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得不得了的陶文瑜

戴來

陶老師有兩個口頭禪，一個是，靈得不得了，或者是精得不得了。都是一個意思，那是夸自己最近的字。他是由衷的。他每天都在寫，時常在夸，日日月月，可以想見，他的字一直在進步。

當然在進步，陶老師時常被自己的書法驚艷到，在朋友圈感嘆：“竟寫這么好，不好意思”，或者，“不好意思，越寫越好”。驕傲的謙虛。

另一個口頭禪是，你拿走吧。陶老師身邊的物件，別人多看兩眼隨口夸幾句，他就毫不猶豫地送人，也是由衷的。你若不拿，他會苦口婆心地勸你拿走。不知道若別人一個勁地夸他太太，他是否也會順嘴來這么一句?有一次，我逗他，你也挺好的，要不我把你拿走吧？那一刻，陶老師難得地露出了羞澀的笑。

陶老師骨子里可能是個羞澀的人，他用插科打諢給羞澀披了一件外衣，有時候扣子沒扣好，羞澀還是會露出來，他為自己瞬間的羞澀而羞澀，于是更羞澀了。

我認識陶老師的時候還在讀初中，參加全國中學生文學夏令營，陶文瑜是老師，所以老師老師一路喊過來。后來固然成了朋友，要改口不好意思，也沒必要。在很多方面，他的確是我的老師。比如吃。他可以用經驗、奇思妙想和嘴巴烹飪出一道道美味，他似乎熟稔烹飪的工序和火候，還有食材的挑選。在陶老師的諸多身份中，蘇州烹飪家協會顧問，一直是他得意的一個名頭，時不時要拿出來亮一下。他認為廚師和作家都是將淘來的材料再加工后賣錢的職業。前者是去菜場選取原材料，作家則是在生活中挑選素材，而加入其中的調料的多少、順序和火候，你可以認為是職業的經驗，部分也來自于個人的靈感。

陶老師的嘴巴很刁，一道菜，在我們吃起來已經嶄得不得了了，正要夸，且慢，看看陶老師怎么評價。但見他一筷子入口，立刻吃出來欠了火候，或者廚師今天心情不好和老婆拌嘴了，他甚至可以揣測出其和老婆拌嘴的原由。再或者少了鹽，可能只是一兩粒。大家細一咂味，好像確實如此。

然而陶老師自己在家幾乎不掌勺，也就是沒有多少實戰經驗，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就像有的足球教練，比如穆里尼奧，自己從未踢過職業比賽，并不妨礙他成為一名頂級教練。還有諸葛亮，從不親自沖鋒陷陣卻能運籌帷幄，調度千軍萬馬。陶老師是熱愛體育的，不過僅限于觀摩。不對，有時候他也是積極參與的，比如在報紙專欄里紙上談談排兵布陣。他最激烈的參與方式就是和周圍人猜輸贏。有一次和陶老師一起被邀請去看演出，其間世界杯激戰正酣，他心里惦記著球賽，便和我打賭當晚的兩場比賽。交易達成得很順利，我輸了，送他一刀宣紙，他輸了，給我寫幅字。勝負揭曉的第二天我請郁嵐幫我選了宣紙給陶老師送過去，他隨即回了一條信息：我輸了九個人贏了三個人。九個人的字畫我都準備好了。但是輸給我的三個人，也沒來找我。你是個重合同守信譽的人。

我回復：一輸一贏，我覺得稱心。其實哪怕我兩場都贏也會送你宣紙的，就像劃拳喝酒老是贏，也不能光讓輸者喝，總歸也要陪一杯的。

說到字畫，我想起來有一年，好像是2006年，我回蘇州，同行的還有魏微，我們過來參加一個私人活動。當天的飯局陶老師來得有點晚，但他有個溫暖的理由，知道魏微和我過來，在家給我倆炮制精品把時間給耽誤了。顧不上入席，他先把字畫遞到我們手里，催促道，你們看看呢，阿靈？我那幅上面是一朵荷花，邊上題了首打油詩：蘇州姑娘嫁河南，小橋流水下平川，肥水也流外人田，少女一晃成少婦。我展開的同時能真切地感覺到陶老師正充滿期待地看著我的反應并且等著被表揚。

陶老師像孩子，喜歡討表揚。好話人人都愛聽的，有的人會引導對方說，有的人是暗暗期待對方說，就算對方說了，嘴上也是要謙虛幾句的。陶老師直截了當地討表揚，毫不掩飾討到之后的開心，他甚至會意猶未盡地追討，那么，還有呢？你倒再說說呢。

還有呢，還有就是樂觀。陶老師身體不好已是很多年的事了，不過他從不回避自己的病，同時也不忌口，有滋有味地過著每一天。什么時候見他都是笑盈盈的，說話東拉西扯，各種生動的比喻，一如他的文字，貌似游離主題，卻鮮活風趣。有一次，他問我剛讀初一的兒子：有女朋友了嗎？怎么，還沒有？那要抓緊啦，你現在找女朋友好比是去菜場早市，水靈靈的蔬菜放在那里，買菜的人還不多，你盡可以挑挑揀揀。不過你現在沒有，也不要急，不要今天老伯伯這么一講，你就產生了危機感，著急忙慌地拎到籃子里就是菜。記住了嗎？

陶老師說那些話的神情，我現在還記得，先是一本正經的，接下來突然就大笑了起來，很為自己的比喻得意。那個時候的陶老師真像一個頑皮的惡作劇成功了的孩子，而他對面那個真正的孩子則聽得一愣一愣的。

回蘇州十年，和陶老師見面次數不多，我怕人多的場合，而他身邊總是很有人氣。以前我總覺得做朋友是一輩子的事，來日方長。就算不見面，很少聯系，放在心里牽記牽記也是溫暖的。我總想著等大家老了，大概會有更多時間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昏說亂話，像冬日里一窩擠在一起互相取暖的老鼠。

可是，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我是個話少的人，陶老師愛講話，講得也好玩，有他在的地方總是歡聲笑語，這樣的時候我也樂得沉默，當然也不是完全沉默，就像老早的默片，是有表情的。沒有想到現在他走了，倒是和他說起話來。不是他來夢里找我聊天，也不是我自說自話，我在網上買了所有能買到的他的書，哪怕家里已有的，我覺得這是我和他聊天的方式，也是想念他的方式，簡而言之，是溫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