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韜欽
(中共湖南省委黨校 經濟學部,湖南 長沙410006)
2019年,習近平在上合組織成員國元首理事會第十九次會議上指出:“從‘上海精神’中發掘智慧,從團結合作中獲取力量,攜手構建更加緊密的上海合作組織命運共同體?!盵1]如何構建上合組織命運共同體,其與傳統的經濟聯盟究竟有何區別,這需要從該組織的行動邏輯和階段特征來分析。絲綢之路承載著沿線國家歷史人文交流的深厚底蘊,上合組織發起國尤其如此。然而中國與沿線國家之間發展不平衡正在制約著地區要素的自由流動,影響著國家及地區間經濟產業協同發展。為此,必須探索一種既不結盟,又能建立起沿線國家利益共同體的新機制,上合組織及其“上海精神”為絲路建設起到了極強的示范作用,體現了新時代中國的智慧創新和價值輸出。
上合組織成立19年來,取得了顯著的合作成績,國際影響力和區域凝聚力明顯增強,從最初的6個成員國逐步發展成為具有8個成員國、4個觀察員國、6個對話伙伴的規模。上合組織為維護中亞區域安全穩定發揮了重要作用,多份國際公約,為合作打擊“三股勢力”奠定了堅實的法律基礎,建立了高級別安全會晤機制與大型國際活動安保交流經驗機制,甚至在烏茲別克斯坦首都設立了地區反恐怖機構,2002—2019年共開展13次以上“和平使命軍事演習”,極大地震懾了地區跨境犯罪和恐怖分子的氣焰。貿易方面,各成員國之間的貿易往來日益頻繁,彼此間的貿易聯系日益加深,截至2019年,上合組織中的6個成員國(中、俄、哈、烏、吉、塔)GDP總額約為15萬億美元,比2001年的1.67萬億美元增長了8.98倍。2019年,中、俄、哈、烏、吉、塔6國GDP比2001年分別增長10.3倍、5.2倍、7.9倍、7.7倍、5.1倍、6.8倍,均實現跨越式增長,增幅皆高于同期全球經濟增長速度。預計到2030年,上合組織成員國國內生產總值(GDP)總額將占世界的35%—40%。中國與各成員國貿易商品結構逐漸優化,機電產品和機械設備的比重不斷提高。截至2018年3月底,我國對上合組織成員國各類投資存量約為840億美元,多個大型能源、礦產和工業制造項目順利推進;我國在上合組織成員國工程承包累計營業額達到1 569億美元,一大批公路、電站、管線工程成為區域示范性項目?;ダネǚ矫?,《上合組織成員國政府間國際道路運輸便利化協定》生效,中吉烏公路全線貫通,中國-中亞天然氣管線和中哈、中俄原油管道建成運營,中歐班列常態化高效運行,上合組織區域內初步形成涵蓋公路、鐵路、油氣和通信的復合型基礎設施網絡,進一步拉緊成員國間的利益紐帶。但是,由于對外奉行不結盟、不針對其他國家和地區及開放原則,這兩個區域經濟一體化組織必然會有行動沖突。
隨著中國擴大開放和“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上合組織肩負著更為全面的一體化使命,秉持著“團結互信、安危共擔、互利共贏、包容互鑒”的發展精神,努力將成員國所在的歐亞區域打造成為政治互信、相互支持、利益匯合的“上海精神”典范。2015年,中國與俄羅斯簽署《關于絲綢之路經濟帶建設和歐亞經濟聯盟建設對接合作的聯合聲明》,標志著兩個國際區域經濟一體化組織的對接合作邁入了新時期。作為“一帶一路”沿線最重要的兩個平臺,其職能的整合,以及一體化效果的協調,影響著新時代絲綢之路建設的整體性戰略,有必要從宏觀上把握兩個組織在發展歷程、目標任務、合作機制建設等方面的異同,為凝聚沿線國家智慧和力量提供更多的前期分析。(見表1)
現有文獻關于上合組織與歐亞經濟聯盟關系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一是上合組織對于“一帶一盟”的中介作用分析。如分析上合組織在“一帶一盟”對接合作中的平臺作用①參見王曉泉《上合組織在“一帶一盟”對接合作中的平臺作用》,《歐亞經濟》,2016年第5期,第44-48+128頁。,上合組織作為歐亞經濟聯盟與“絲綢之路經濟帶”對接平臺的可能性②參見Е.М.庫茲米娜、農雪梅《上海合作組織作為歐亞經濟聯盟與“絲綢之路經濟帶”對接平臺的可能性》,《歐亞經濟》,2016年第5期,第34-43+128頁。。
