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靜
(吉林大學,吉林長春130000)
《乘風破浪的姐姐》是芒果TV 所推出的首檔聚焦大齡女藝人二次出道的選秀節目。該節目的參賽對象并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青春練習生,而是30位30歲以上的女藝人。她們將遵循傳統的青春選秀模式,用三個月的時間完成數次公演,并由公演現場觀眾投票決定各自去留,最終在決賽夜角逐出成團名單。這檔節目是國內選秀史上第一個專為30歲以上女藝人量身制定的逆齡女團追夢節目。這一選秀標準與當下盛行的男團女團青春活力的人設標簽雖然完全背道而馳,但是卻能夠在首期播出后讓“芒果臺”股價直線飆升,收獲了全網的一致好評和積極的社會反響。參與這檔節目的練習生是來自各個領域的成熟女藝人,她們在本領域已有所成就,但是卻能夠打破自我,重新出發,以練習生的身份站上舞臺接受來自全網的打投和審視。這樣一反常態的節目設定既吸引了網友們的注意力,同時也打破了人們對當前中國娛樂圈市場上“30+”女明星的固有印象。節目組的創新思維為人所稱道,而其對本土選秀節目模式的革新,以及著力升華到社會層面的節目立意,也值得更多學術關注。
陌生化概念源自文學理論,即通過對常規常識的偏離,造成語言理解與感受上的陌生感。戲劇大師布萊希特所提出的戲劇領域的“陌生化效果”則是指“剝去事件或人物性格中的理所當然的、眾所周知的和顯而易見的東西”。這種陌生化效果在節目組這里就表現在他們選擇了反其道而行之的參演嘉賓。“30+”和已成名這兩個標簽,推翻了過去選秀節目的選角標準,讓觀眾耳目一新,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
綜藝節目同質化、少有爆款多有模仿的問題是我國綜藝節目制作長久以來就有的弊病,我們亟需一檔新的原創節目來證明國內綜藝制作的原創水平。再加上當下男團女團選秀節目已經出現“疲軟”,觀眾們逐漸產生了審美疲勞。在人們極度“綜藝荒”的情況下,《乘風破浪的姐姐》正式上線。雖然仍舊是女團唱跳選秀,但是卻出奇制勝,用已經出道的女藝人替換掉了尚且沒有名氣的練習生。參加節目的“姐姐”們或是歌手,或是演員,或是演員轉型制片人等,她們原本都已經在自己的領域小有成就,有著自己鮮明的風格和特色,但是仍舊選擇走出舒適圈以選秀新人的身份大膽接受大眾的審視,極大地增加了節目的可看性。
原本的選秀節目都是呈現出“追夢”的主基調,尚未成團出道的練習生們沒有足夠的注意力和流量,所以一般都謹小慎微,唯節目組是從,一直處于被動局面。但是在《乘風破浪的姐姐》中,選手和節目組的身份兩極反轉,姐姐們擁有著顛覆秩序的資本,她們敢理直氣壯地質疑比賽規則與成團理念,節目組也是謹小慎微,需要隨時隨滿足“姐姐”們提出的各種要求。主持人不再是全場的把控者,而是成為了“端水大師”,核心任務是做好每一位選手的心理輔導工作,評委們也走下神壇,他們不再是選秀節目中的指點江山者,而是成為與姐姐們共同成長的陪跑員和服務者,這種矛盾和沖突使觀眾眼前一亮,大呼過癮。
對于觀眾而言,在經過愛奇藝和騰訊連續兩年的青春選秀節目轟炸后所產生的審美疲勞在此刻一掃而光,國內也從來沒有這樣一檔已成名但再出道的大齡選秀節目供大家觀看,有意識制造的“偏離效應”以及游離于定向審美期待之外的成團標準,極大地激發了受眾的好奇心,刺激了受眾觀看節目的欲望。再加上節目組敢于揭開女明星的年齡焦慮這一敏感話題,并量身打造出了“姐姐”這一人設形象,重新定義了女團的選拔標準和“30+”女性的社會價值,這樣的切入點不僅增加了自身的好感度,也極具社會正能量,可以說一舉三得。
