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淑華,朱思曉
(浙江大學教育學院,浙江杭州 310058)
治理變革是世界各國高等教育變革的共同趨勢,而自治與問責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的兩個向度。高等教育作為準公共產品,是內在學術性與外在社會性的統一體。內在的學術性決定了大學自治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的邏輯前提,大學作為一個機構抗拒外在勢力干預,同時大學事務由大學成員以團體的名義而非個人的名義自主決定。外在的社會性則隱喻了高等教育的責任,因而引入高等教育問責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的應有之義。蘇聯時期的高等教育是集權的典型代表,處于自治和問責的雙虛空狀態。20 世紀90 年代以來的俄羅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不斷向縱深推進。在這場變革中,存在著兩條明顯的變革趨勢:一方面,政府賦予高校廣泛的自主權,給予高校更多的行動自由;另一方面,強化高等教育問責,增強高等教育對利益相關者的責任意識。剖析俄羅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中自治與問責的變革趨勢以及兩者之間的平衡機制,對于深入了解俄羅斯的高等教育治理現代化變革不無裨益。
俄羅斯擴大大學自主權的變革,是對蘇聯時期大學作為政府附屬機構而失去辦學主動性和創造性這一狀況的變革。蘇聯是政府壟斷高等教育權力的典型,“命令—服從”構成政府與大學之間的單向度關系。蘇聯解體以后,俄羅斯大學自主權的擴大經歷了曲折發展的過程,從賦予高等學校以自治機構的地位,正式確立高等教育的自治性質;到在“國家介入越少越好”的倡議下,大學獲得前所未有的自主權;再到21世紀,在國家主義回歸的新背景下,俄羅斯擴大大學自主權的改革放緩,政府賦予大學的自主權從慷慨賜予轉為逐步收斂。總體來說,與蘇聯時期相比,俄羅斯大學作為利益主體的自我意識在覺醒,獨立法人地位得到保障,在學術、行政和財政等領域的自主權在擴大。
蘇聯時期,大學的學術自主權幾乎為零。中央政府掌控高校的教學原則、教學計劃和教育大綱,甚至掌握課程的具體教授內容和教學形式,統一招生制度、學制、專業設置、學位評定、學位授予程序,規定科研的優先發展方向等。
蘇聯解體后,學術自主權作為大學自治的核心內容成為變革的首要內容,具體表現為教學工作者、科研工作者和學生享有足夠的學術自由。《俄羅斯聯邦高等和大學后職業教育法》規定,教學工作者享有根據自己的理解開展教學的自由,科研工作者享有選擇科研主題并按自己的方式開展科研活動的自由,學生享有根據自己的興趣和需要獲取知識的自由。[1]具體說來,對于教學工作者而言,有權根據國家教育標準和法律規定,確定各門課程的內容,選擇最能體現他們個人特點以及能保證教學過程質量的各種教學方法和手段,此外還有自由表達科學觀點和立場的自由。對于科研工作者而言,他們有權根據法律和高等學校章程制定自己的科研方向,選擇符合科學規范、最能體現個人特色、保證科研質量的方法和手段,并在不違背科學道德的條件下通過公開演講、辯論、發表論文等形式評估和傳播自己研究結果的自由。對于學生而言,有權自由選擇教育機構、學習專業、受教育形式、選修課程,根據國家標準和所在機構的指導意見選擇適合自己的學習內容和學習計劃,享有信仰自由和信息自由,自由表達個人意見和觀點,畢業后自主決定就業方向或是否升學深造。總體來看,俄羅斯高校在組織教學和科研活動方面的自主權得到極大提升,辦學的能動性和靈活性也得到極大增強。
蘇聯時期,高校內部管理屬于一長負責制,校長由教育部任命,對中央直接負責。校內行政權力集中于體現中央意志的校長手中,系和教研室級別的行政權力較小,缺乏集體管理組織,民主決策形同虛設。此外,中央政府直接規定國家教育人員的工資、勞動定額和編制,教師是國家公務員,實行教師終身教職制度。
