融“數字鴻溝”，許多農村家庭仍然處于金融排斥的范疇。與發達國家相比，截至2020年12月，我國仍有29.6%的人口未能接入到互聯網，尤其在農村地區，其互聯網普及率仍然有待進一步提高［23］。這種無形的“數字鴻溝”使得農村偏遠人群難以獲得金融服務，容易出現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的地域分化、服務深度不足、數字金融排斥、潛在金融風險長高等各類問題［24-25］。

第二，提升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中的“金融素養”。普惠金融也被稱為包容性金融，它是根據機會平等和商業可持續性原則，以可負擔的成本為社會各階層和群體提供有效的金融服務［26］。普惠金融強調機會均等與服務有效，以金融共享為全社會各個階層和弱勢群體提供完善的金融基礎設施，以較低的成本為欠發達地區和社會低收入人群提供便捷的金融服務［27］。從全球經驗看，普惠金融自20世紀70年代誕生以來，歷經40多年的發展歷程，已經在全球范圍內逐步形成共識。為了在全世界范圍內消除金融歧視，讓更多的弱勢群體獲得金融服務，2005年聯合國聯合世界銀行大力推廣“普惠金融”，發展普惠金融早已形成共識，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正式提出發展普惠金融的理念。2015年，國務院頒布了《推進普惠金融發展規劃（2016—2020）》，專門針對普惠金融項目的發展進行了更具體的部署，規劃明確提出要加大政策引導扶持、加強金融體系建設、健全金融基礎設施，以可負擔的成本為有金融服務需求的社會各階層和群體提供適當的、有效的金融服務［28］。

第三，形成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中的“互助合作”模式。數字普惠金融的直接作用在于：一是為弱勢群體提供理財、農業保險、教育基金等金融服務，從而提高農戶的理財收入，穩定農業發展的基礎，保障優質的教育；二是為小微企業、初創企業提供便捷貸款，促進產業發展，實現扶智賦能。2008年，全球普惠金融聯盟（AFI）成立，并于2011年號召各成員國簽署《瑪雅宣言》。自此之后，全球各個國家數字普惠金融的發展呈加速發展態勢，一些國家將發展數字普惠金融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數字普惠金融倡導在全世界國家和地區聯手合作伙伴開展普惠金融項目，幫助更多弱勢群體，包括低收入者、小微企業、老年人和殘障人士等特殊人群獲得金融服務。

四、促進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有效治理的優化路徑

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解決了傳統普惠金融農村地區難以到達的問題，隨著國家普惠金融戰略持續的深入實施，數字普惠金融機構和金融主體都在探索如何解決數字普惠金融的到達性和使用深度問題，從而幫助減少或者抑制金融排斥與門檻效應。但是，要實現農村地區普惠金融包容性增長，最有效的方式是激發農戶在鄉村社會交往中的內生信用，將村民之間的自治合作關系融入農村金融的征信系統，也就是將鄉村治理的成果融入現代金融的信用體系之中，實現數字普惠金融的數字化、普惠化、金融化三個要素和目標，并將作為外生性制度的數字普惠金融與內生性的農戶社會交往關系保持在一個雙向循環互動的良序發展狀態。因此，數字普惠金融作為國家資源的配置和供給的重要方式，探索如何激發并利用中國農村傳統內生關系網絡與人際信任社會基礎，解決民間金融所引發的社會風險與弊端，成為當前農村金融和鄉村社會治理領域中重要的熱點與難點問題，亟須從理論與制度設計上將農村普惠金融的包容性增長效應擴展至更多的農戶家庭。

因此，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促進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有效治理的優化路徑。

第一，優化鄉村內生與外生信任關系的有效銜接。鄉村社會作為一種天然的共同體社會，其所隱藏的內生秩序社會結構清晰地界定了村民的社會角色、社會位置和行為規范，內生規則是維持鄉村社會秩序的底層基因與秩序保證。在哈耶克那里，鄉村的內生秩序是一種自發的秩序，是經由村莊內部個體與個體之間經歷長時間的累積所濃縮的鄉村社會規則與秩序規范。外生秩序作為國家力量的行政介入，通過外來制度來安排村莊的秩序生產，是鄉村社會現代化轉型的重要路徑與秩序保障。當下新型鄉村治理結構呈現既有內生秩序的特征，又有國家權威外生秩序的功能嵌入。在國家提出鄉村振興戰略的背景下，優化鄉村內生秩序與外生信任關系的有效銜接是尊重現代鄉村社會的結構功能和運行軌跡，重點協調建構性的外來制度適應鄉村社會的內生秩序，這對于避免鄉村治理內卷化、助力金融服務鄉村振興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第二，優化鄉村數字化與金融化教育普及體系。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治理的社會結構，對金融知識和教育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填補數字普惠金融的知識鴻溝的關鍵在于統籌鄉村數字化基礎化設施的投入和完善，同時進一步建立普及金融知識的教育體系與風險防范意識，合理利用媒體進行多種金融知識的宣傳與教育。

第三，優化鄉村合作共同體的建設路徑。數字普惠金融嵌入鄉村信用治理的實現關鍵在于建立以自治為下沉單元的村民合作共同體，也就是建立以村委會為核心的自治組織，以最低協調和溝通成本形成自然流暢的合作機制，通過嵌入自治規則和程序，形成鄉村合作共同體的村民自治形式。

第四，優化鄉村振興人才的治理效能。對于數字普惠金融參與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離不開兩類人才的支持與投入。一是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鄉村內生型人才，例如本村村民、本村村干部、外地回來的新鄉賢，這類人才對鄉村治理問題熟悉，與鄉村的情感聯系較強。另一類是通過行政介入或者市場吸引方式來村的嵌入型人才，如大學生干部、駐村干部、專業技術人員、公益教師等，他們大多源于工作需要嵌入鄉村治理過程，具有專業的技術和知識儲備，以外來視角觀察和嵌入鄉村治理，同時又能夠調配國家行政、市場、技術等資源優勢，為數字普惠金融在鄉村社會中的發展提供重要的促進作用。

五、結語

堅持黨的領導是推進鄉村“三治融合”治理的前提，也是明晰各類治理主體間關系的基礎。回顧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鄉村社會治理的變遷過程，從人民公社體制、分田到戶、農村稅費改革，再到精準扶貧的提出與有效實施以及十九大以來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中國的鄉村社會治理實踐一直在積極地尋求和探索有效的鄉村治理模式，不斷總結和累積中國鄉村社會治理的實踐經驗。

數字普惠金融通過激發鄉村內生秩序關系以重建農村金融信用體系并非憑空而來的創造，而是從鄉村社會自治單元、激勵和約束機制、多元治理主體共同參與以及信用積分體系等多個維度來嘗試激活鄉村治理現代化轉型中的內生關系社會基礎。這一通過數字普惠金融嵌入的治理模式充分說明了中國傳統鄉土社會內生秩序結構的強大生命力，喚醒這一傳統，是解決當下鄉村信用治理困境的最有效的現實路徑。當然，本文所提出的這一模式目前僅是在個別地區實踐過，其實踐經驗只是供各地來參考，以鄉村內嵌數字普惠金融的路徑來重新審視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模式，審思鄉村治理的效果以及再次反思不斷被城市化擠到“邊緣”的內生秩序在當代鄉村治理中的價值，這幾個問題構成了當前鄉村治理現代化理論與實踐的關鍵問題與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