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加斯·略薩筆下的華人
——以《酒吧長談》為例

黃明佳

（西安外國語大學歐洲學院，陜西 西安 710100）

一、社會語境下的秘魯華人

19 世紀中期，秘魯奴隸制剛剛結束，經濟的發展成了首要任務。基于本國國情，現有勞動力并不能滿足市場需求，急需在海外尋求大量勞動力。亞洲國家成了目標之一。從1849 年75 名契約華工被迫抵達秘魯那一刻起，兩種相隔萬里，截然不同的文化開始交叉、碰撞、融合。一個個交叉點都是一代代華工華裔汗水和淚水的結晶，匯聚成一條無形的紐帶，傳送著中國文化、中國傳統。到了1874年，在秘華人約有十萬人，大多在沿海種植園（棉花、糖等）從事農業勞動，其余小部分勞工致力于手工業、開采鳥糞、修建鐵路、建設城鎮以及種植水稻等，因此被當地人稱為culíes（“苦力”諧音）。在這25年間，從被誘騙或者被綁架上船時起，運送船的惡劣環境、繁重的勞作、非人的虐待都使他們的生活充滿著煎熬和掙扎。有壓迫就會有反抗。華工們的反抗與斗爭引起了國際社會的關注，為自己爭取了合法權益，也為更好地融入社會做好了鋪墊。

1874 年清政府與秘魯進行協商，簽訂《中秘通商、航海、友好條約》，標志著自由移民的開始，在秘華人獲得法律保護，有居住和旅行自由；可與當地人享受同等的權益，禁止苛待華工和誘騙華工去秘，契約華工在契約期滿后可或自由經商的權利[1]。1876 年徹底禁止苦力貿易，1879 年，半數以上的在秘契約華工已獲得自由[2]。19 世紀末20 世紀初，基本所有的契約華工獲得了自由，但絕大部分華工并沒有回歸故里。從1909-1929 僅有155人返國，有了立足之地后，便把貧苦的同鄉親友、牽引掣帶到秘魯謀生。慢慢地開始從農業地區向城鎮流動，與秘魯的主流社會相融合，接受當地信仰、文化，與當地婦女通婚，進入社會的各行各業……苦力貿易禁止后，新移民數量大大減少，直到1904年設立了幾條香港-卡亞俄港航線，才有所回升[4]。新移民主要來自香港，在秘魯開設商鋪，經營生意。[5]他們的社會參與度逐漸增高，自然會損害到其他階層的利益，加上一些當地人本來就對華裔或者說亞裔存在著刻板印象，導致反亞裔運動持續高漲。政府通過出臺新政策或新條例來限制華人移民入境。與此同時，華人群體的貧富差距在慢慢拉開，華人精英群體在秘魯社會的影響力也在慢慢擴大，特別是在傳揚中國文化傳統等方面，希望借此消除他們對華人的刻板印象與偏見，并提高華人在秘魯社會的地位。

1948-1956 年期間，整個秘魯都處于水深火熱之中，那處于這樣歷史環境下的華人群體又是經歷著怎樣的生活呢？大多華人經營著生意：中餐館、雜貨店或旅店等。華裔作家蕭錦榮生于移民家庭，由于父親的緣故，于1958年跟隨母親來到秘魯。據他回憶，他在初來到秘魯時針對華人的歧視依然存在。他認為，從1845 年到之后的150 多年里，秘魯的華人群體一直被視為秘魯最低的一個社會階層。[6]由此，我們可以想像，在巴爾加斯·略薩再現的軍事獨裁時期的秘魯社會中的華人生活，以及他們留下的中國印象。