二是關于“一帶一路”建設與歐亞經濟聯盟的關系與行動邏輯分析。如向潔基于2015年中俄關于《絲綢之路經濟帶建設和歐亞經濟聯盟建設對接合作的聯合聲明》,認為這種合作開創了區域多邊經濟合作與發展的新模式,但“深層對接方面仍缺乏實質性安排”[2]。孫杰、焦一強等學者提出了不對稱合作是導致“一帶一盟”認識分歧的根本原因,體現為合作中利益分配不對稱,但是相互依賴性仍然表現強烈。①參見孫杰《不對稱合作:理解國際關系的一個視角》,《世界經濟與政治》,2015年第9期,第122-146+160頁;焦一強《由認知分歧到合作共識:中俄“一帶一盟”對接合作研究——基于不對稱性相互依賴的視角》,《當代亞太》,2018年第4期,第51-85+157-158頁。熊琛然等認為“歐亞經濟聯盟與絲綢之路經濟帶并不存在根本上的利益矛盾”[3]。唐朱昌進而認為這種差異定位并不影響二者的聯動發展②參見唐朱昌《差異定位與聯動發展——“絲綢之路經濟帶”、歐亞經濟聯盟、上合組織合作關系研究》,《社會科學》,2016年第4期,第3-12頁。。馮頌妹認為:“應該通過與歐亞經濟聯盟對接,推動環中亞經濟發展和打通中歐陸路貿易三個階段逐步推動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全面發展?!盵4]
三是站在單個國家立場來看待經濟組織參與及戰略目標實現問題。徐坡嶺等通過分析歐亞經濟聯盟成員亞美尼亞認為:“‘一帶一路’建設為亞美尼亞的經濟發展提供了重要機遇。”[5]選擇多元化的對外經濟合作和經濟一體化方向將為亞美尼亞經濟的健康發展帶來助力和機會。雷建鋒研究“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歐亞經濟聯盟對接下的中俄關系③參見雷建鋒《“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歐亞經濟聯盟對接下的中俄關系》,《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17年第4期,第146-153頁。。呂萍、康·瑟拉耶什金和丁超研究了格魯吉亞、哈薩克斯坦在“一帶一盟”對接中的作用④參見呂萍《格魯吉亞在“一帶一盟”對接中的作用》,《歐亞經濟》,2016年第5期,第91-95+128頁;康·瑟拉耶什金、丁超《當前中哈關系中的現實問題及解決路徑》,《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19年第1期,第104-114+157頁。。劉立新從中國與歐亞經濟聯盟深化經貿合作的角度分析了存在的障礙與策略,并指出“歐亞經濟聯盟內部向心力不強”[6]等問題。
總體上看,國內關于“一帶一盟”對接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政治學范疇,多從“合作”“和諧”以及不對稱發展等政治博弈角度來分析兩大區域經濟一體化組織的關系,缺乏對于經濟行為考察,對于合作對接的規律認識有所欠缺。一方面,在區域經濟學中不對稱發展是常態,根據法國經法學家佩魯的觀點,正是因為均衡發展的理想化,增長極理論才有實踐意義。⑤參見白義霞《區域經濟非均衡發展理論的演變與創新研究——從增長極理論到產業集群》,《經濟問題探索》,2008第4期,第22-24頁。另一方面,歐亞經濟聯盟的關稅同盟思想與我國的不結盟思想并不兼容,但實踐中對于二者的銜接缺乏理論思考。
美國學者金德爾伯格在《歐洲一體化和跨國公司》一文中,分析了國際區域一體化進程對于跨國公司對外直接投資的影響,認為存在“投資創造效應”和“投資轉移效應”。⑥參見程祖偉、師求恩《國際經濟學精要》,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2017年,第345頁。這兩個效應實際上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關稅同盟政策所導致,比如“投資創造效應”主要是指由于一些一體化政策,特別是區域內關稅同盟導致從一體化組織區域外進口成本較高,且區域內并沒有現成的貿易產品,該公司只能轉而在區域內開展直接投資,從而使得區域內投資總額增加。基于瓦伊納的關稅同盟理論,金德爾伯格通過三個國家兩種產品局部均衡模型為區域經濟一體化理論奠定了基礎。