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用野生動物的法律探究

司雨晗

（內蒙古大學，內蒙古自治區 呼和浩特 010000）

一、野生動物概述

野生動物，即在野外環境生長繁殖的動物。一般而言，具有以下特征：野外獨立生存，即不依靠外部因素（如人類力量）存活，此外還具有種群及排他性。1我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2018 年修正）》中規定，本法規定保護的野生動物，是指珍貴、瀕危的陸生、水生野生動物和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此中該法規定的野生動物及其制品，是指野生動物的整體（含卵、蛋）、部分及其衍生物。2

當前，人們對于“野生動物”在法律上的界定存在爭議。其主要爭議在于，一方面人們如何判斷野生動物的珍貴性以及對人類的有用性，界定的標準如何確定。以及對于那些非珍貴、瀕危的野生動物以及人工養殖的“野生動物”是否應納入法律保護范圍等問題都存有爭議。

二、食用野生動物的原因

中國作為全世界最早進入農耕文明的國家之一，文明開化進程優于西方國家，一直具有較高的文明程度，按照常理推斷，中國應是禁食野生動物的最早提倡國之一，應以食用馴化后的動植物為風尚，而不是大逆其道，以獵食野生動物為彰顯自己與眾不同的工具。中國人食用野生動物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

（一）歷史原因

事實上，在古代中國，具體是宋朝以前，歷朝各代對于食用野生動物大多持鄙夷態度，認為食用野生動物的是地位低下的表現。

先秦時期，無論是祭祀還是生活飲食，都很少食用野生動物。《國語·楚語下》記載了從天子到庶人祭祀食物的規格，無論從天子還是庶人在祭祀時所用的飲食，多以牛羊豬等三牲作為祭祀的主要食物。從周天子到庶人祭祀規格的不同主要體現在牲畜數量，而并非以奇門異類的動物種類作為區分權利的標志。《禮記·樂記》中記載，使用玄酒牲肉進行祭祀的解釋認為祭祀的食物“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道之正也。”3可見，當時人們認為質樸的食物不是僅僅為了滿足人類自身口腹之欲，同時教導人們不要忘本，擺正好惡之心，重返正道。

唐宋時期，水鮮產品多來自于垂釣與捕撈，但是畜牧肉類則多來自養殖。無論上至天子、雅士飲食還是下至庶人飲食，大多放棄了對奇異食材的狂熱追求，而更加注重食材本身的特性、烹飪技巧以及食器，更加強調飲食的美學。

真正的轉折點是在宋朝以后。在這其中，食補也許為人們獵食野味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宋朝以前的食補理論有相當一部分是能經得起現代科學理論推敲的，但是宋朝以后的食補理論逐漸走向極端化，出現大量“偏方”。宋人尤其對于湯劑的材料表現出執念，食補的選材當然越少見越好，于是開始出現夜明砂（蝙蝠糞）、白僵蠶、蝙蝠等野生動物不斷入藥。到了明清兩代，傳統游牧民族入關，在漢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同時，獵食野生動物彰顯權威與力量的習俗被保留了下來。因此，大量諸如蛇膽清火，夜明砂明目，鱉肉壯陽的理論成為主流，使得野生動物成為滋補良品，食用野生動物的陋習并延續至今。

（二）現實原因

如果說，古人食用野生動物是為了彌補當時的物資短缺、資源匱乏的窘迫，而現代人獵食野生動物則成為彰顯地位財富的象征。不健康、不合理的飲食觀念使得食用野生動物的產業鏈綿延不接，長盛不衰。在部分南方地區，還盛傳著“吃鱉肉，生男孩”“吃蝙蝠，得福”的傳言。更有部分人認為，自己食用野生動物只是為了享受野味所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味覺刺激，享受“家養動物”身上所不具有的“野味”。總之，人類食用野生動物擁有千奇百怪的借口，在滿足自己獵奇與炫耀心理的同時，也將用嘴巴翹開了災禍的大門。

三、禁食野生動物的現實困境

現實中，食用野生動物的陋習不僅深深扎根于中國人的飲食文化中，食用野生動物已經形成嚴密的產業鏈，涉及獵捕、殺害、收購、運輸、出售、走私、食用等多個環節，更涉及行政管理生活的方方面面。多部門的職權交叉以及職權限制，導致執法部門難以發揮其監督監管之作用。當前，我國管控野生動物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的阻礙：

