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琦
(華東政法大學 經濟法學院,上海 200050)
2020年,我國持續加大反壟斷執法力度。2021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提出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的任務,并明確“完善平臺企業壟斷認定、數據收集使用管理、消費者權益保護等方面的法律規范”。同年1月10日,周強在全國高級法院院長會議上強調,司法領域要加強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深入研究數據收集、使用、管理以及數字領域消費者權益保護等問題。與此同時,《反壟斷法》的修訂已提上日程,其被列入2021年重點立法規劃。伴隨著一系列法律制度的落地,反壟斷領域也將掀起一輪新高潮。放眼國際,德國聯邦卡特爾局于2019年對臉書公司在收集、使用、處理用戶數據時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情況展開調查,同年7月歐盟委員會宣布對亞馬遜公司利用平臺記錄的零售商數據進行商業行為發起反壟斷調查。近年來,歐盟以及美國、日本、加拿大等國家接連發布了一系列關于數據壟斷問題的相關報告。2020年底,歐盟委員會先后發布《數字服務法》和《數字市場法》草案,旨在遏制科技巨頭對企業和消費者施加不公平條件,標志著歐盟二十年來對數字服務法規的修改達到了新高度。
數字經濟時代,數據逐步成為企業競爭的主要優勢資源,數據壟斷已經構成阻礙競爭的重要因素。毫無疑問,數據本身是不具有價值屬性的中立工具,并且有助于技術創新、提升企業競爭力。但人為操控下的數據分析受制于消費者偏好、搜索成本、信息獲取難易程度等因素,由此引發算法歧視、個性化定價、數據抓取等屢見不鮮的行為。研究競爭法的學者們早先就注意到效果對競爭福利效果的考察,以效果為首要判斷標準的競爭觀蔓延至多國競爭法改革之中。在這其中,享譽盛名的芝加哥學派強調效率在競爭法中的重要地位,認為消費者效益最大化才是競爭的終極目標,進而創設出“消費者福利”這一觀點。在芝加哥學派的影響下,消費者福利成為諸多國家和地區反壟斷法的立法目的,歐盟前競爭委員尼莉葉·克洛伊在實施競爭法改革中也談到:“以經濟學為根本的效果分析法,應當為消費者帶來自由競爭的動態經濟裨益。”[1]在數字經濟下,囿于傳統的消費者福利認定標準,許多壟斷行為難以通過這一標準得以規制,致使該標準的實踐功能有所缺失。如何既能促進數字經濟發展,同時減少壟斷帶來的消極影響,以達到提升消費者福利的政策目標,是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新挑戰。
早在20世紀50年代,美國芝加哥學派便提出“消費者福利標準”的概念,波斯納法官進一步強調,人們應該根據經濟學理論中的效率含義來看待經濟福利。[2]長久以來,消費者福利的內涵及其地位眾說紛紜。贊成的觀點認為,競爭法對消費者除了進行反射弧般的間接保護以外,[3]還應當保護競爭法實施的直接利益,也即可以作為單獨的訴求要求啟動競爭法。[4]反對人士指出,芝加哥學派的消費者福利并非真正關注消費者,而是關注經濟效率的提高。[5]還有觀點指出,反壟斷法保護的是社會整體福利,在此之外無需單獨強調消費者福利,如果將消費者福利作為競爭法之中的獨立訴訟請求,容易混淆競爭法的基本價值。[6]