關稅同盟理論提出了“貿易創造”和“貿易轉移”,“貿易創造”因成員國關稅降低而增加從成員國的進口取代自身成本較高的生產,能夠提高成員國整體福利水平,這符合斯密與李嘉圖所提出的國際分工理論的正面效應,在國際分工條件下因各國更專注自身擅長的生產領域,最終使得國際間經濟總量與效益最優,其前提則是隨著國際貿易成本降低,以國際貿易彌補各國比較劣勢并提高各國國內經濟總量與效益具有可能性,如此便能實現“貿易創造”。而“貿易轉移”則因一個經濟共同體的關稅保護政策使得成員國減少了第三方國家的低成本的進口,改為從經濟共同體內部成員國進口,會降低經濟共同體的整體福利水平??梢?,傳統的經濟共同體都是將關稅同盟作為一體化進程的主要措施,用作區域性經濟保護,如歐洲共同體或后來的歐盟,共同稅始終是其內部保持單一市場的堅固城墻。①《建立歐洲經濟共同體條約》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主要內容:(a)在成員國間消除有關貨物進口和出口的關稅和數量限制,以及所有其他等效措施;(b)建立對于第三國的共同海關稅則和共同商業政策。歐亞經濟聯盟同樣存在類似的規定,根據《歐亞經濟聯盟條約》,聯盟對于貨物貿易而非服務貿易方面具有超國家權力,包括對貨物貿易實現統一關境、統一關稅,在聯盟范圍內實現零關稅,同時對于成員國非關稅措施也進行了嚴格的限制,從本質上來看,歐亞經濟聯盟與傳統經濟一體化組織所奉行的關稅同盟政策并無實質性的差別。②參見宮艷華《歐亞經濟聯盟的規則、成效與前景》,《西伯利亞研究》,2017年第3期,第41-44頁。
趙磊認為歐美通過范式性力量來實現外交③參見趙磊《從世界格局與國際秩序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第114-121頁。,任何加入歐美合作組織的成員都必須服從發起國的這種價值邏輯。如以美國為主導的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在運行中就體現了這種特征,美國在貿易區對內外事務上擁有了絕對的發言權,從而具有了在雙邊貿易、直接投資、技術轉讓及第三產業諸領域內控制和滲透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機會。又如歐盟價值觀在其《歐洲聯盟條約》表述為“自由、民主、尊重人權與基本自由和法治等各項原則”以及“愿意在尊重他們的歷史、文化和傳統的同時加深他們人民間的團結”,但全文并沒有對于“互信、互利、平等”等內容作出價值要求,僅僅是在擴大經濟利益前提下的短暫包容性,更談不上對其他文化價值的欣賞。因此,一旦遇到經濟財政危機,就出現了英國脫歐的窘境,這種一體化組織是缺乏穩固的價值文化基礎的。類似的范式見于《歐亞經濟聯盟條約》之中,歐盟也一直是“俄哈白”等國打造歐亞經濟聯盟之效仿對象。張悅認為“歐亞經濟聯盟一體化借鑒了歐盟一體化建設的經驗”[7]。在“范式性力量”主導下,國家間關系處理的基本方式、原則和目標都是單向的、絕對的和強制性的,違背預設的價值觀,將被剝奪成員國權利。同時,強調預設價值觀應當成為國際社會的“范式”,以外交迫使其他國家民族對于自身意識形態產生認同,這體現了文明的優越感,也是強加價值觀于他國實現經濟政治一體化的表現。
與歐美不同,中國秉持文明發展的哲學,是“文明性力量”的典范,強調相互理解、包容與欣賞,努力做到求同存異,強而不霸,在個體文化自信的基礎上實現集體的文明互鑒。在“上海精神”的指引下,上合組織采用“團結互信、安危共擔、互利共贏、包容互鑒”的地區合作機制,提出打造“上合組織命運共同體”,可見上合組織其理念與傳統的一體化組織具有較大的差異。上合組織的不同之處在于:
一是奉行不結盟政策。但上合組織與其他結盟組織(包括歐亞經濟聯盟)一體化的理念截然不同,是通過不結盟理念達成。德米特里·科瑟列夫認為如果歐盟那樣結盟的時代已經過去,上合組織實踐是構建國際關系新秩序的有益嘗試,通過“開放的區域主義”保留各國的特點,上合模式相比歐盟模式等顯然具有優勢。④Видетьдмитрийкосерев.распадЕСиевразийскаяинтеграци,Агентствориановости,https://ria.ru/search/?query=распад+ЕС+и+евразийская+интеграция%C2%A0.Датапосещения26июня2016года.