20世紀90年代,大學行政自主權的擴大被提上日程。《俄羅斯聯邦高等和大學后職業教育法》規定:“高等學校的管理遵循一長制和集體制相結合的原則,規定由學術委員會對國立或市立高等學校實行總領導,由校長進行直接管理。”[2]首先,校長根據高等學校章程規定的程序在全體會議上以無記名投票的方式選舉產生,并交由國家教育管理機關批準通過,任期五年。全體會議的組成人員分別是該校教學工作者、科研工作者、其他各類工作者代表和學生代表。國家一般尊重學校選舉的結果,以體現校內各主體的共同意志。校長從任命制轉為選舉制,是大學行政自主權擴大的一個重要標志。其次,大學設立“校—系—教研室”縱向三級學術委員會。學術委員會通常由選舉出來的各類工作人員、學生和社會組織成員組成,是全體會議的主要代表成員。其中在校級學術委員會中,校長和副校長是常設性成員,主席為校長,對學校的各項事務進行總體指導和監督,系學術委員會和教研室學術委員會分別是系和教研室的自主管理機構,各系和教研室可以在不違背聯邦法律、學校章程和相關條例的前提下,在自己職權范圍內自主進行教學、科研、人事等方面的決策。[3]此外,大學生委員會、學生和(或)工作者的專業聯盟、監事會、督學委員會等集體組織共同參與學校重要事務決策,大學管理民主化趨勢明顯。最后,高校全面實行合同制,教職工失去了國家工作人員的身份,高校有權自主決定教職工的聘用、解聘和晉升事宜。高校在人事管理方面的自主權有了較大提高。
蘇聯時期,中央政府是高校的創辦者,也是高校辦學資源的唯一提供者,高校經費的使用和分配嚴格依照國家的統一標準,預算的制定、實施和報告受國家行政機關的監督與檢查。蘇聯解體后,隨著生產資料私有化和市場經濟模式的形成,高等教育從非營利性的公共產品變為自由教育市場中具有競爭屬性的準公共產品。大學自負盈虧,自主經營,擁有財務收入自主權和財務支出自主權。
俄羅斯高校收入自主權的擴大,表現在具有籌集高等教育經費,即獨立經營業務的權力。這主要是由于政府預算在高校經費中所占比例的下降和高校自籌經費所占比例的上升所致。國家和地方政府不能為國立高等學校提供必需的資源,那么必然允許高等學校開發其他的經費來源渠道,即從第二渠道和第三渠道獲得經費,而且獲得的經費不應該被征稅,也不應該附帶任何其他限制性條件。[4]俄羅斯高等教育已經形成由中央政府撥款、地方政府分擔、高校企業性活動、學生及其家長繳納學費、國內外社會捐贈組成的多元化經費來源結構。經費來源多元化可以看作衡量院校自治得以加強的一個重要指標。[5]
經費來源多元化和獲得充足資金對于院校財政自治是一個必要條件,但并不是一個充分條件。院校需要對資源的分配和再分配享有決定權,以及對資金什么時候花、怎樣花以及花在何處具有決策權。[6]伴隨著經費來源的多元化和自籌經費比重的提高,高校對于所獲得經費的支配自由度大大提高。首先,高校可以自主分配國家撥發的預算資金,國家一次性撥款后由高校獨立實施財務活動,并允許結余經費流轉至下一年度使用。而且,高校還可以自主支配預算外收入,把預算外收入用作教育機構的再投資,或者用于增加工資開支等其他合理性開銷。除此以外,高校還能自主確定基本工資以外的勞動薪酬,為高校工作人員發放補助、津貼、獎金和其他物質激勵報酬。
蘇聯時期,國家對高校大包大攬,導致高校資源使用浪費,辦學效率低,成本意識薄弱,回應外部需求能力欠缺,未形成有效的問責機制。俄羅斯獨立初期,以市場為導向的高校運營模式使公眾對高等教育質量表示擔憂,對高校的信任度極大降低。同時,大學自主權的擴大也意味著廣泛的責任承擔。因此,作為俄羅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另一向度的問責運動得以展開,形成了包括問責主體、問責內容、問責方式和問責結果處理等幾個方面在內的高等教育問責體系。高校接受外界利益相關者的審視和監督,就資源使用情況、責任履行情況與教育使命達成情況向利益相關者進行說明和解釋,并接受相應的懲戒與獎勵。