整體社會福利觀念并不強調經營者與消費者的區分,其認為若增加的利益超過減少的利益,則無論哪方受益或受損,社會整體福利都會呈上升趨勢,這種觀點顯然忽視了社會內部的財富轉移問題。真正消費者福利標準是防止經營者減少競爭或由于不正常競爭而產生有害利潤,其要求競爭中的效益最終傳遞至消費者手中。在整體福利標準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競爭者,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決策者有一樣的社會政策偏好,但每個人都是消費者,因而只有消費者福利標準才能使得所有人福利最大化。這樣一來,反壟斷調查即轉化為一個簡單的問題:這種行為是否有利于消費者。進而提供了一個客觀具體的評估框架,使得不同的反壟斷案件都得以適用相同的標準,從而幫助決策者減少自由裁量權的煩惱和降低權力尋租的可能性。與其它多管齊下的方法相比,整體社會福利觀念試圖權衡社會政治、經濟因素,這往往導致審查結果在不同背景下的不一致和不連貫,從而將反壟斷法工具化以對抗競爭過程,最終不僅未能促進競爭,而且也不利于推進創新和保護其他競爭者的利益。
消費者福利標準將基于經濟學的競爭方法制度化,其以反壟斷法中的保護競爭為核心,通過經濟學的共同語言賦予其相關含義,[7]可以不斷融入新興經濟學發展的商業慣例和商業模式,減少個人偏好所驅動的猜測和假設的作用,提高不同執法部門決策的一致性。[8]首先,促進消費者福利的目標決定了法院在任何案件中都可以根據相關具體行為來適用特定的賠償責任規則,消費者福利標準依靠經濟理論和經驗證據,允許法院以推定作為責任承擔的依據,增加消費者受益的可能性。其次,在相對復雜的案件中,促進消費者福利的目標會成為影響法院作出決策的重要因素并影響到其它因素,進而為法院在諸多因素之間的平衡提供了可能。最后,社會經濟的固有框架保障了反壟斷審查和各行政部門執法工作的一致性,盡管執法可能會因機構差異而發生變化,但反壟斷的經濟方法有助于阻遏基于意識形態而產生的不確定性執法。消費者福利標準已逐漸成為在實踐中對壟斷行為進行分析的重要工具,歐盟委員會在對經營者集中的效率抗辯情形進行陳列時,規定能夠使消費者獲得實際利益才屬于有效抗辯。[9]在美國1997年修訂《橫向合并指南》時提到,橫向合并必須能夠減少相關市場對消費者造成的潛在損害,否則便未能達成合并的效率要求。[10]在1973年大陸罐案中,歐洲法院認定經營者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其抬高價格致使商品價格顯著高于定價進而導致消費者受到損失的行為盡管未對相關市場競爭造成破壞,但不妨礙其違反《歐共體條約》第82條。可以看出,“消費者福利”一直以來都是認定經營者競爭行為是否構成壟斷的合法且獨立之標準。
在消費者福利標準下,消費者剩余被賦予最大權重,財富分配狀況以消費者獲取的量作為判斷依據。[11]因為從市場規律看,生產和經營最終服務于消費,所以,經濟行為和競爭效果應能夠使消費者受益,至少不減損,而不是使其淪為“競爭損失”的最終承擔者。[12]真正的消費者福利標準能夠制約經營者的趨利性,從而鼓勵經營者在發展過程中注重消費者福利,只有這樣才能達到真正的資源優化配置。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從經濟學的角度論證了以價格作為消費者福利標準內涵的合理性,它認為市場經濟根本在于消費者剩余最大化,[13]即價格作為重要的市場信號和杠桿,能體現市場供求關系和消費者偏向,也能調節市場資源。[14]
我國數字信息技術的不斷發展,催生了一大批數字經濟領域的企業,它們網絡外部性特征和邊際成本遞減效應突出,市場集中度和市場支配力遠高于傳統企業,該類企業在采取經營者集中、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或合謀等行為方面條件極為便利,產生了一系列不同以往的競爭行為。免費交易在壟斷行為中尤為明顯,例如,兩個大型搜索引擎并購,在“產出—價格”范式下,對消費者剩余的分析可能得不出影響消費者福利的結論,對搜索引擎多元化的消費者需求難以涵蓋于這一分析框架。新的商業模式下,非價格因素(比如質量狀況、信息和差異化等)往往也會影響消費者利益,但在消費者剩余理念下,必須是對價格或產量有顯著影響的才能用于計算,從而產生嚴重的非價格競爭評價困境,[15]即無法用傳統的假定壟斷者測試,以“產出—價格”作為指標分析壟斷者非價格競爭對消費者的影響。
1.價格損害的隱蔽性