“真人秀的特質是通過情景的設定和矛盾沖突展現純真和美好,人性之美和價值觀之真為節目主旨”。湖南臺的電視湘軍,一直都是國內真人秀頂尖水準制作的代名詞,所生產出來的真人秀節目也幾度封神:開國內選秀熱潮的《快樂女聲》,親子節目的急先鋒《爸爸去哪兒》,這些出自電視湘軍的王牌節目,儼然已經成為了所屬門類的天花板。他們一直用自己敏銳的社會洞察和用戶洞察為中國電視節目市場輸送文化貢獻。他們積極承擔著自己的社會責任,通過節目制作和播放,將藝術內涵、商業收益和社會價值三者在節目之中融會貫通。
“三十而立,三十而驪”作為本節目的宣傳文案,使得獨立、自信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乘風破浪的主題揭示著姐姐們雖然已經“30+”但是仍然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性,這無疑迎合了觀眾期待中“侵略性綻放”的“30+”女性想象。她們可以粉碎現實世界無所不在、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原本在社會中處于弱勢的“30+”女性在節目中反叛性構成了節目的爽感敘事。主題曲《無價之姐》更是用魔性的旋律將敢想敢做的女藝人形象描繪得淋漓盡致。在節目上線之初,走心文案刷爆全網,“姐姐”們也積極“營業”,在抖音上帶著《無價之姐》的主題曲“交作業”與觀眾們進行互動。這兩年選秀節目的常規操作要么是對俊男靚女的顏值包裝,要么是對業務能力和追夢赤子心的推銷,《乘風破浪的姐姐》從一開始就不走尋常路,“三十而立,三十而驪”的亮眼主題首先就在高度上一騎絕塵,這一主題不僅是女明星們對當前市場上所彌漫的年齡焦慮的奮起反抗,同時也強烈沖擊著當下社會對“30+”女性的年齡偏見和性別偏見。
另一方面,節目的宗旨是希望展現女性的覺醒和成長,展現中年女性的魅力和可塑造性,向觀眾表明女性的魅力與年齡毫不相干。節目組為大齡女星們找到了自己的嶄新定位和魅力人設——“姐姐”形象,“姐姐”既破除了凹少女人設被群嘲的窘迫,也消除了不再年輕就只能飾演婆婆媽媽的尷尬,受到了“姐姐”本人的喜愛以及姐姐團粉絲們的熱捧。“姐姐”們可以用獨立和魅力來展示自己一路的成長和收獲,粉絲們也愿意看到“姐姐”們展示自己的成熟之美。這些契合廣大女性審美期待的各個標簽疊加在一起,增強了該節目對于女性形象再闡釋的潛力以及影響程度,同時提高和升華了節目的立意。
電視臺制作節目是為了形成觀看熱度和實現流量變現,想要完成這兩個目標最有效的捷徑就是制造爭議和維持討論。《乘風破浪的姐姐》能夠吸引這么多目光的聚集,是因為很多人都期待節目效果。仔細分析就會發現,人們所期待的節目效果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由于過往娛樂媒體的生產框架和媒介呈現,受眾們對女明星的刻板印象天然認為她們聚在一起總是想著爭奇斗艷,爭奪C位,而節目組就利用了“吃瓜群眾”們的好奇心理和窺探心理為自己設置了初期的流量保障。再則就是節目組邀請的這些女明星中少有近幾年十分炙手可熱的流量女星,所以觀眾們也十分期待參加節目的女明星如何在有限的節目時長中大展身手,為自己爭取到最多的流量曝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自然就是觀眾們也期待看到女明星能夠打破過去,展現當下真正的自我,讓觀眾們看到她們的成熟魅力和真實性格。有了以上這些討論熱度的保障,節目自然也就有了持續的熱度加持。