二、《酒吧長談》中的華人形象

（一）飲食

在秘魯，中國文化輸出最成功的大概就是飲食文化了，“一百多年以來，兩種食文化的交融是中秘友好交往史上最動人的篇章之一”[7]。瑪莉艾拉·巴爾比（Mariella Balbi）曾說過：中國移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通過食物來融入秘魯社會，特別是利馬的群體。[8]在秘華人在結束契約華工，成為自由華工后，開始從事廚師、鞋匠、泥瓦匠等社會下層職業。許多人在積累一定財富之后，才開始經商，開起了中餐館。秘魯人不僅愛上了中餐，也在他們自己的一日三餐中融入了不少中國飲食文化的元素。要說他們是什么時候開始愛上這種“味道”的，大概是從華工從事家庭服務工作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9]。

世界范圍內擅長“炒”這一做法的屬中國和法國了。在中餐文化的影響下，“炒飯”已經成為了秘魯人人皆知的美食，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口中式的圓底炒鍋。略薩的文字就帶有“辛辣的煎炒氣味”，這氣味跟華人是分不開的。

秘魯烹飪的食材上也有華人留下的印跡。比如稻米，我國南方的居民飲食離不開米飯，因此在他們移民到秘魯時，稻米種植也被帶到了秘魯。在書中有關華人，有關中國的為數不多的敘述中，“雞肉米飯”“飯館里的中國飯”“炒飯”也算得上是屢見不鮮了。堂·伊拉正準備給安布羅修指點賺錢的門路時，轉而說他餓了，想去吃中國飯。可見，在當地人心中，“中國飯”能夠填飽肚子。并且，中國人更喜歡在輕松愉悅的氛圍中，觥籌交錯的餐桌上談論事情，由此可見，餐桌文化也慢慢滲透進了秘魯人的日常生活當中。安布羅修本就出身貧寒，為了生計四處輾轉，消費水平自然不會太高。他說過位于弗朗西斯哥·皮薩羅路的飯館里，秘魯飯和中國飯都很不錯。說明他肯定是那家店的常客。因此，“中國飯”不僅吃得飽，而且美味，價格低廉。

華人群體就像是中國人在秘魯的一面鏡子，也是文化的實體縮影。“中華美食家”已經變成了他們的代名詞、他們的標簽，并成為秘魯人印象中不可抹去的聯想。

（二）商鋪

在秘魯的大街小巷，除了中餐館，華人開的雜貨鋪、酒館和咖啡廳也很常見。

雜貨鋪里都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應有盡有。圣地亞哥對安娜說：“糟糕的是我把錢全花了，親愛的，恐怕用不到星期一了”[10]，安娜答到：“管他呢，這有什么關系，反正圣馬丁那個華人鋪子一直同意賒賬，這個華人最善良了”。實際上，雜貨鋪本是小本生意，沒有哪個老板不以盈利為目的，愿意讓顧客一直賒賬。他們的對話從側面反映出華人在秘魯社會生活的艱辛與不易。如果不是華人商鋪提供的諸多便利和物美價廉的商品，大概也沒有那么多回頭客吧！妓女凱妲也是華人商鋪的常客。在阿瑪莉婭描述的圣米格爾區的那幢房子時，提到了“中國花瓶”，然而其他的物件都沒有帶上國籍，足以說明華工制作的手工藝品精巧非常，留下深刻的記憶點。雜貨鋪子與華人就像是樹與葉的關系，在秘魯人的印象中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據蕭錦榮說，“因為大多數雜貨店都坐落在街角，所以秘魯人開始將這些雜貨店稱為‘角落里的中國人’”。

酒館和咖啡廳仿佛是人們逃避現實，宣泄苦惱的場所。“咖啡館里有許多醉漢，瓷磚地上鋪滿了鋸末”，完全沒有法國餐廳的高雅與安靜，反而充滿著市井的煙火氣，如同黑洞般吸引著他們所有的心酸與痛苦。

