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扭曲的自由主義
——當代美國自由派的產(chǎn)生及困境

黃正陽

(中共四川省委黨校 科社教研部，四川 成都 610000)

2020年美國大選，民主黨候選人喬·拜登(Joe Biden)最終成功當選美國總統(tǒng)。以新任總統(tǒng)拜登為首的民主黨及其支持者們即是今天活躍于世界范圍的“自由派”。在可以預期的未來里，他們勢必會將自己在種族、性別、環(huán)保、福利等議題上的政策推向一個新的高度。然而，值得懷疑的是，自由派的一系列做法究竟是否真的維護了自由。事實上，我們甚至可以說，自由派的所作所為正在侵蝕自由。當今自由派的基本主張與訴求，同自由主義的原本涵義已經(jīng)相去甚遠。傳統(tǒng)的秉持中道的自由主義者，在今天的美國語境里，已然成為激進的政治左派。

一、自由派的基本立場

要了解指導當代自由主義左翼行動的“自由主義”，有必要先比較這樣的自由主義與古典自由主義在哪些方面有區(qū)別。

首先，在人性論上，自由派主張存在一種普遍的人性觀，他們認為“人有一種本性，是可以檢查的，就像其他生命的組織和形式一樣，能夠被觀察、分析和檢驗。”[1]37不僅如此，這種普遍的人性建立在性善論的基礎上，即認為神存在于人的內(nèi)心中，人的本性中存有神性的道德和良心。這一性善論的觀點在18世紀的啟蒙思想家盧梭的《愛彌兒》中有著經(jīng)典的詮釋。在這部作品中，盧梭用“薩瓦牧師的信仰告白”這則故事論證了宗教的產(chǎn)生是出于人們內(nèi)心的好奇和美好希望，人們信仰宗教只是因為喚起了自己內(nèi)心美好的愛與良心。在此基礎上，啟蒙思想家們一致認為，重要的事就在于發(fā)現(xiàn)這一本來存在于人們心中普遍的、永恒的理性，從而就能夠認識到所有人類共同的、終極的目標。換句話說，每個人只要能夠發(fā)現(xiàn)并運用理性，用它來指導個人乃至社會的運轉，最終就能實現(xiàn)社會和人自身的完善，建立人世的烏托邦。

與此相反，古典自由主義則完全建立在性惡論的基礎上。在西方基督教文明中，性惡論最初體現(xiàn)在“原罪說”中。與啟蒙思想家主張的人的內(nèi)在神性不同，正統(tǒng)基督教學說認為人的原罪使得人絕無可能僅憑自己的善行和事功就能得救，正是由于基督“道成肉身”才為世人洗滌了罪過。而在17世紀自由主義誕生的前夕，為了平息歐洲大陸上暗無天日的宗教紛爭，必須要將“上帝”從形而上學的層面否定。英國哲學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從而發(fā)展出了一套機械唯物主義的思想，認為人只是純粹運動的物體，是由欲望和利益驅動的物質(zhì)。此外古典經(jīng)濟學也同樣認為，人是趨利避害的“經(jīng)濟人”。從古典自由主義的視角來看，人是依賴于傳統(tǒng)、經(jīng)驗和環(huán)境的動物，即便具有理性，其程度也是有限的，人不可能憑借有限的理性“自我救贖”。

其次，自由派的自由主義崇尚“積極自由”。積極的自由(liberty)回答“什么東西或什么人，是決定某人做這個、成為這樣而不是做那個、成為那樣的那種控制或干涉的根源?！盵2]189積極自由強調(diào)的是人的主觀能動性，是基于個體的主觀意志所做的決定，是一種“想做……想成為……的自由”，它凸顯出自由是一種“能力(capability)”。而古典自由主義則崇尚“消極自由”。消極的自由(freedom)回答“主體(一個人或人的群體)被允許或必須被允許不受別人干涉地做他有能力做的事、成為他愿意成為的人的那個領域是什么。”[2]189消極自由強調(diào)個體不受外部力量的干預，是一種“免于……的自由”，它凸顯出自由作為“權利(right)”的屬性。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在《自由論》中認為，當積極自由被濫用、被扭曲后，極易成為極權主義的幫兇，因而需要重申消極自由的重要性。具體而言，積極自由是怎樣演變?yōu)榱艘环N危險的自由觀，在后文中將會闡述。