在傳統的執法實踐中,執法機構只要能夠認定經營者行為有害于市場競爭即可予以規制。但數字經濟具有復雜性和專業性,大量企業依靠智能算法、大數據計算來實施壟斷行為,甚至聘請專業機構進行后臺數據操作,致使執法機構無法對壟斷行為作出準確認定,同時也使得數據使用的合理界限難以把握。數字經濟下的壟斷行為大多是多方經營者心領神會的“無形約定”,并未設有形式上的書面協議,這也給行為認定帶來了新的難題。阿里爾·扎拉奇曾對算法合謀的情形予以分類,其中,在預測型合謀情形下,企業并無彼此交流的痕跡,而是共同交由定價算法計算,多個算法規則會根據市場和競爭者的價格變化調整自身價格。[16]在此情形下,企業之間并沒有簽訂任何書面協議,且分別運用自己的算法規則,執法機構則難以對其行為進行認定。例如,亞馬遜公司依靠巨額投資的資金支持,長期采取低價銷售商品的策略,從傳統分析理論來看,消費者不但未受有損害,還獲得了更為便宜的商品,因此反壟斷法無權對其進行限制。但是亞馬遜公司采取該價格策略旨在擴大規模、提高銷量、增加用戶黏性,從而使得消費者的轉移成本提高,通過線上線下協同方式增強外部網絡交叉效應。其為“Prime會員”提供兩日送達的高效物流服務以及低價電子書的優惠活動,初始階段每年只收取79美元會員費,隨后增加至99美元。表面來看消費者受有利益,但是亞馬遜公司這種長期低價銷售的行為使得消費者只能依賴亞馬遜這一平臺,無形中增加了消費者的支出成本。
2.非價格損害的計量困境
目前,在競爭法執法實踐中,質量、創新、隱私保護等非價格競爭的考量因素存在量化困難。例如,就質量標準而言,我國目前還未形成對數據質量的初步評估體系,也未確定合理的質量評估標準,且難以獲取企業的相關數據,因此無法計算質量下降程度以及下降對市場競爭帶來的影響。[17]同樣,隱私保護也存在量化難題,例如,無法判斷隱私降低程度的評估方式,且因為個體對隱私敏感程度不同,執法機構難以確定隱私保護的最優化程度,也無法確定隱私降低到何種程度才可以接受。[18]隨著數據的普遍使用,我國反壟斷的非價格損害計量存在以下難題:首先,我國目前對于算法規則披露的形式、期限、程度等要素均未明確規定,算法已成為當今數字經濟下商業競爭的關鍵因素,其通常被視為企業商業秘密加以保護,反壟斷執法機構取證困難。此外,《反壟斷法》第39條并未規定算法應當接受查閱、評估。即使反壟斷執法機構可以獲得企業算法數據,由于算法的復雜性和專業性,執法人員也很難據此作出準確無誤的判斷,更有甚者,大量的算法數據以及復雜的算法規則,反而可能會隱藏事實的真相。[19]
傳統的反壟斷法分析范式受新古典經濟學價格理論的影響,采取的是以價格為基礎的評估方法。[20]依據該理論,經營者為獲取巨額利潤多采取掠奪性定價、低價傾銷等違反競爭規則的行為,損害競爭對手及消費者利益。美國《橫向合并指南》明確規定,不論導致價格提高的集中節約了企業多少成本,都應予禁止。美國法院也明確使用效率的價格利益傳遞標準,關注企業集中對價格的影響。
數字經濟條件下,企業除了采取提高價格等壟斷方式損害消費者福利外,更多地是通過限制消費者的選擇自由和享受創新的利益等非經濟福利。利用數據實施壟斷行為,需要對消費者行為的準確評估得益于對市場信息的深度挖掘,因為算法規則可以對消費者的生活偏好、個人數據進行推測,而數據分析的結果難以檢驗,且算法運作模式的專業性和隱蔽性,致使在利用算法規則對數據進行分析時,會出現歧視性、偏見性、侵犯消費者隱私的單邊效果。消費者不僅價格福利受損,隱私保護也受到損害。[21]近年來,歐盟尤其關注對消費者選擇自由的損害,并規定若經營者通過改變供給結構,致使消費者在市場上的行動自由受到限制,同樣也屬于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在微軟案中,微軟公司拒絕共享源代碼,并認為共享源代碼本身并不能證明其安全可控的屬性,它只是證明源代碼的存在,歐盟委員會據此認為其阻礙創新并導致消費者選擇的減少。①聯合品牌公司訴歐盟委員會一案中,歐洲共同體法院根據禁止分銷商轉售,以及分銷商在聯合品牌公司制定差別定價策略前就已參與競爭的行為,推斷消費者的選擇權受到了侵犯。②