不管是鋪子，酒館還是咖啡廳，來來往往的人大多來源于社會底層。華人群體置身其中，自然也會被劃上等號。偏見、誤解、歧視等問題避無可避。

（三）革命

獨裁統治使得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蘇聯、中國的革命成果讓秘魯的有識之士看到了曙光和希望。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共產黨成了幾個大學生（圣地亞哥、阿伊達、哈柯沃）的日常探討話題。對于中國革命，他們充滿了好奇，羨慕和向往。文中并沒有提及任何有關中國共產黨或者領導人的具體描述，關于中國革命的了解還是通過一本法國人寫的書——《人的狀況》。說明他們對于中國革命的了解還是模糊的，片面的、概念性的。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清楚蘇聯革命與中國革命是不同的——“圣地亞哥就曾想過：如果仍為黨工作，他是親蘇的，還是親華的呢？”總之，聊勝于無，況且這里面也有華人群體的一份力：之前日本軍國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膨脹讓華人群體團結起來，勇敢表達自己的民族主義和民族情感，為支援抗日同舟共濟，舉辦了各種籌款、聲援活動。擴大了中國革命在秘魯的影響，也讓中國革命留在了秘魯的歷史記憶中。

宏觀上的印象除了中國革命，大概就是中國北京了。共產主義革命的圣地，在圣地亞哥看來，就是莫斯科、北京和哈瓦那。

綜上所述，并沒有出現關于中國或是與華人相關的直接描述，都是通過對話或者旁白的敘述去側面勾勒出華人在秘魯的生活圖景。

（四）整體形象

在圣地亞哥的眼中，“柜臺后那兩個華人蒼白的身影則永遠一成不變”。“蒼白”或許是是形容那兩個華人身材矮小，體型瘦削，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也或許是契約華工的形象給秘魯人的印象過于深刻——繁重的勞務，糟糕的環境，吃不飽也穿不暖早就讓他們失去了精氣神。作者用了“永遠一成不變”這樣強烈的字眼，我想可能更偏向于后者吧。

關于華人形象的直接描寫出現在圣地亞哥在大學時期的一次募捐中。黑人一直是種族主義的受害者，喬洛人也不例外。喬洛人是印歐混血，文中多處也體現出人們對喬洛人的歧視，比如“那婊子養的不愿兒子與喬洛人混在一起，怕兒子染上壞作風”。作者卻將華人與喬洛人、黑人放在一起籠統的概括出他們的特點。足以表明華人的社會地位在此時仍然很低，對華人的種族偏見仍然存在，并且根深蒂固。此外，他們戒備的神情，模棱兩可的口音，破舊的衣著會產生一種距離感，無法融入各自的圈子，不了解就會產生誤解，產生偏見。

小說中出現了華裔或者長得像華人的角色。特里尼達就有著華人的血統，但他在跟阿瑪莉婭混熟之后才敢說出他華人后裔的身份，可見他的自卑心理。卡蘭恰先生的妻子是一個長相酷似華人的胖女人，因為每次出現都是用“華人似的女人”來稱呼，所以我們無法知道她到底叫什么，是不是華裔。魯多維柯來拜訪時，她綽起了一根木棒。營造出了一個被邊緣化，野蠻的類華人形象。

這些都與蕭錦榮所描述的秘魯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不謀而合：華人在街上，隨時會受到羞辱，還會因為在公交車上講廣東話或中國其他地方的方言而受到嘲諷。[6]如今，由于中國高速發展，在世界上擁有了越來越多的話語權，與秘魯在教育、能源、旅游、經濟貿易在等領域展開了深度合作，日益頻繁的文化交流也拉近了兩國人民的關系。中國人的印象才慢慢有了改善。

歷史是歷史的，也可能是虛假的。文學是虛構的，也可能是真實的。并且文學不像歷史那么死板，又像故事那樣有趣。從《酒吧長談》中我們可以俯瞰一個在奧德利亞八年獨裁統治時期真實的秘魯華人圈，身臨其境般感受他們的生活，理解他們的不易，了解秘魯人眼中的中國、中國人、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