在其人性論和自由觀的基礎上，自由派得出了區(qū)別于古典自由主義的國家理論。古典自由主義持機械論的國家觀，認為政府的功能僅僅在于維護個人的權利，而不是為了達到任何神圣目的的工具，政府是守夜人和護衛(wèi)者。洛克(John Locke)在《政府論》下篇中詳細地闡述了這一有限政府理論，即在君主立憲制的前提下，國家實行權力分立，政府權力受到限制，其目的是要維護公眾的權利。然而如果說國家僅僅是工具，為什么不可以利用這個工具來促進社會的公平與正義，哪怕只是犧牲一小部分人的自由？古典自由主義提倡的中立國家，反而促使了一種“全能國家”的產(chǎn)生，自由派正是這種全能國家學說的支持者。他們主張應當擴大政府干預，建立福利國家。國家有責任和道義促進社會公正，從而構建和實現(xiàn)美好和諧的社會。

綜合以上，通過對比兩種自由主義，自由派秉持的自由主義的基本立場就很好辨析了：第一，在對人的看法上，認為人性善，認為人的理性可以完全指導實踐；第二，既然人有理性，就應該運用理性打破外界枷鎖，做自己的主人，因而主張“積極自由”；第三，理性可以指導國家政策，因而強調(diào)政府干預和全能國家。當古典自由主義的內(nèi)涵發(fā)生如此巨大的改變后，自由主義實際上距離最激進的現(xiàn)代左翼思想只有一步之遙。

二、自由概念的演化與自由派的產(chǎn)生

同樣都以自由主義作為自己的標簽，何以現(xiàn)代自由派與古典自由主義有如此大的差別？古典自由主義在歷史中遭遇了怎樣的發(fā)展和扭曲，才演變出了自由主義今天的模樣呢？

(一)17—19世紀：“自由”的變質(zhì)

17世紀，英國資產(chǎn)階級的逐漸壯大要求獲得一個更加穩(wěn)定、安全的政治環(huán)境以便利其資本積累，因而必須限制傳統(tǒng)的兩座大山即教權與王權的勢力。在思想和宗教方面，由于一場來自中世紀晚期的虛無主義危機，宗教論爭到16世紀發(fā)展至頂峰，并擴展成為蔓延全歐的血腥沖突。針對此，英國思想家笛卡爾、霍布斯在形而上學層面發(fā)展出了一條將人和自然視為機械運動的唯物主義道路，以期將人們對神學的熱情轉移到自然科學，并憑借對自然科學的努力為“一種必然為真的，或至少是有效的真理找到一種基礎，而這種真理將為人類空前的繁榮提供基礎?！盵3]336霍布斯的學說被認為是自由主義的開端。在他最負盛名的著作《利維坦》中，國家扮演“會死的上帝”。之所以說“會死”，是因為國家畢竟是由地上的凡人所構建的，因此難以免于衰敗和覆滅。之所以說它是“上帝”，是因為國家必須掌握絕對的權力，國家的統(tǒng)治合法性直接來源于上帝，主權者的統(tǒng)治和指示必須被所有人服從，唯有如此才能結束自然狀態(tài)下個體暴死的命運。然而，即使服從這樣一個絕對專制的主權者是每個人的義務，霍布斯仍然認為個體享有內(nèi)心的信仰自由?！坝捎谒枷胧亲杂傻模粋€人在內(nèi)心中始終有自由根據(jù)他自己對號稱為奇跡的行為……來決定相信與否……涉及這種信仰時，個人的理性就要服從公眾，也就是服從上帝的代理人?！盵4]355由此，私人領域與公共領域，思想自由與外在服從就被區(qū)分開來。后來的洛克與斯賓諾莎正是在此基礎上，強調(diào)私人領域的自由不被干涉優(yōu)先于服從權威，使得自由主義最初的消極自由觀正式形成。