（一）現行立法之缺陷

我國的《野生動物保護法》和《陸生野生動物保護實施條例》并未對禁食野生動物進行規定，并且我國相關法律法規以及司法解釋對于“野生動物”的界定僅限于珍貴、瀕危的陸生、水生野生動物。對于非珍貴、非瀕危陸生、水生野生動物并為列入法律法規的保護之列。根據所處的不同時期，人們對于具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野生動物”的認定標準不一。

其次，對于人工繁育的“野生動物”是否應納入禁捕、禁食的范圍也無相關的規定。

再次，動物檢疫標準的問題。《動物防疫法》中規定，本法所稱動物，是指家畜家禽和人工飼養、合法捕獲的其他動物。4但從現存的野生動物種類來看，有相當數量的野生動物并不屬于《野生動物保護法》的保護范圍，并且在《動物防疫法》中也無相應防疫標準的規定。動物檢疫是野生動物進入到人類日常生活的最后一道防線，相關法律規定的欠缺導致《野生動物保護法》中的漏網之魚就堂然皇之地稱為不法分子的謀財之道，從而使這部分野生動物理所應當地進入人類的生活之中。

（二）行政機關管控之漏洞

第一，各行政機關存在職權范圍不明確的問題。野生動物的管理不僅僅局限于工商、水產、林業、檢疫、畜牧、衛生、城管等某一部門，而是牽涉多個領域。但是在行政部門執法利益化和行政部門責任法制化的濃厚背景下，一方面，執法部門多從自身角度出發，多部門各自制定各自的行政法規，從而造成法律法規的冗長與沖突。另一方面，極其容易出現多頭執法、重復執法、選擇性執法，推諉執法的情形，導致執法效力減半，這種局面嚴重阻礙了對野生動物管控的進程。

第二，行政機關執法不嚴的問題。據不完全統計，在野生動物進入到人類的日常生活中主要涉及了《野生動物保護法》《動物防疫法》《畜牧法》，《食品安全法》以及相關地方性法規和實施條例等。而野生動物進入人類日常生活最主要的途徑就是“野生動物貿易”。進行野生動物貿易需要多重許可，而馴養繁殖野生動物的審批許可程序與管理方式上存在漏洞，導致經常有打著保護生物多樣性與馴養野生動物的旗號，實則暗地里進行違法狩獵和進行野生動物交易的勾當的情形發生。

總體而言，缺乏監管和執法不嚴的情況，為黑色野生動物產業鏈的形成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三）飲食文化之影響

隨著時代的進步與發展，中國飲食文化達到空前繁榮之狀態，在承襲傳統文化發展的同時，飲食不再是用以充饑的工具，而是被人們賦予了更多階層、權力等社會因素，承載了過多的尊榮、高貴與特權的重負，使得飲食活動逐漸變異，其中以濫食野生動物就是其突出表現之一。

食用野生動物的飲食文化可以說是自古有之。中國人喜歡食用野味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的原因：

第一，彰顯中國人獨特的烹飪技巧。起初，食用野生動物主要是為了彌補食材不足的問題。為了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人類不得以而食之。到后來，人類進入文明社會，經濟發展的同時，也讓中國人的烹飪技術的迅猛提升。因此，發達的烹飪技巧促使中國人的食譜極其廣泛。目之所及，一切皆可食。這就大大縮短了野生動物進入國人餐桌的進程，也為疾病的傳播埋下了禍根。

第二，食補觀念深入人心。食用野生動物的飲食陋習，中國人早已司空見慣，并且還創造“以形補形”的理論作為借口。吃腦補腦，吃腎補腎的觀念深入人心，而野生動物就是最好的食材。越是奇異的野生動物，越有著不同于豢養的特異味道，越是具有難以言喻的營養價值。

第三，權力、特權的象征。飲食的根本目的是在于健康，而在今日，飲食被賦予了更多的社會因素。在如今物資豐富的今天，我們無法像古人那樣以調味品的規格以及爭奪食物的行為，從而達到證明地位，彰顯權力的目的。因此，大肆濫食野生動物成為部分人證明身份的途徑，并形成上行下效的畸形飲食消費觀念。