二是更大的開放性。歐亞經濟聯盟是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等國基于自貿區、關稅同盟以及統一市場而發展形成的,盡管其宣稱并非恢復蘇聯,而是要建立“超國家聯合體”,⑤ВидетьВладимирПутин.НовыйинтеграционныйпроектдляЕвразии–будущее,котороерождаетсясегодня,Novye Izvestia,http://izvestia.ru/news/502761.Датапосещения-4июня2020года.并且注重發展獨聯體以外的合作伙伴,特別注重與中國這樣不結盟國家保持密切聯系作為首要的戰略任務,⑥ВидетьЛукашенкоА.Г.Осудьбахнашейинтеграции[Электронныйресурс]//Известия.2011.Режимдоступа:http://izvestia.ru/news/504081.Датапосещения18октября2011года.但從本質上來看,歐亞經濟聯盟仍然是為了應對來自歐盟、北美經濟聯盟以及東盟等國際競爭而發起成立,主要在于保護區域性利益,而重視與中國的貿易關系也是出于區域利益最大化考慮。上合組織的開放性則表現為全球范圍內的互利共贏,中國相繼提出中拉、中非命運共同體甚至人類命運共同體,形成了超越民族國家、意識形態以及國際區域利益的全球治理新理念。由于世界經濟發展的不平衡,為產業國際間的梯度轉移提供了必要性和可能性,然而這種垂直型分工也塑造了更加不公平的國際經濟分工體系。⑦垂直型國際分工是指經濟發展水平相差懸殊的國家之間的分工。以往的國際產業轉移都建立在一國對于另一國資源依賴的基礎之上,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前蘇聯成立經濟互助委員會,在國際分工的基礎上要求其它成員國的經濟計劃必須同蘇聯的計劃相協調,通過轉移國內處于衰退期的產業到加盟國家,使得國內經濟發展空間得以釋放,科技得以不斷創新,而此后的幾十年之中則嚴重依賴這些產業承接地的勞動力、原材料等資源,技術保留程度較高,使得成員國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衰退。這種基于單方面利益的短視行為無異于新一輪的“重商主義”,違背了國際分工的初衷。為此,歐亞經濟聯盟中俄羅斯的投票權僅占20%(盡管GDP占到了整個聯盟的87%),但仍然無法改變貿易不平衡,從2015—2018年歐亞經濟聯盟內部的貿易情況來看,僅俄羅斯一國實現了貿易收支平衡。(見表2)
在上海精神的倡導下,上合組織存在目的性的不同,盡管上合組織合作的對象以欠發達國家與地區為主,但在“上海精神”的指引下不會以垂直型分工關系為終極發展格局??紤]到這些國家和地區產業結構大多不完整,交通基礎條件脆弱,前期我國對上合組織成員國的投資以公路、輸變電線和油氣管道工程等區域帶動性項目為重點,大力開展基礎公共領域的投資建設,有利于我國今后與這些成員國開展更深層次的合作,這也表明上合組織的合作并不是建立在短期的、個別相對優勢國家獲益的基礎上的,更不是基于對欠發達國家資源的初級榨取或掠奪,而在于通過幫助其提升產業及貿易能力,建立一種科學、公平和可持續的國際分工,最終形成國際經濟均衡發展的局面。