問責是利益相關者的權益訴求方式。在俄羅斯的高等教育問責中,從宏觀層面看,政府、社會、市場和大學等廣泛的利益相關者是問責主體。不同利益相關者貢獻各自的資源給高校,因而對高校持有相應的利益期待,提出自身利益訴求,并監督高校的責任履行情況。
政府作為公共利益的代表和保護者,在俄羅斯高等教育問責體系中居于首要地位。近20年來,隨著“國家主義”抬頭,政府的作用得到進一步加強。盡管高等教育經費來源多元化趨勢明顯,但政府正逐步恢復高等教育資金主要提供者的角色。政府在綜合考慮高等教育公共利益的基礎上,主要關注高校在實現公民權利、維護社會穩定和提高國家經濟競爭力等方面的責任履行情況。
隨著市場機制的引入,市場成為政府之外教育資源配置的主要方式之一,在高等教育問責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在市場經濟模式下,大學市場行為得以創造和激發,高等教育市場機制快速形成。擁有相當自主權的高校通過競爭獲得聲譽、資金、生源等,并通過回應高等教育市場的“顧客”需求來證明自身價值。市場問責主體更加關注的是最終的“產品質量”和“適切性”。例如,工商局、企業、雇主聯盟等主要關心高校能否培養出高質量和高技能的畢業生,畢業生在各職業、專業和方向上的比例是否符合市場需求;作為高等教育直接購買者的學生及其家長,則關心與學生切身利益相關的問題,如教育大綱的水平和學生的學習質量、舒適度和個人安全等學習條件,接受教育能否增加個人未來收入和提高社會地位等。[7]
同時,社會也逐漸成長為俄羅斯高等教育問責的另一大類主體。蘇聯解體后政府對高校的財政投入急劇縮減,高校不得不依靠社會資源的支持。作為資金的接受者,高校必須向社會利益相關者公開自己的活動和取得的成效。《俄羅斯聯邦國民教育要義》規定,應“擴大社會對教育管理的參與”,“開放教育體系和教育機構以接受社會監督”[8]。社會的教育訴求可以直接或間接作用于高校。政治團體、社會聯盟、宗教組織等社會團體參與問責時,更多聚焦教育公平,關注民眾的受教育水平和入學機會,重視教育對提升民眾就業與GDP水平,促進公民社會發展與降低社會壓力和犯罪數量等方面產生的影響。高校必須向社會利益相關者證明,根據“物有所值”的要求較好地履行了責任,并作出了廣泛的社會貢獻。
對于高校自身而言,根據教育機構的自治原則,保障教育質量的責任首先由教育機構自身承擔。高校通過自我評估衡量其畢業生培養的內容、水平和質量是否符合國家教育標準要求,檢查資源使用效率,對辦學和教學活動進行反思。而且強調以結果為導向,加強自我改進,提高自身在教育市場中的競爭力和消費者的滿意度。越來越多的高校注重加強與社會的聯系,及時對社會最新需求作出回應。在高校內部,學生和教師自我監控與評價學習及教學科研活動。同時,代表各利益團體的校長辦公室、學術委員會、監事會、督學理事會、大學生委員會、教師委員會等構成大學內部相互監督的閉環。
俄羅斯高等教育問責內容主要圍繞公平、效能、創新和質量等方面展開。其中,公平方面考慮的是學生入學機會的平等、確保殘障人士獲得高等教育。效能方面指高校是否有效利用智力、信息和物質資源并取得良好的效益。這些會以大學年度報告的形式呈現。俄羅斯越來越重視高校的知識和技術創新能力,以競賽的形式選拔一批具備創新性發展大綱和科研潛力的重點高校,并為其投入專項預算資金。質量是俄羅斯高等教育問責的核心,主要包括學生個人成就、教育大綱和教育機構活動的質量。
學生個人成就是評判高校人才使命達成情況的重要指標。從招生伊始,高校生源質量對應不同等級的國家財政撥款數額,具體標準是全國統一考試成績。在教學過程中,在讀學生的校內外成就受到各利益相關者的關注。在沖擊世界一流大學的過程中,強調國際大學生奧林匹克競賽獲獎學生數量等體現學生競爭力的指標。而對于畢業生培養質量的評價和學位授予的具體事務雖由各高校自行實施,但是獲得學位的學生必須通過國家相應層次的階段性和總結性鑒定。此外,畢業生的職業成就作為高校學生個人成就的社會延伸部分也被列入問責內容。