在傳統買賣關系中,經營者主要通過提高商品價格或降低服務質量,實現不正當競爭目的。由于數字經濟存在規模化和網絡化特性,以數據為基礎的企業擁有大量用戶和數據致使其生產成本極低,且可以利用網絡效應擴大經營范圍,消費者能夠以更低的價格獲取更多的服務和商品。[22]短期來看并沒有給消費者帶來利益,反而通過降低成本,提供免費服務和價格補貼等多種途徑,增加了消費者福利,這也是很多執法機構、理論學者忽略數字經濟壟斷問題的原因之一。
但消費者并非享受到該種競爭策略的純利益,同時也包含對消費者福利的非顯著損耗,例如,為獲得優惠需要展示信息、接受廣告的密集轟炸,經營者有可能將信息進行分享或轉賣,通過算法規則對消費者日常行為數據過度開發的諸多風險,這都是在判斷數字壟斷對消費者福利造成影響時需要衡量的因素。這種隱蔽化收集數據的形式,使消費者及相關商家的各種數據都匯聚在同一平臺上,為數據壟斷提供了基礎。企業使用各種高端數據處理器,對個體消費者特性進行統計,并按照一定標準予以固定,例如,家庭情況、職業內容、學歷水平、收入水平、選擇偏好、日常消費等從而描繪出消費者畫像,[23]并利用對消費者日常數據的監測,一方面,推算出其行為偏好,從而提高隱性轉換成本,使其無法脫離企業的控制;另一方面,精準推薦也會增加消費者的日常支出。[24]有學者指出,網絡經濟的特點是增加了網絡間的轉換成本,如果成本高到轉換難以實現,則會產生“鎖定效應”。[25]社交網絡這一點尤為明顯,即使在轉換難度較低的領域,也涉及學習、搜索、忠誠等成本。
1.構建權利型消費者福利體系
在“生產者主導型社會”向“消費者主導型社會”轉向的這一過程中,以消費者需求為核心的市場布局和“產—消”結構逐步形成,消費者在交易中的作用愈發突出,[26]消費者也更容易受到經營者的損害。高度重視消費者福利競爭觀的確立和邏輯證成,尤其是避免其在競爭行為中權利受損,是數字經濟深度耕耘對反壟斷法提出的時代要求。例如,在反壟斷法較為先進的德國和美國,多次要求對臉書公司這一全球性超級平臺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侵害用戶隱私的行為予以限制,甚至提出了具體的規制措施。
具體而言,消費者既享有傳統消費者的權利,也享有反壟斷法中的特有權利。在傳統民事法律關系中,消費者基于其民事主體地位享有知情權、自主選擇權、公平交易權、損害賠償等權利。在反壟斷法中的消費者則具有更強的社會屬性,由于壟斷行為的涉及面廣,對單個消費者利益的保護間接也有益于其他消費者,但最終的受益仍歸屬于消費者個人。因此,消費者的傳統民事權利作為反壟斷法權利的基礎,在反壟斷法中不能完全被抹去,相反,消費者和經營者信息不對稱、執法機構的取證難、受損程度計算困境都使得其在一般民事法律關系具有的權利在反壟斷法中應當得以延續并加強。此外,正如前文所說,對消費者的關注不能僅停留在價格層面,而是要綜合消費者享有的權利全面判斷。例如,在消費者隱私方面,在數字經濟中數據作為關鍵的生產要素,對其收集、存儲、分析、處理、使用及分享等導致一系列壟斷與反壟斷行為的產生,促使了全球范圍內保護用戶隱私的浪潮,其正當性和論證邏輯都以權利保護為起點。消費者福利的有效實現日益凸顯,正成為市場機制在法治化運行中最基本和最重要的權利束,是溝通從消費端到生產端,實現以消費引導生產,深化供給側產業結構改革的關鍵所在。
2.采取多元化評價標準
近期崛起的布蘭代斯學派對消費者福利標準展開了嚴厲批判,作為該學派的代表人物——麗娜·汗認為“傳統反壟斷法框架總是將市場競爭與‘消費者福利’掛鉤,即專注于短期價格效應,但這并不足以捕獲現代經濟中的市場實力問題,如果只是通過產量或者價格產出的變化衡量競爭,則會忽視諸如亞馬遜等大型數字企業引發的反競爭效應。”[27]作為后芝加哥學派的積極倡導者,霍溫坎普對此作了回應,他承認“雖然不贊同布蘭代斯學派的觀點,但這足以引起人們對消費者福利標準的反思。”[28]