在政治和經(jīng)濟的層面，英國率先完成了資產(chǎn)階級革命，建立了代議制的君主立憲國家，它以保護人們的生命、自由、財產(chǎn)權為目標，是扮演“守夜人”的有限政府。需要注意的是，在這段時期，并沒有人稱自己是自由主義者，英國，以及18世紀的美國，有的只是一種基于自然權利的“消極自由”觀念。促使美國獨立的動力，與后來法國革命要求的砸碎一切舊制度是不一樣的，美國脫離英帝國更多的是不得已之舉，為的是擺脫喬治三世自1763年之后對北美殖民地施加的一系列苛刻限制。美國立國后的憲政體制也不在于實現(xiàn)某種崇高的普世價值，而是力求制衡各方，限制權力。然而，當自由的觀念于18世紀傳播到基督教傳統(tǒng)和封建等級制更強大的歐洲大陸，自由受到了別樣的解讀。

在法國，以盧梭為代表的浪漫主義運動展開了對古典自由主義的反對，他們反對英國式自由主義的機械唯物觀，認為人和自然并非是沒有自由意志的受外界刺激反應的物質(zhì)。相反，人的內(nèi)心存有共同的對真善美的向往和普遍的理性，人可以憑借認識自己的理性來掌控自己，用內(nèi)心高貴的理性克服低劣的、本能的欲望。同時代的啟蒙思想家，只關注作為“單數(shù)大寫的人(man)”，而忽略“復數(shù)多樣的人(men)”，他們認為，既然人性是唯一的，那么人類就應當運用共同的理性，改善人類的境遇，使人類歷史朝向必然的進步發(fā)展。

盧梭贊美“高貴的野蠻人”，他認為，那些尚未受到文明社會污染的質(zhì)樸的“自然人”最能夠認識到理性，也最能夠體會真正的自由。何謂真正的自由？盧梭認為，真正的自由就是真正的自我統(tǒng)治虛假的自我，真正的自我正是認識到理性的高級自我，而虛假的自我是欲望的、低級的。只有內(nèi)在的理性能幫助人認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么，而由于“自然是一種和諧狀態(tài)，那么，讓一個有理性的人得到滿足的任何事物，都與一切能夠滿足其他有理性的人的事物相一致?！盵5]37在這里，盧梭指出了所有人，因為他們具有的共同理性，必然會追求同一個目標，由單個的個體向往的目標匯集起來就成為了所有人共同的意志，那就是“公意”。

盧梭的公意理論大大扭曲了自由的本意。盧梭認為，既然服從自我的理性就是真正的自由，而集體是由理性的人匯聚起來的，那么服從集體就等于服從我自己，個人在集體，也就是國家中，實現(xiàn)了最大的自由。如果有人不服從國家和集體的意志，就是不服從他真正的自我，這個時候，國家和集體有權強迫他服從，而這是為了幫助這個可憐的人獲取真正的自由。當“積極自由”從個體的層面被上升到集體的層面，結果就是極權主義，是對自由的原初含義的最大背叛。盧梭的觀點披著理性主義的外衣，其本質(zhì)卻是反理性的，“盧梭為知識分子發(fā)放了許可證，使他們得以拋棄文化限制，為爭取不受限制——自由之成為可能，正是因為這些限制——的自由找到了理由，并且能夠把這種對自由基礎的攻擊稱為‘解放’?！盵6]

法國革命的影響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此后的思想家很難不受到啟蒙思想的影響，尤其是19世紀的德國思想家。德國人對自由的態(tài)度，按伯林的話來說，是“向內(nèi)在城堡的撤退”。[5]52在原本的消極自由含義上，自由是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系，是個體擺脫他者的限制；而今自由的內(nèi)涵更多地變成了個體內(nèi)部的兩個自我之間的關系?？档掠醒?，“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tài)。不成熟狀態(tài)就是不經(jīng)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盵7]22康德的哲學思想將自由視為人的內(nèi)在價值，從此自由意味著自律，意味著服從自我內(nèi)在的道德判斷。