三是多邊性。中國主張國際民主和多極體系應成為國際社會的共同目標①胡錦濤在聯合國成立60周年紀念大會上指出中國外交的目標之一是促進國際關系民主化。參見《胡錦濤在第64屆聯大一般性辯論時發表重要講話強調建設持久和平共同繁榮的和諧世界》,《中國青年報》,2009年9月25日,第1版。,中國外交戰略的基本實現路徑就是“建設平等協作的伙伴關系”[8],這是實現國際民主和多極化的基本前提。由于上合組織文化的多元性,其捍衛的利益必然是多邊化的,隨著上合組織影響力的擴大,以及地區經濟形勢的發展,上合組織的發展倡議、方案、路線圖也在不斷調整,特別是在2017年阿斯塔納峰會中吸收了印度和巴基斯坦這兩個沖突矛盾較多的國家同時加入之后,上合組織協調成員國內部關系的難度在加大。多邊主義建立在自由貿易和平等互惠的基礎上,要求最大限度破除要素流動的瓶頸。②2019年,習近平在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峰會上強調“我們要加強多邊貿易體制,對世界貿易組織進行必要改革……改革的結果應當有利于維護自由貿易和多邊主義”。這與歐亞經濟聯盟所倡導的“區域主義”具有本質的不同,區域聯盟并非多邊主義,而只能稱之為一種“雙邊”或“復合雙邊”性質的外交。歐亞經濟聯盟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成員國的自主權,因此盡管烏茲別克斯坦的貿易對象主要是歐亞經濟聯盟國家,但并未加入歐亞經濟聯盟,面對“區域主義”的挑戰,該國企圖以自給自足的經濟政策以及高關稅保護本國市場。而由于上合組織所主張的是一種基于經濟全球化的全球治理思想,確保全球經濟開放、包容、平衡以及普惠發展,使得未加入歐亞經濟聯盟的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國因發展理念相近卻加入了上合組織,這顯示出單一的地區性同盟很難整合和概括絲路精神,也難以聚合沿線國家的力量。在區域主義盛行的當代,上合組織要整合不同的發展理念和國家倡議顯得任重道遠,如歐亞經濟聯盟中的亞美尼亞尚未加入上合組織。
哈薩克斯坦總統哈斯穆-卓瑪爾特·托卡耶夫指出:“經濟聯盟的長期穩定發展與貿易進程有著直接關系。”[9]而和平穩定的國際環境是發展國際貿易和經濟合作的前提,這一點早已經被古人所認知。古絲路國際關系錯綜復雜,漢代為打通絲綢之路,消除匈奴對于絲綢之路貿易的干擾,通過戰爭、出使、通婚、結盟等方式加強與絲路沿線國家的聯系,消除匈奴影響。同時,漢武帝十分重視東西文化交流以及驛傳制度所產生的間接利益。盡管各種措施在一定時期內給國家帶來了沉重的經濟負擔,也有“何如一曲琵琶好,鳴鏑無聲五十年”的歷史學批判,但隨著絲綢之路的開通,系列措施為帝國財政問題的解決帶來了希望,并造就了后世長期的繁榮。上合組織在發展中仍在適當借鑒古絲綢之路合作智慧,主要表現在三方面:
一是在具體行動策略方面表現為以消除政治軍事障礙為首要,突出政治文化融合。上合組織與歐亞經濟聯盟不同,上合組織以“打擊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為主要優先方向之一,①1996年建立的“上海五國”機制,是為應對地區所面臨的恐怖主義、分裂主義、極端主義等各種挑戰而跨出的重要一步。其次是“加深互利經濟關系”以及“文化、人文”合作②2019年俄羅斯擔任上海合作組織輪值主席國,由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介紹了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2019—2020年主席國工作的優先方向和主要任務。。如“文化、人文”合作方面開展了共慶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活動,《杜尚別宣言》提出構建“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倡議得到了成員國積極響應,中哈吉三國已經成功聯合申報“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世界文化遺產??梢娚虾辖M織秉承的仍然是過往的絲路精神與發展邏輯,這也是由絲路沿線的歷史傳統和特殊區域背景決定的。