在競爭立法上,歐盟始終走在國際前列,其并未單純強調唯一的標準,而是對多種價值予以衡量。阿里爾·扎拉奇教授也指出,數字經濟下更要堅持歐盟競爭政策目標的多元化。消費者福利在數字經濟下被賦予了新含義,判斷是否受損不應單純運用經濟學分析來判斷,而是采取更多元化的標準。[29]美國《橫向合并指南》也早已將創新和產品種類多樣性單列為評估橫向合并可能產生的單邊效應的一個維度。近年來,歐盟對微軟、谷歌、臉書等全球性企業開展廣泛調查,2004年,調查微軟公司拒絕開放Windows系統步驟信息,2008年指控微軟軟件兼容及瀏覽器搭售違反競爭法,2016年“微軟收購領英案”與2018年因數據并購于用戶隱私接受審查的“微軟收購Github案”,2019年德國也對臉書公司做出巨額罰款。一系列案件對歐盟及其成員國的競爭法提出更高的要求,直接促使歐盟競爭政策多元化價值的回歸與優化。歐盟為了加強對數據并購的監管和對隱私的保護直接發布了《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彰顯了其對數字經濟發展嚴格監管的態度。
1.行為準則:明確數據收集使用的邊界
企業之所以能夠利用數據實行壟斷行為,在于收集過多數據、過度使用數據,因此,應從這些角度出發,建立防止數據壟斷的運行機制以保護消費者福利。在數據收集方面而言,核心問題是建立明確的數據收集規則,要求企業對于數據收集條款明示化。我國《個人信息保護法(草案)》延續了“同意為王”的信息治理模式,《網絡安全法》也規定信息收集使用需要經被收集者同意,若違反與用戶之間的協定處理信息,用戶有權要求刪除或修改。但是現有規定仍存在形式化問題,不僅缺乏對數據過度收集的規制,還將提供商品或服務與收集信息相互捆綁,從而增加消費者的黏性,也使得其可取舍空間減少。
在數據使用方面,數據共享理論近年頗為流行,然而在現實情況下,數據共享理論不僅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數據壟斷問題,單個企業也會因為不能從數據的收集與分析獲益而喪失積極性。規制數據壟斷的目的在于對數據合理使用的基礎上實現平等競爭,從而保護消費者福利,因此,需要平衡的是數據使用與消費者福利。一方面,需要消費者福利、企業商業利益、社會經濟發展之間的平衡,以及數據流通和使用的需求。數據流通是實現數據價值的基礎,也是減少數據壟斷的重要方式和路徑,對數據的保護不能嚴格阻止數據的流動,從而影響企業商業利益的實現。另一方面,要綜合考慮成本與收益問題,包括進行數據壟斷規制的企業成本、反壟斷執法成本以及對該行為規制所帶來的收益等。采取動態規制的方法,數據保護的本質是實現消費者福利,而消費者福利本身就是一個動態存在,因此,需要適應該動態發展的趨勢,對數據壟斷采取彈性的規制原則。
2.行為評估:修正價格分析范式
如前文所述,傳統單純以價格為主的壟斷分析方式不能適用于數字經濟,一些國家的反壟斷執法機構逐漸認識到質量競爭成為關鍵,并將質量作為主要分析工具應用于執法實踐,也有部分學者提出以創新作為分析工具。目前,有效的替代方案是采用以質量為主的假定壟斷者(SSNDQ)測試方法。歐盟在對臉書并購WhatsApp一案進行審查時就采用了該種方法,WhatsApp不僅擁有巨大的企業價值與潛力,同時也享有海量數據資源。若依照傳統的價格維度進行測試,其1020萬美元的營業額顯然并未觸及經營者集中審查底線。此外,以成本為主要分析工具的假定壟斷者測試(SSNIC)不失為一種解決性方案。SSNIC以使用成本作為衡量標準,尤其注重消費者的注意力成本與隱私成本,雖然也存在一定的量化難題,但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價格判斷方式與數據經濟的矛盾性。
以質量、創新、成本為主要分析工具的壟斷者測試適用于數據壟斷規制的各個環節。首先,在相關市場界定上,要求不僅考慮數據質量、服務質量等質量因素,還需要考量消費者數據、消費者的信息成本、注意力成本以及隱私成本等認定“相關性”。其次,在對市場支配地位進行認定時,要著重考慮銷售數量、用戶數據、用戶數量而不僅是銷售金額,因為數據收集的難易程度、數據的質量差異、數據的內容等直接影響乃至決定了經營者在相關市場是否具有支配地位。最后,在對企業行為判斷時,除了價格上升或下降會損害到消費者福利,經營者降低服務質量、降低隱私保護水平、提高用戶轉移成本等都有可能損害消費者福利,同樣地,經營者提高服務質量和隱私保護水平也有可能構成反壟斷法中列舉的豁免審查的“正當性理由”。