黑格爾批判發(fā)展了康德的理論。在黑格爾的國家學說中，個人的意志在國家中得到了真正的顯現(xiàn)，國家是“客觀的意志”，它擺脫了一切自私與自我中心的意志。在這個意義上，黑格爾的國家學說與盧梭的公意理論有著相同的內(nèi)核，即認為真正的自我存在于集體，真正的自由也只有在集體中實現(xiàn)。黑格爾認為，歷史指向一個終極目的，而歷史通過“理性的狡計”來完成它的計劃。理性的狡計隱藏在人們的行動背后，人們自以為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和選擇，在激情和利益的驅使下，偶然地創(chuàng)造了歷史，殊不知是躲在背后的歷史早已規(guī)定了他們必然選擇這么做。個人只是歷史的工具，歷史的普遍目的推動著人們達致目的，盡管人們的行為一開始是無意識的，但是人們通過看似偶然的活動卻完成了歷史安排的必然結果。[8]70

就這樣，到19世紀中期，自由這一概念在歐陸漸漸披上了建構理性主義和一元論的色彩，自由相比其原本的含義來說變質(zhì)了。這導致的后果是此后的各種類型的極權主義得以運用這種扭曲的自由概念，打著自由的旗號反對自由，譬如德國法西斯主義與蘇聯(lián)式共產(chǎn)主義，它們的內(nèi)核中都有著同樣的理路，即相信憑借人的理性和國家的完全干預，能夠為人類開辟某種光明未來。

(二) 20世紀：現(xiàn)代自由的左轉

自19世紀末起，要求擴大政府干預的積極國家思潮在西歐及美國普遍流行起來。英國思想家約翰·密爾(John Mill)在《自由論》中，協(xié)調(diào)了政府干預和個人自由，并認為一定限度的干預是有利于維護自由的。另一位英國思想家霍布豪斯則觀點鮮明地提出，“要維持個人自由和平等，就必須擴大社會控制的范圍。”[9]49彼時，出現(xiàn)了明確稱為“自由主義者”(liberals)的群體，他們主要強調(diào)自由的積極涵義，即認為自由屬于一種“能力”。他們關注社會的底層和弱勢群體，指出如果一個人不具備經(jīng)濟上的條件，就很難說處于自由的狀態(tài)。

主張擴大干預的現(xiàn)代自由主義政策在20世紀初的美國得到實施，并延續(xù)到了20世紀中葉。從西奧多·羅斯福的“進步主義”政策到大蕭條后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凱恩斯主義新政，再到二戰(zhàn)后肯尼迪、約翰遜等人大力建設的福利國家，政府對經(jīng)濟和社會的控制呈不斷增長的趨勢。相較于其他激進意識形態(tài)，現(xiàn)代自由主義持有的改良主義精神，使得當時的歐美國家能夠在二戰(zhàn)的打擊后迅速重振經(jīng)濟，以費邊式思維漸進改革社會中的弊病和不公。它“雖然在人類世界里謀求自然的和諧，但他們指望世界逐步改善，而不是遽爾完美?！盵10]456總的來說，現(xiàn)代自由主義促進了戰(zhàn)后美國的自由和民主，也正是在如此自由開放的時代背景下，以追求社會公正、個性解放為主題的新社會運動逐漸盛行起來。

得益于長期穩(wěn)定的經(jīng)濟發(fā)展，以及社會福利保障制度的完善，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起，西方發(fā)達工業(yè)社會進入了“后物質(zhì)主義價值觀”的時代。[11]傳統(tǒng)的關于經(jīng)濟、公共秩序等宏大議題不再是人們在公共生活里關注的中心，取而代之的是有關個體獨特性和價值的訴求。有激進者認為，資本主義制度本身不僅制造了貧富差距，使得經(jīng)濟上的不平等阻礙了個人的自由，資本主義及其帶來的一整套生活模式更是危害人類本性和自由的天敵。在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馬爾庫塞看來，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是一種新的極權模式，它使得每個人逐漸淪為“單向度的人”，“在這一模式中，凡是其內(nèi)容超越了已確立的話語和行為領域的觀念、愿望和目標，不是受到排斥就是淪入已確立的話語和行為領域?！盵12]14