總體而言，食用野生動物的習慣受中國傳統的飲食文化以及高超的烹飪技巧的影響，醫藥同源，以形補形的學說理論的不斷深化，以對特權者上行下效的飲食氛圍，都造就了中國人食用野生動物的陋習延續至今的局面。

四、解決現行困境之建議

（一）立法層面——加強野生動物的立法，彌補法律漏洞

1.完善《野生動物保護法》

首先，明確“野生動物”的法律概念，擴大野生動物的保護范圍。針對當前我國法律對野生動物保護范圍的局限性，立法機關的當務之急是明確“野生動物”的法律概念，加強對非國家重點保護動物的重點管控，同時在法律上進行一個明確的界定，劃定禁食野生動物的范圍，制定禁食清單，并且聯合多部門，聽取專家學者意見，就“人工飼養的野生動物是否應納入禁食”的問題進行研究與探討。

其次，再明確野生動物的法律概念的前提下，立法機關借此界定違法食用野生動物的行為，并列入法律的管控范圍。對于非法食用野生動物的行為應進行嚴厲打擊，對于惡劣行徑應加大懲處力度，必要時，使用刑罰作為處理手段。

最后，賦予地方各級人大及政府相應的立法權。地方各級人大及政府妥善利用立法權，應根據本地區實際情況，制定符合本地區野生動物管控的法規，對于野生動物的獵捕、走私等行為進一步出臺細則，細化法律，規范市場秩序。

2.完善相關行政立法

執法是整治食用野生動物亂象的中心環節。首當其沖的是立法機關應通過法律法規以及規范性文件對行政機關的職權作出明確限定，明確指出各行政機關以及授權部門的職權范圍。對野生動物的管控問題，向來就不是也不應該是“各家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行為，也不是“各人不掃門前雪，卻管他人瓦上霜”的行為，而應是在各司其職的前提下，統一協作，協調執法。

（二）社會層面——倡導文明飲食習慣，遏制畸形消費需求

當前，國人獵食野生動物的因素可謂是多種多樣，我們不排除傳統飲食文化對于現代飲食文化的影響。故而，我們在面對傳統的飲食文化時，應秉持批判精神，對其符合現代文明進程，符合時代需求的飲食習慣應予以發揚光大，對于腐朽落后的飲食文化應予以摒棄。

同時，應使食物回歸本源，使飲食行為回歸純真。我們應該始終銘記，飲食的根本目的就是健康。飲食這一行為，不應承擔過多社會中的非理性因素，成為身份、權力的象征。

（三）監督層面——充分利用內外監督，杜絕違法行為

從監督角度而言，可以充分利用內外兩個監督途徑，形成全方位，多層次的監督體系。

內部監督方面，要求監察委應充分發揮監督各級國家機關的職能。對于在某些地方形成的完整野生動物產業鏈，應進行深入調查，查清野生動物產業鏈成系統，成規模的原因，并調查相關機構或個人是否成為其罪惡的保護傘。加強對野生動物在互聯網的非法經營的打擊力度，聯合其他部門發現違法線上交易，一律關停。

此外，就內部監督而言，社會公眾是主要力量。要求野生動物養殖戶必須做到信息完善與透明，按期向社會公眾進行公布，接受社會各方的監督。

五、結語

眾所周知，人類和其他生物共同構成了我們所在的生物圈。在時間的維度上，整個生態圈一直在進化，其內部的各個主體也在進化。人類在進化，而這些奪人性命的病毒也在進化。盡管過去，我們人類找到了很多病毒，并且針對各種各樣的病毒進行研究，找到攻克病毒的方法，但是我們應該清楚地知道，自然界存在多種多樣的病毒，人類窺探其中的奧秘還尚未達萬分之一，還有與SARS，新型冠狀病毒相似的病毒存在于自然界中。放眼全球，每一次新發傳染病的出現，70%以上的新發傳染病都來自于野生動物。而野生動物介入人類的日常生活，主要就是通過食用。故而，從源頭上杜絕食用野生動物的惡習，就是從源頭控制重大公共危機。

注釋：

①https://baike.baidu.com/item/野生動物/22249?

②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2018 修正）》第二條

③[清]孫希旦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禮記集解》，中華書局1:89年版，第983 頁

④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防疫法（2015 修正）》第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