二是注重民心相通工程建設。在“一帶一路”倡議下,上合組織成員紛紛在通關便利上都放寬了政策,2019年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國對中國開放了電子簽證,而烏茲別克斯坦更是提出了買房贈居留權的優待,使得中國和中亞地區交往更為密切。
三是注重交通走廊建設和貿易便利化建設。2014年,上合組織成員簽署《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政府間國際道路運輸便利化協定》,議定了六國的運輸線路,初步形成了上合組織貿易運輸網格,為成員國之間的跨境、過境貿易運輸提供了極大便利,同時也為傳統內陸國家打通了貿易出???。中國連云港―俄羅斯圣彼得堡的“雙西公路”線路全長8 445多公里,構成了連接亞歐大陸的主要道路運輸通道。中歐班列貨物逐年攀升,2020年1—2月已開行1 132列,同比增長6%,重箱率保持高位,去回程基本平衡,并實現了逆勢增長。
歐亞經濟聯盟則是依賴單一經濟措施的區域一體化組織,從2011年形成關稅同盟,到2015年形成經濟聯盟,顯示出歐亞經濟聯盟一直致力于打造一個關于商品、服務、資本和勞動力的單一市場,實現經濟要素的區域化自由流動。同時,該聯盟也希望通過歐亞經濟聯盟法院、歐亞開發銀行和歐亞穩定與發展基金等幫助各成員國經濟發展走向進一步現代化,從而使整個區域的國際競爭力和影響力得以加強。因此,上合組織與歐亞經濟聯盟在具體措施方面具有明顯差異,集中體現為上合組織擯棄了傳統相對封閉的區域聯盟模式,轉變為一種開放包容的區域開發政策,通過人文合作、民心相通以及交通經濟走廊建設,使得上合組織所涉及的歐亞絲路沿線區域成為要素暢通流動之地,歐亞經濟聯盟則是通過關稅同盟將自身的發展更多的局限于組織內部,對于外部持一種保守、防御的消極態度,事實上歐亞經濟聯盟的作用發揮也十分受限。此外,從整體來看,上合組織采用了從政治到經濟的一整套行動邏輯,而歐亞經濟聯盟則企圖以經濟發展來實現區域的國際政治地位,畢竟目前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等前蘇聯成員國在世界經濟中的占比已經不到10%,而前蘇聯時期高達20%。
與歐亞經濟聯盟建立單一市場的發展目標不同,上合組織基本宗旨和任務涵蓋面十分豐富,根據《上海合作組織憲章》,該組織是建立在“國際政治新秩序”基礎上的“多領域合作”,涉及政治、經貿、國防、執法、環保、文化、科技、教育、能源、交通、金融等多個方面,尤其是以政治為先,為后期合作開路搭橋,有利于培育“伙伴精神”,更能增進各國間相互信任和深度融合。通過分析(見圖1),發現5個國家中除了白俄羅斯、亞美尼亞主要依賴俄羅斯貿易之外,哈薩克斯坦、俄羅斯以及吉爾吉斯斯坦高度依賴與中國的貿易往來。
歐亞經濟聯盟當前面臨的問題在于,成員國發展目標的不一致,外部經濟和政治力量很容易使該聯盟喪失應有的聚合力,這種純經濟的聯盟在該區域復雜的國際環境背景下顯得十分脆弱。歐亞經濟聯盟的成員都十分注重與聯盟外的中國保持密切的關系,哈薩克斯坦、俄羅斯以及吉爾吉斯斯坦三國既是歐亞經濟聯盟的成員,同時也是上合組織成員,中國均為此三國最重要的貿易伙伴,并且從投資關系來看也是如此。因此,歐亞經濟聯盟的關稅同盟的規則也會因各國與中國經貿往來密切程度不同而意義不同。統一并且清理成員國之間有關商品、服務的非關稅壁壘(NTBs)成為近年來歐亞經濟聯盟的主要議程,白俄羅斯將成為該項議程中獲益最大的成員,其實際GDP可能會增長2.8%,其財富可能累計增長7.3%,但對于俄羅斯而言則收益甚微,財富將累計增長0.5%,而實際GDP將增長0.2%。E·維諾庫羅夫認為這是由于俄羅斯對于歐亞經濟聯盟的內部貿易的依賴較低①參見E·維諾庫羅夫、封帥《歐亞經濟聯盟:發展現狀與初步成果》,《俄羅斯研究》,2018年第6期,第3-26頁。,而對于外部如中國、歐盟這些外部經濟體的貿易更為強烈。