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新社會運動反對主流權威和文化，涵蓋了黑人平權、女權主義、同性戀解放、環(huán)境保護、反戰(zhàn)等廣泛的議題。其中的種族、性別、性取向三者被作為當代身份政治的核心議題提出。這一系列的左翼社會運動徹底改變了美國民主政治的核心議題和話語體系，傳統(tǒng)的以經(jīng)濟、分配、階級為主要中心的政治論爭開始轉向以身份和承認為中心。正如霍耐特(Axel Honneth)所說，在當今社會，“不是消除不平等，而是避免羞辱或蔑視代表著規(guī)范目標；不是分配平等或物品平等，而是尊嚴或尊敬構成了核心范疇?！盵13]自此開始，身份政治成為自由主義左翼的主要話語結構，以至于在當代美國的語境下，自由主義逐漸等同于高舉身份政治大旗的自由主義左翼，他們正是今天的自由派。

三、自由派引發(fā)的問題和困境

毋庸置疑，自由派在20世紀末的一系列活動，為整個社會帶來了平等和民主的進步氛圍，使得國家變得更為開放多元。同時，以黑人和婦女為主的社會弱勢群體的權益得到良好的伸張和維護，其成就和意義是值得肯定的。但是，自由派的活動和主張帶來了更多難以解決的弊端，在施行數(shù)十年激進措施的今天，自由派自身也陷入嚴重困境，這些后果深深危及當代西方政治。

(一)身份政治破壞社會團結，瓦解共同體意識

身份政治是自由派及美國民主黨的核心議題，它主要指包括少數(shù)族裔、婦女、LGBT(1)LGBT指性少數(shù)群體，即在性傾向、性別認同、性身份或性行為等方面不同于社會大多數(shù)的群體。等被社會結構性邊緣化的群體，以共同的身份認同為基礎，爭取平等權利的活動。但是自由派在利用身份作為政治焦點的同時，身份政治也走向了歧途。

首先，身份政治過于追求差異性和特殊性。身份政治顛覆了國家內(nèi)部的傳統(tǒng)的公民身份認同以及集體認同，過于強調(diào)個體的特殊價值，進而延伸為具有某些相似身份特征的特殊群體。其結果便是過分關注自我和差異，卻喪失了對社會和共同性的關懷，直接將維系國家存在的公民認同瓦解為一個個特殊群體的個別認同，破壞了社會凝聚力和穩(wěn)定。這使得美國在當代應對國際政治和經(jīng)濟競爭上越發(fā)力不從心。

另一方面，身份政治提倡的多元文化主義，還直接導致了社會主流群體遭受“反向歧視”，促使右翼群體激烈反抗，加劇了政治分裂。隨著身份政治的愈演愈烈，美國內(nèi)陸地區(qū)的廣大傳統(tǒng)中下層白人群體社會地位一落千丈。他們因為自己的膚色、價值觀、宗教信仰屬于美國傳統(tǒng)主流，卻被自由派媒體和大眾輿論定性為持反動文化的群體，曾經(jīng)塑造美國的中堅力量如今卻被主流輿論視以不符合進步原則視為“非主流”。此外，在教育和就業(yè)方面，中下層白人也被排擠，各色平權政策為少數(shù)族裔提供了便利，而中下層白人為了獲得同樣的教育或就業(yè)機會則需付出更多努力。由于全球化的擴大和美國傳統(tǒng)制造業(yè)的衰落，中下層白人群體在經(jīng)濟上本已日益艱難，而這一系列政策更使得他們的生活雪上加霜。這直接激起了右翼保守勢力的強烈不滿，傳統(tǒng)中下層白人也加入到“反向身份政治”的大軍中，引發(fā)不少激進保守主義運動。[14]自由派的平權政策其初衷是促進自由與平等，但結果卻是造成了新的不平等，同時也危害了自由。身份政治正在嚴重分裂著美國社會，使現(xiàn)代政治喪失自由和妥協(xié)的精神，轉變?yōu)橐粓鲎笥覂膳傻摹傲愫筒┺摹薄?/p>