3.制度銜接:促進公法與私法同頻聯動
目前,我國消費者保護法律體系主要以消費者保護法為主,以及散見于市場監管法和產業法的個別條款,具體可以大致分為私法屬性和公法屬性兩類。在實踐中的私法領域,法院通常以合同違約或民事侵權為由,要求相對方承擔懲罰性賠償或侵權責任,然而其所依據的法理仍局限于私法體系之內。具有公法屬性的法律體系側重于行政執法目標的成就,不可否認其間接有益于消費者福利,但是該種保護具有滯后性,往往落后于消費者實際損害的發生,其根源在于執法主體首先考慮的是執法目的的實現與市場秩序和競爭環境的維護,同時也會衡量實際的執法成本和風險。
無論是對于數據經濟下的壟斷行為進行規制,還是基于交易關系的消費者權益保護,都不單是純粹的競爭法或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問題。反壟斷法與民法、數據保護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等諸多法律密切相關,民法界定了消費者的一般性權利義務,對數據權利作出初步界定;數據保護法劃定了經營者在收集、使用、分析數據時不能逾越的鴻溝,為競爭法在非價格因素考察方面所缺乏的規范提供指導;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列明了專屬于消費者的權利,以實現在買賣行為中決策和行為的完整性與自主性。因此,數字經濟下反壟斷消費者福利的綜合路徑,應以反壟斷法為主、其它相關法律為輔。
競爭法作為市場經濟法律體系的基本法,與現行消費者保護法律體系所采用的路徑截然不同。前者更注重消費者、經營者、生產者和社會整體福利共贏,而后者側重于單方面保護;前者主要規制由市場壟斷導致的市場失靈,后者主要是解決由于信息不對稱或經營者欺詐而產生的消費者保護問題。一方面,二者在保護范圍上也有區別,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針對的是個體消費者,而反壟斷法通過對經營者行為的規制和對市場秩序的維護,進而實現集體消費者的共同利益;另一方面,二者又有著相同的立法目標,即保護消費者利益。在這一層面上我國反壟斷法與傳統消費者保護法律體系有著共同的保護模式,并且都強調多元利益的合作以實現共贏。二者具有同一性與兼容性,因此,現階段我國消費者福利需要突破單一的保護思路,通過將公法與私法銜接,構建以合作為主協同保護路徑。
半個世紀前,博克教授提出反壟斷法的規范目標是消費者福利,此后,“維護競爭以實現消費者福利”成為競爭政策的綱領之一。消費者福利從經濟性、顯性向非經濟性、隱性福利轉變,傳統的消費者福利模式的不周延之處逐漸顯現,無法滿足價格和非價格維度的多元化需要,面臨著價格損害難以察覺和非價格損害無法評價的困境。因此,應構建更加全面的消費者權利體系,將消費者的一般民事權利與反壟斷法賦予的特有權利相結合,采取多樣化的福利標準,將非價格維度歸入競爭分析框架,為多邊市場、數據使用、用戶鎖定等高難度案件提供更加明確的指導標準,從而提升競爭執法中消費者福利的實踐效果。反壟斷法的目標必然承載著時代任務,當前,我國正處在新一輪消費變革的關鍵階段,不斷釋放居民消費市場的巨大潛力和內生活力是構建國內經濟大循環體系的重中之重,優化消費環境、提升消費質量、創新動態監管等有助于夯實消費對經濟的帶動作用。可以預見的是,反壟斷法將面臨更多挑戰,消費者福利標準的外延也會逐漸擴大,如何兼顧競爭效果和消費者福利的動態平衡是未來反壟斷法研究和改革的重中之重。
注釋:
①CASE INDEXING.Case COMP/C-3/37.792,Microsoft,Commission decision, March 24,2004:782.
②CASE INDEXING.CaseC-27/76,United Brands v.Commission,1978: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