教育大綱的質量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高校的辦學質量。不同于蘇聯時期所有高校使用統一的教育大綱,解體后各高校獲得自行制定教育大綱的權利。為了保障教育大綱的質量,俄羅斯在1994年、2000年和2008年分別制定了三代聯邦國家教育標準,以明確教育大綱中必修內容的最低要求、受教育者負擔的最高限度和畢業生的培養水平。高校自行制定的教育大綱不能低于這一國家標準。作為引導高校辦學體現各方訴求的重要手段,俄羅斯廣泛吸引雇主、企業主協會、職業協會、社會組織等參與制定和評價高等教育大綱。
對教育機構活動質量的問責主要是針對高校的教育活動、科研活動、國際活動、財務活動、基礎設施等內容展開。其中,教育活動包括新錄取學生的全國統一考試平均分、師生比、教師隊伍中擁有副博士和博士學位的教師比重等;科研活動特別注重國際排名委員會授予大學科研人員和校友的科學獎的數量,在Scopus、Web of Science 的平均引文數量和閱讀量以及每位科研工作者擁有的研究經費;國際活動主要表現為對國際學生的吸引力,國際學生占所有學生的比重;財務活動主要包括高校財政總收入與教師總數的比值、對教師工資水平的評價等;在基礎設施方面評估的則是大學擁有所有權與運營管理權的生均教育面積和實驗室建筑面積。
俄羅斯高等教育問責方式主要包括許可、鑒定、認證、評估和大學排行榜等多種手段。
許可是高校開展教育活動的前提,許可證是高校具備辦學條件的證明。《俄羅斯聯邦教育法》規定,由在教育領域行使控制和監督職能的聯邦行政機關,如俄羅斯聯邦教育與科學督察署,以及執行相關權力的聯邦主體行政機關頒發國家許可證。這些機關對實體教育機構的辦學場所和建筑、衛生標準、教學設施、師資配備、專業設置、培養方向和目標等辦學條件進行審核,并對通過網絡形式、電子學習、遠程教育技術實施教育活動的機構進行審核。
高校得到許可正常開展教育活動后,每五年要接受國家對畢業生的教育質量鑒定。鑒定的標準主要是高校畢業生的培養內容、水平和質量是否符合國家教育標準,高校通過鑒定的標志是近三年中不少于一半的畢業生年度鑒定結果良好。不僅如此,鑒定的任務還包括獲取高校教育過程狀況的客觀信息,分析其中存在的成績、問題及其原因,確定解決問題的方案。鑒定報告是國家認證的基礎,教育機構可能因為鑒定結果不良而被撤銷國家認證。[9]
認證實質上是對學校教育過程有效性的監控,它依據客觀的、由專家負責實施的認證檢測結果,審查高校的教育大綱和教育活動是否符合聯邦國家教育標準,同時對學生培養內容和培養質量進行認證。通過認證的機構可以獲得國家認證證書,有效期為六年。此后,學校有權向本校畢業生發放國家樣式的、印有俄羅斯聯邦國徽的畢業證書,也有資格按照被確定的學校類型接受中央和地方的財政撥款。此外,高校也可自愿接受國內外組織對教育機構進行的社會認證,或由雇主、企業主協會及其授權的組織對教育大綱進行的專業和社會認證,這些認證信息可為國家認證過程提供參考。
除了高校及其成員進行的自我評估外,評估也逐漸成為政府、社會和市場常用的問責方式。自2012年起,俄羅斯每年開展高校活動效益監測,對包括大學分校和私立學校在內所有高校的教育活動、科研活動、國際活動、財務活動、基礎設施、就業等關鍵指標進行評估。高校各項指標的得分、評級和排名由俄羅斯聯邦科學和教育部公布在網上,社會各界可以直接訪問網站獲取相關信息。而教育質量的獨立性評估由法人或個體企業家實施,利用教育機構及其教育大綱的公開信息,判斷教育機構提供的教育是否符合個體和法人的需求,幫助個體選擇機構并幫助機構提高競爭力。這項獨立性評估還可以在教育領域的國際比較研究框架中進行,但其結果不會對教育機構的許可和認證有影響,只會影響大學在特定群體中的聲譽。
俄羅斯媒體每年都會對國際和國內的大學排行榜進行報道。在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背景下,關注最多的是QS 世界大學排名和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學排名。2017年,俄羅斯創建莫斯科國際大學排行榜,以國際比較的視角考量俄羅斯高校的教學、科研和社會服務三大使命的達成情況,其中三項使命占比分別為:教學占45%,科研占25%,社會影響力占30%。[10]2015年起俄羅斯專業評級機構雷克斯(РАЭКС-Аналитика)每年公布俄羅斯100 所最佳大學,評價指標包括:具有從事高質量教育的條件占50%,雇主對畢業生的需求水平占30%,高校科研活動水平占20%。[11]