(二)“政治正確”的新極權

自由派以身份政治為指導，在社會中制造了一種高壓的“政治正確”。“政治正確”實際上是一種意識形態(tài)，它以自由主義左翼所宣揚的進步、自由平等、身份政治作為其內(nèi)容，認定自己的主張是符合歷史潮流的絕對正確的。而那些經(jīng)過其審查后，不符合“政治正確”的個人、集體、行為、價值觀，則被打上反動、倒退的標簽，受到社會輿論的大肆聲討和譴責。在這樣的輿論和道德高壓下，“政治正確”將社會中的所有現(xiàn)象劃分成了非黑即白的兩面，嚴重破壞了民主體制和言論自由。甚至可以說，這樣的“政治正確”無異于極權政治。

在“政治正確”的統(tǒng)領下，許多原本中性、正常的行為或表達變成了冒犯和禁忌。在當今美國大學校園內(nèi)，理性辯論被禁忌和責難取代，在學者馬克·里拉(Mark Lilla)看來，“校園似乎陷入古代宗教世界而不能自拔。只有那些擁有得到認可的身份地位的人如薩滿教徒才被允許在某些事情上發(fā)言。某些族群被給予暫時性的圖騰式重要性，適當?shù)刂付ㄌ孀镅?，凈化儀式在校園內(nèi)盛行。一些主張要么純潔要么不純潔，要么正確要么錯誤。”[15]在網(wǎng)絡世界，推特、臉書等媒體巨頭甚至可以通過審查，根據(jù)是否符合自由派價值觀，對用戶的賬號施行禁言。這是對自由的原本涵義，即消極意義上的自由的否定與破壞，很難使人不回想起中世紀天主教的“宗教審查”，或是20世紀初的極權政治。而美國近年來還掀起了重寫歷史的風潮，譬如將美國國父重新定性為奴隸主并加以批判。民主政治的未來令人憂慮。

(三)政治主張脫離實際，淪為“表演政治”

自由派的政治主張促使今天的美國公民關注的不再是個體與社會的互動，而是將關注的焦點完全退回到自我的身上。自從民主黨將身份政治作為其主要政治議題后，就很少能夠再制定出維護社會整體利益的政策了，因為在其政治話語體系中，公民身份已經(jīng)失去了主體地位，取代公民作為主體的是黑人、拉丁裔、女性、同性戀者等等特殊身份群體。

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認為，當今的自由主義左翼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傳統(tǒng)左派的改良主義、實用主義精神。威爾遜、羅斯福時期的美國傳統(tǒng)左派，重視勞工階層的生活改善，通過漸進改革實現(xiàn)社會制度的完善，而當代新左派卻致力于在文化上占據(jù)道德至高點實施批判，“對國家問題從行動主義撤退到了只搞理論的旁觀立場”[16]69根據(jù)羅蒂的說法，當代自由派已然脫離了現(xiàn)實政治，以奉行“政治正確”代替了現(xiàn)實政治實踐。他批評當代自由派“重資本主義制度的總體批判而輕社會改良的具體探討；重德、法理論而輕美國本土思想資源；重伸張弱勢社會群體的權益和身份認同而輕整合新的社會共識；重結構性的智性分析而輕社會大眾對理想主義的感情需要?！盵16]125

羅蒂的批評可以說是切中要害。當今的美國政治，特別是民主黨代表的左派，越來越成為高喊口號的“表演政治”，越來越淪為左派社會精英展現(xiàn)其道德和智力優(yōu)越性的工具。