如果節目組想要變現、想要造勢,宣發工作自然也不能落下,況且節目組好不容易聚集了這么多女明星,任何一張組合牌打出去都能為節目收割不錯的熱度。不過,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直到該節目播出之前,節目組都沒有為其進行大規模的官方宣傳造勢,首期節目上線的當天都沒有顧慮新浪微博正處于“凍榜周”。要知道微博廣場歷來是熱度發酵池,所以這也意味著即使在失去了能夠扛起半片熱度江山的微博陣地后,《乘風破浪的姐姐》依然靠著自來水花式安利和觀眾們的奔走相告,成為了當天的話題贏家。其實這一切始終在節目組的掌握中,豆瓣等平臺在節目錄制之前就已經將各位參賽選手和評委們的經歷和際遇進行了梳理和討論,再加上“姐姐”們并不是素人,任何一位“姐姐”都有多年的業內資歷傍身,顏值能打、業務能扛,又在嶄新的舞臺重新乘風破浪,可謂是話題滿滿。而節目組只需要順其自然,不做回應,用猜測和遐想保持節目的神秘,就足以吊足觀眾的胃口。在錄制還沒開始時,網絡上的八卦小組還對節目中可能出現的節目效果進行了惡搞式的調侃,譬如說強烈建議本節目改名為“興風作浪的姑奶奶”“大型后宮斗修羅現場”等等。不過這些討論不僅沒有對節目產生負面影響,反而讓大家愈加好奇節目最后的呈現效果。事實也證明了節目組這些反套路營銷確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詹金斯認為,穿梭于各種娛樂活動中的受眾兼具著消費者與偷獵者的雙重身份,他們以自己的快樂為準繩,通過提取流行文本中具有狂歡基因和可創造性基因的傳播內容,再將其按照自己喜聞樂見的方式進行解讀和拼貼,最終生產出了屬于自己的大眾文化。在《乘風破浪的姐姐》中,很多網友討論的網絡梗隨著節目的播出都被采納到了節目的字幕中,這讓網友有了很強的參與性和互動性。通過“曉明歷險記”“依臉疑惑”等評論性、吐槽性的字幕,標識人物性格,表達人物內心獨白,這份互動式的體驗不僅能夠拉近節目與觀眾間的距離,而且這些與節目相關的網絡流行梗、表情包在社交媒體上裂變式傳播,也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了許多網民前去觀看節目,參與討論,為節目增加熱度。
《乘風破浪的姐姐》在開播后無論是討論度還是收視率都逐漸表現出了“疲軟”態勢,歸根結底是因為節目雖有勵志、打破束縛的主題,但是卻囿于商業邏輯僅是對女性形象進行了重復性構建,節目組意在打破娛樂圈對女藝人的年齡束縛,讓觀眾們看到“30+”女性的自信美麗和無限可能,使得社會上所有為年齡和性別困擾的女士能夠正確審視自己,學會獨立思考,不懼年齡不懼他人目光,真正活出風采,活出自信。可惜隨著節目的播出,人們發現“姐姐魅力”空有外殼,缺少實質。節目組沿襲的大眾評審投票機制并不能選出舞臺上最優秀或最具個性之人,而是會選出最能反映文化工業模式下大眾審美與想象之人。再加上商業社會的叢林法則就是只有流量大、人氣高的選手才能夠保持長久曝光,于是導致了原本風格各異的“姐姐”們為了迎合受眾的審美無奈放棄了自己本身的個性,為了能夠獲得高票數留在舞臺上,所選擇的表演形式和表演曲目都慢慢向年輕女團選秀模式靠攏。
盡管節目組也努力地想要為觀眾們呈現出大齡女星的別樣精彩,但是節目中仍然含有許多的刻板細節,比如在第一期節目中讓女明星將唇印當作自己的個人名片,用物品模糊了人的主體性。采訪女明星的時候,更多關注的是女明星們的出道時間和在娛樂圈的資歷與地位,以數字為準繩丈量其個人屬性。日常的探討片段也集中在容貌管理和身材焦慮這樣的消費主義陷阱之中,熱衷于用一以貫之的市場標準對女性身體進行反復規訓。最終,在同質化符號的侵染之下,“姐姐們”逐漸被臉譜化,類型化。節目組這種對女性魅力的畸形聚焦以及對女性主義價值觀導向的錯誤選擇,其本質就是商業邏輯天然構建的價值錯誤。