俄羅斯對高等教育問責結果的處理,包括應答性和獎懲性兩種方式。應答性問責是指學校將信息向外界進行報告和解釋的行為。根據俄羅斯聯邦政府制定的強制性信息清單,高校應公開學校的組成機構(含分校)、教育大綱、辦學活動(包括科學和創新活動)、招生和在讀學生人數(包含殘障學生的占比)、在讀學生的校內和校外成就、畢業生的職業成就、人才隊伍和教師工資水平、物質技術和信息保障、安全條件等相關信息。[12]以上信息要求各高校在官網上進行公開。關于高校的財務活動,根據自治機構必須每年公開活動和財務報表,配合國家數據統計信息收集等相關規定[13],高校在獲得自治地位的同時,有責任公開報告學校的財務情況,接受公眾和社會的監督。
近年來,俄羅斯越來越注重使用績效撥款等獎懲性問責方式。《俄羅斯聯邦教育法》規定 “不允許限制或消除教育領域的競爭”[14],這決定了高校需要通過競爭獲取教學和科研經費,不同類別的高校,即古典大學、研究性大學、聯邦大學、地區支柱性大學獲得不同數目的聯邦和地方經費。根據被錄取學生平均入學考試成績和學校奧林匹克競賽獲獎者等天才學生所占比例、每位教師的研發收入、每100名教職員工在Web of Science 和Scopus的發文數量與被引數量等高校活動效益監測結果,給予高校不同數額的經費獎勵。[15]更為重要的是,政府會將被評估無效的機構進行重組和合并。自開展高校活動效益監測以來,俄羅斯高校經歷了大洗牌。高校總數從2014年的2268所銳減到2017年的1097所。其中,國立大學分校從908所下降為428所,數量縮減一半;而近80%的非國立大學分校被直接撤銷,截至2018年1月,其數量由442所縮減到81所。[16]
蘇聯解體以來,在俄羅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中,自治與問責歷史性地結合在一起,成為其治理變革的雙重向度。而且,在這場變革中呈現出一條明顯的軌跡,即在自治和問責之間嘗試建立一種相對平衡。這種平衡彰顯了自治與問責之間天然對立沖突而又統一共生的富有張力的關系。
首先,對一方的過度強調會導致雙方受損,進而會導致高等教育治理變革陷入困境。正如挪威教授波·達林(Per Dalin)在解讀世界多個國家高等教育治理變革后提出的重要論斷:“在各個學校對自主權的需求與所獲得的結果(責任)的需求之間存在著內在矛盾。”[17]傳統的觀點是,自治和問責處于光譜的兩端,兩者是對立的,無論哪一種極端觀點都會導致兩敗俱傷的局面:高度自治和零問責導致濫用公共信任,低自治和高問責必然導致教育與研究活動的復制和貧乏。[18]蘇聯解體之初的前十年,俄羅斯擴大大學自主權的變革便是極好的證明。20世紀90 年代是俄羅斯大學自主權擴大的黃金時期,大學自治問題作為高等教育領域的一項基本原則被置于改革的首要位置。大學從政府的附屬機構變成相對獨立的法人實體,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學術、行政和財政自主權,大學在創新意識、管理效率和辦學靈活性等方面有了很大的提升。但是,在自治與問責的平衡架上,這一時期俄羅斯在大學自治這一端走得過遠,大學自主權有過分擴大之嫌,甚至有些高校尚未作好準備就獲得了自主權。就如俄羅斯學者所擔憂的:俄羅斯引入大學自治導致地方主義、唯意志論、教育質量下降、售賣文憑和學位等問題,大學變成了提供教育服務的半商業性機構,其主要工作指標不在于畢業生的數量和質量,而在于能否獲取利潤。[19]在放任大學以營利為目的一味迎合市場需求的同時,政府和社會的監管卻不到位,這使高校變得完全不負責任,非理性行為激增,高等教育質量大幅下降,利益相關者對高等教育過程和結果的滿意度大大降低,認為高校的諸多行為遠低于預期,由此對高等教育的價值產生了懷疑。由此,大學的過度自治導致了高等教育的公共信任危機,大學自主權遭到質疑,高等教育治理變革一時遭遇困境。