基于絲路貿易的長期趨勢,上合組織必然成為絲路經濟融合的發起者,也將匯集更多的成員國加入,歐亞經濟聯盟的貿易保護模式則顯得尤為脆弱并缺乏可持續性。這主要在于兩個方面:
一是“中俄”及歐亞經濟聯盟“三駕馬車”主導地位。中國長期作為俄羅斯第一大貿易伙伴,2018年更是突破千億大關,高達1 070.6億美元。這種經貿關系深刻影響著區域經濟格局與秩序,俄羅斯在歐亞經濟聯盟中經濟實力最強,也是最大的投資國,該國在該區域直接投資存量超過80%,且各國發展不均衡,投資以及高附加值產業大多布局在哈薩克斯坦和白俄羅斯兩國,“中俄”主導及“俄哈白”三駕馬車的合作發展模式,以及俄羅斯在歐亞經濟聯盟中的獲益“虧損”的事實,使得歐亞經濟聯盟五國集團的關系并不穩固。
二是俄羅斯與歐亞經濟聯盟成員的戰略沖突。烏克蘭危機之后迫使俄羅斯不得不調整亞太戰略,為突破西方國家的經濟政治圍堵,尋求經濟發展的新大陸,“越來越多地關注亞太地區”[10]。俄羅斯在對烏克蘭的制裁從未在聯盟會議上討論,因其他歐亞經濟聯盟成員都不愿意卷入俄羅斯與烏克蘭的沖突之中,這是聯盟內部外交政策的事實沖突。西方圍堵俄羅斯的同時也在努力爭取歐亞經濟聯盟的其他成員國,如哈薩克斯坦與歐盟的貿易始終保持第一,歐盟國家占哈薩克斯坦出口一半以上,中國和歐亞經濟聯盟國家則僅占10%。同時,哈薩克斯坦是該地區首個與歐盟簽訂擴大合作伙伴關系協定的國家。②2015年,哈薩克斯坦與歐盟簽訂擴大合作伙伴關系協定。俄羅斯則表現出更為曖昧的態度,既想努力融入歐洲,也重視亞太地區經營戰略,普京強調“對俄羅斯而言,與亞太地區國家的協作是一個戰略性的優先方向,俄高度重視并將盡一切努力與亞太地區國家全面發展雙邊和多邊合作”[11]。俄為籌備2012年APEC峰會投入210億美元的巨額資金,2014年的烏克蘭危機使得俄羅斯等大部分歐亞經濟聯盟國家經濟下滑,對外貿易額到2015年下滑至近10年來的歷史低點,而2016年《俄羅斯聯邦外交政策構想》因加大與亞太經貿合作而使得所有成員經濟迅速提升,恢復到2014年上下水平。
上合組織相比過去任何國際組織而言都有著顯著不同的價值追求,要促進上合組織與歐亞經濟聯盟的協同發展,就必須增進國際社會對于上合組織合作發展新理念的認同,“有效傳播具有中國特色”[12],吸引更多合作伙伴,需要以伙伴精神應對國際社會共同挑戰。當前國際社會對于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規則的缺陷已經有了充分的認識,2019年20國集團聯合公報肯定了多邊貿易體系的重要性。堅持伙伴精神要與國際社會一道認清世界經濟發展的困難挑戰,共同應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堅持伙伴精神就必須尊重伙伴的文明與價值觀,擯棄以“范式性力量”來實現外交目標的做法,充分包容不同發展階段的文明,尊重其價值觀,避免將本國本民族價值觀強加于合作伙伴。努力做到相互理解、包容與欣賞,求同存異,最大程度與合作伙伴間實現文明互鑒。只有堅持這種秩序,上合組織才能具備吸引力,吸引越來越多的沿線國家加入上合組織。
