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說笑》的洞察力

@策劃/新作文 執行/原陽

推薦理由

好的文章是能超越時空的。文章既有現實的針對性，也有哲理的深度和普遍意義，所談及的假幽默現象今日依然普遍存在卻又普遍被人忽略。這便是大學者、大作家高瞻遠矚的氣魄與洞察力。

原文摘錄

自從幽默文學提倡以來，賣笑變成了文人的職業。幽默當然用笑來發泄，但是笑未必就表示著幽默。笑若為表現幽默而設，笑只能算是廢物或奢侈品，一般人并非因有幽默而笑，是會借笑來掩飾他們的沒有幽默。笑的本意，逐漸喪失；本來是幽默豐富的流露，慢慢地變成了幽默貧乏的遮蓋。于是你看見傻人的呆笑，眼盲的趁淘笑——還有風行一時的幽默文學。

經提倡而產生的幽默，一定是矯揉造作的幽默。這種機械化的笑容，只像骷髏的露齒，算不得活人靈動的姿態。幽默不能提倡，一經提倡，自然流露的弄成模仿的，變化不拘的弄成刻板的。這種幽默本身就是幽默的資料，這種笑本身就可笑。一個真有幽默的人別有會心，欣然獨笑，冷然微笑，替沉悶的人生透一口氣。也許要在幾百年后、幾萬里外，才有另一個人和他隔著時間空間的河岸，莫逆于心，相視而笑。假如一大批人，嘻開了嘴，放寬了嗓子，約齊了時刻，成群結黨大笑，那只能算下等游藝場里的滑稽大會串。

幽默提倡以后，并不產生幽默家，只添了無數弄筆墨的小花臉。小花臉也使我們笑，不錯！但是他跟真有幽默者決然不同。真有幽默的人能笑，我們跟著他笑；假充幽默的小花臉可笑，我們對著他笑。小花臉使我們笑，并非因為他有幽默，正因為我們自己有幽默。真正的幽默是能反躬自笑的，它不但對于人生是幽默的看法，它對于幽默本身也是幽默的看法。提倡幽默做一個口號，一種標準，正是缺乏幽默的舉動；這不是幽默，這是一本正經地宣傳幽默。

▲技法一悟

此文產生于20世紀30年代，彼時林語堂、周作人等人認為中國人缺少幽默，大力提倡幽默文學小品文。對此，魯迅首先站出來批判：（當時）中國是一個“皇帝不肯笑，奴隸不準笑”的時代，是一個“風沙撲面，虎狼成群”的時代。淺薄的小品文，一方面點綴著人們的太平盛世，一方面掩蓋著窮人的呼號和血淚，到頭來，將屠夫的兇殘化為一場笑，收場大吉。

錢鍾書此文從幽默本身的特點分析批判了風行一時的林氏“幽默”，在藝術上表現出其一貫風格：想象豐富、旁征博引；比喻風趣、態度幽默；語言辛辣、嬉笑怒罵；給人以耳目一新、酣暢淋漓之感。同時，文章推理嚴密、一氣呵成，論證透析環環相扣，灑脫中自有法度，詼諧中暗藏章法。文章旨在揭露假幽默文學，在讓人認清當時充斥文壇的所謂幽默文學不過是文人淺薄的賣笑時，其本身實實在在顯示了真幽默文學的風格和品質，讓讀者由衷贊嘆：這才是名副其實的幽默文學！文章不僅讓我們折服于錢老的文筆幽默與才華橫溢，對整個人生都應有所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