其次,當雙重向度的其中一個向度走得過遠從而引起高等教育治理失衡時,就需要將另一向度納入高等教育治理變革的考量。21世紀以來的俄羅斯高等教育治理變革對這一結論作出了很好的注解。面對20世紀90年代大學過度自治導致的公共信任危機,俄羅斯政府引入問責這一制度安排,以問責對自治進行必要的制衡。強化高等教育問責的運動恰恰是在大學自主權擴大的背景下進行的。由此可以管窺自治與問責統一共生的其中一個方面,即“問責是自治的結果”。正如克拉克·克爾(Clark Kerr)所言:“自治并不是一種權利,自治必須不斷地獲得,而且通過負責的行為和對社會有效的服務去獲得。”[20]總的來說,新千年以來的二十年間,俄羅斯擴大大學自主權的變革尺度比蘇聯解體后的第一個十年小,轉而更加強調高校的使命與責任,問責的尺度在加強。強調政府、社會、市場和大學多元利益相關者共同參與問責,問責內容以個人學習成就、教育大綱和教育機構活動的質量為核心,并包含公平、效能和創新等方面的內容,問責方式包括許可、鑒定、認證、評估和大學排行榜在內的多種手段。根據問責結果,高校以公開信息清單和財務報告等形式作出應答,既可獲得獎勵性質的績效撥款,也會在辦學效益不佳時接受重組或合并的懲罰。大學通過內部有效運作和優異表現回應社會對大學履行使命與滿足需求的質疑,高校和外界信任之間的裂縫得以修補。更為重要的是,俄羅斯高等教育機構自主權的合法性逐漸得到認可。俄羅斯的高等教育問責實踐有效證明了美國著名社會學家馬丁·特羅(Martin Trow)提出的觀點:“高等教育問責是大學保持自身獨立、防止外界和政府過度干涉的重要方式與手段。”[21]
最近二十年的俄羅斯高等教育治理實踐,還遵循著自治與問責統一共生的另外一個方面,即“自治是問責的前提”。沒有自治,問責就無法進行。尊重大學自治這一先決條件,能有效保證大學對自身使命與職責的履行。盡管強化高等教育問責運動仍在進行,但是這一運動仍然以尊重大學的自主權為前提,努力做到既不重蹈蘇聯時期國家嚴格管控的覆轍,又不對大學自治矯枉過正。《俄羅斯聯邦高等職業教育機構(高等學校)標準條例》指出:“高等學校擁有自主權并向學生、社會、國家負責。自主權可理解為高等學校在法定活動領域有效采取決策所必需的自我管理的程度。”[22]在現行的《俄羅斯聯邦教育法》中,“教育機構自治、教學工作者和學生的學術權利與自由”仍然作為國家教育政策的基本原則,放在“信息開放性和教育組織的公開報告”[23]之前。俄羅斯大學自主權的擴大根植于大學的內在邏輯中,是大學探求真理、發展學術的本真邏輯賦予其充分的合理性。自治在促進高校自由履行職責的同時,促進了問責并且使問責更加有意義。俄羅斯大規模的問責運動是以績效為基礎的。大學自治前提下績效問責的加強,實際上是“以靈活性獲取責任性的交易”。政府放松對大學的管制,賦予大學更多的自主權和決策自由,以便政府根據績效責任來規定大學的組織目標,加大對高等教育的效率、效益和生產性的監督與評價。隨著獨立性和自主性的增強,俄羅斯高等學校取得了廣泛與社會接觸的機會,能對多元利益相關者的需求作出靈活回應。這就有利于高校形成一種主動的“自適應”機制,擴大的自主權迫使院校為其發展策略選擇承擔責任,并制定長遠的計劃,提升院校的使命和形象,[24]從而滿足人們對大學功能和價值的更高要求與期待。
總之,俄羅斯高等教育在自治和問責之間的平衡機制進一步說明,兩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關系,而是相輔相成的整體。如果說自治是大學發展獨立思考、研究前沿科學、引領社會風尚所必需的權利,那么接受問責則是擁有相對較高自主權的大學所必須承擔的義務,也是大學知識生產和社會服務的使命所在。在高等教育治理變革中,兩者如同飛機的兩翼,偏廢任何一方都會導致治理變革的失敗。同時,這兩個向度都在與對方的對立統一中獲得生存和發展,推動高等教育治理變革向著善治的目標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