節目組的初衷是為了打造一個獨一無二的中國女團,結果打造出來的卻是與流水線生產別無二致的常規女團,舞臺夠燃、現場夠炸成為了成員們的努力方向,個性魅力的展示卻變成了不敢觸碰的禁忌。她們不遺余力地努力,只是為了讓自己從富有個性的演員或極具魅力的歌手轉型成為標準化的女練習生,在此過程中“姐姐們”逐漸趨同,收斂魅力,刻意展示著整齊劃一的工業型美麗。
“現代消費社會的顯著特點就是視覺消費的形成,視覺傳播符號以其活躍易接受的特性逐漸占據原有的文本文字的空間,視覺沖擊的魔力就在于一瞬間的感應與妥協”。光鮮亮麗的女明星天然具有這種視覺優勢,所以身處媒介文化產業的她們始終無法擺脫“被觀看”的客體命運,被資本強行構建成了一種特殊的視覺商品。盡管《乘風破浪的姐姐》將“無懼評價再出發”作為自己的節目基調,但是在全景敞視的環境下,每位“姐姐”都成為了被隨意觀看和評論的對象,她們被物化成了一種被展示的商品,觀眾們用自己的眼光審視著各位“姐姐們”的一言一行。尤其是到了真人秀節目中,當前臺與后臺的界限被無限消弭后,女明星們更加迫切地需要一層保護色來確保自己時刻處于安全狀態之下,于是乎人設打造工作被提上了日程。畢竟,討喜的明星人設既能滿足觀眾的角色期許,又能完美完成印象管理工作。
不僅是明星本人,節目組為了保證節目的熱度和討論,也會在剪輯過程中有意無意地為“姐姐”們套上某種人設。比如說為“姐姐”們強加的少女人設,就是通過模仿年輕選秀節目給“姐姐”們打上“某某子”的標簽,這與節目的主題“三十而立”背道而馳。再比如說直接顛覆選手過去的人設,利用其中的反差來吸人眼球。這些人設中和“姐姐”自我究竟有多少相似度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原本想要展示真我的“姐姐”卻在真人秀中要繼續扮演別人期待的樣子,做出觀眾認為合理的、符合觀眾想象的行為和動作,再由資本和平臺出資出力,構建起以女明星為中心的泛娛樂化傳播風潮,以此達到全網觀眾的集體歡騰。
《乘風破浪的姐姐》在初期能夠大爆,是因為節目鎖定了“姐姐”這個主體和“乘風破浪”這個關鍵詞,節目組極具社會責任感,積極鼓勵大齡女藝人和社會上的30+女性們無懼年齡,乘風破浪,活出真性情。這是節目的初心,也是節目組應該堅持的使命。但是,受到大眾關注和評論的“姐姐”們又開始收斂,節目組也開始瞻前顧后,節目的舞臺表現也越來越青春化、標準化,“姐姐”們的個性消失,這檔節目后期也淪為了工業流水線上的標準化產品。
拋開后期疲軟的表現,作為國內原創選秀綜藝的爆款節目,《乘風破浪的姐姐》從節目定位、主題立意及網絡營銷等方面都表現出了國內制作團隊在思維轉型和內容創新方面所做出的積極努力。同時也改變了觀眾對女團的刻板印象,豐富了女團形象的多樣性,傳遞出了積極的文化觀和價值觀。傳遞出了國內選秀綜藝注重節目精神內核、注重節目立意深度的高級制作水準。國內綜藝節目組可以充分借鑒《乘風破浪的姐姐》的創新表達,堅持以受眾為中心,堅持內容為王。同時,在節目的制作與策劃過程中進一步克服和化解資本短期逐利化傾向,強化立意堅守,不斷深化節目的精神內涵和文化底蘊,努力打造人文性、藝術性、趣味性兼具的精品節目,增強節目本身的核心競爭力,從而獲得長久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