“一帶一路”倡議植根于歷史,但面向未來。上合組織與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大都在古絲路沿線,有著不同的國情,從古至今沿線歷代爭端不斷,但中華先祖善于根據不同情況運用多樣化的外交策略,最大限度聯合具有共同利益的沿線國家和民族,打擊敵對破壞勢力,努力營造和諧的發展環境,暢通商道驛站,實現要素的“自由流通”。因此,沒有穩定和平的大環境,整個地區將難以獲得良性發展。當代的上合組織要參與沿線治理,就要做好三方面工作:其一,在具體行動策略方面必須要以消除政治軍事障礙為首要,突出政治文化融合。要充分發揮中俄兩國在聯合國的常任理事國作用,解決烏克蘭危機帶來的不利影響,突破北約歐盟對于中東亞的軍事經濟封鎖政策,爭取烏克蘭與上合組織更大的經濟合作。其二,注重民心相通工程建設。發揮上合組織在區域經濟一體化中的作用,充分對接歐亞經濟聯盟,各國政府僅僅能以引導為主,發揮市場決定性作用仍然取決于民間參與其中的熱度。充分發揮民間交往的正向作用,包括學術對話平臺、政府、企業、學者間的交流平臺以及私人金融機構融資平臺。①參見楊文蘭《中俄“一帶一盟”戰略對接框架》,《開放導報》,2017年第1期,第88-90頁。其三,貿易便利化建設。貿易便利化建設涉及國際間貿易法規協同、交通便利走廊及基礎設施建設、貿易服務各環節的高效與便捷等。努力尋求上合組織貿易協同、海關及檢疫檢驗的便利化合作,制定跨國貿易優惠和階段性補貼措施,構建橫跨中國與中亞的高效跨區域物流網絡,②參見丁巨濤、郝新軍《中國與中亞貿易便利化的SWOT分析及對策研究》,《西安財經學院學報》,2016年第5期,第14-19頁。組建統一的跨國物流企業,抓好自由貿易區、物流園區、各類國際口岸物流節點的一體化、暢通化建設。
上合組織要融入歐亞經濟區域之中既要實現與聯盟組織的政策對接,也要考慮合作國家的實際情況,不斷調整優化組織策略。第一,創新與歐亞經濟聯盟的合作渠道。歐亞經濟聯盟作為區域性關稅同盟,對于“一帶一路”的發展具有梗阻影響,上合組織應力求與其尋求一些特殊條約,在不結盟的情況下享有準組織成員的優惠,2003年《上海合作組織多邊經貿合作綱要》提出2020年前逐步實現貨物、資本、服務和技術的自由流動,這與關稅同盟的目標一致,但上合組織并不打算利用關稅同盟的形式來實現。2011年,商務部提出“適時探討上合組織成員國建立自由貿易區的可行性”[13],《歐亞經濟聯盟條約》中則規定“對于非成員國已經建立自貿區的可適用特惠關稅”,這無疑為上合組織與歐亞經濟體的合作開辟了有利通道。第二,深入研判“一帶一路”沿線和歐亞經濟區不同國家的國情。部分國家與中國的貿易較少,如亞美尼亞、阿富汗、塞爾維亞等國,這些國家往往因國內情況多變或與周邊國家歷史矛盾較深導致難以發展對外經濟,但作為“一帶一路”以及歐亞經濟區的重要節點國家,如不能擴大與之經貿往來,并引導其參與全方位的國際合作,那么未來勢必制約區域經濟一體化的進程,增加“一帶一路”以及歐亞經濟區的經濟政治成本。另外,對于西方極力拉攏的烏克蘭等國,與中國貿易量較大卻與歐亞經濟聯盟處于敵對狀態的國家也應努力納入上合組織目標范圍之內,努力使其國內政策變得更為開放和多邊化,削弱西方軍事、經濟組織的異化干擾作用,進一步增強該國際區域經濟社會結構的穩定性。
上合組織將是新時代絲綢之路建設的文明性力量,反映著新時代中國先進的國際責任觀和秩序觀,閃爍著中國處理國際關系的傳統智慧和民族胸襟,有利于協調整合歐亞地區基于不同文化、經濟、社會之國家、民族的發展目標,使之形成共同的價值追求,最終造福于全球整體性發展。要發揮上合組織區域經濟一體化中的最大作用,重構歐亞及更多區域的國際經濟新秩序,必須面對全方位挑戰,從橫向維度尋求問題癥結所在,從歷史維度借鑒古絲路發展智慧,有效提煉和傳播數千年以來中華文明及與之共存的周邊其他文明的精神價值。更深層次、持續性發掘“上海精神”的歷史背景和現代價值,以新的國際組織價值觀謀求更大范圍的國際認同,增進組織話語權的國際傳播力和影響力,促進國際社會更加多元化、包容化和開放化,抵制單邊主義和霸權主義。對于歐亞經濟聯盟應采取階段性的理解及對接策略,使其能與上合組織一并協同服務于歐亞及絲路沿線的全面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