四、反思

回顧自由主義在歷史中的演變，今天自由派的政治主張，實際上是啟蒙時代精神的激進延續(xù)，即一元論的歷史進步觀和建構理性主義。它們共同成為了指導自由主義左翼意識形態(tài)的思想內(nèi)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17世紀古典自由主義的初次誕生本是為了結束宗教爭端制造的混亂和破壞，而21世紀的自由主義卻以另一種形式復興了宗教爭端，只不過這次，代替宗教成為主角的是現(xiàn)代意識形態(tài)。

根據(jù)美籍德裔思想家埃里克·沃格林(Eric Voegelin)的分析，這一切源于人們面對虛無主義的無力。[17]114-139由于17世紀的一系列世俗化努力，基督教逐漸與政治秩序相分離，不再具有統(tǒng)領公共生活的能力?；浇虖拇宿D入了私人的生活領域，成為純粹個人的信仰，用韋伯的話來說，就是世界被“祛魅”了。后果便是，基督教顯露出其不確定性的本質(zhì)，上帝及其恩典退入了隱匿和不可知的狀態(tài)，有關得救和意義的問題也完全無法確定，唯一能夠繼續(xù)支撐基督徒的只剩對上帝的信仰。美國早期清教徒為了證明自己是上帝將會拯救的“選民”，依然恪守教義美德，并投身到創(chuàng)造世俗財富的奮斗中。這種“新教倫理”幫助人們對抗了虛無主義，并且促使了新教國家經(jīng)濟的繁榮。

但現(xiàn)實是，更多的人無法忍受意義的缺失，無法忍受虛無主義，他們迫切需要一套整全的理論賦予他們意義?，F(xiàn)代意識形態(tài)就是這樣一種整全的“救贖理論”，沃格林認為它是“靈知主義”的現(xiàn)代形式。“靈知主義”是基督教傳統(tǒng)中的一種激進宗派，它激烈否定現(xiàn)存社會秩序，要求信徒發(fā)現(xiàn)自我內(nèi)在的神性，從而在人間建立“上帝之城”。(2)關于靈知主義，參見約納斯《諾斯替宗教》.(張新樟,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6。)現(xiàn)代意識形態(tài)追求激進的革命，它聲稱歷史有一個終極的目的，并且歷史不斷進步，人必須運用理性來加速這個目的的實現(xiàn)?！办`知主義……賦予人以及他在世間范圍的行動以末世論的圓滿的意義，克服了信仰的不確定性……精神力量，如今可以被轉向更有吸引力、更實際而且最重要的是更容易的地上天堂的創(chuàng)建中……賦予世間活動以救贖意義，已使西方崛起，成為現(xiàn)代文明的啟示錄?！盵17]137-138

但是，對世界的激進革命帶來進步的同時，也帶來了人類道德和精神的敗壞。人們從虛無主義中解脫出來，轉而將全部意義寄托于意識形態(tài)上，并認定它的絕對真理性，意識形態(tài)于是成為新的“上帝”，而由靈知主義者建立的國家就是現(xiàn)代極權國家。這不由得令人想到20世紀人類的政治實踐。

把眼光放回到當代自由派，我們可以看到它的“靈知主義”性質(zhì)。自由派預先設定了一種一元的政治經(jīng)濟秩序，它要么是“華盛頓共識”式的自由市場加代議制民主，要么是更為激進的無政府主義構想。然后，自由派通過一系列政策加速這種新秩序的到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依靠政府指定自己的意識形態(tài)是絕對的普世真理，并許諾將會帶領人民進步。其最終結果是造成大眾對意識形態(tài)的依賴，直到變成意識形態(tài)的狂熱奴隸，接著對異見者黨同伐異。

現(xiàn)在，我們應該回憶起現(xiàn)代政府在17世紀成立的初衷，它的目的是維護公民的個人權利以及保障社會的安全與秩序。它不是實現(xiàn)某種“救贖性”意義的工具，它在誕生之初一開始就是為了消除對意義的爭論。政治的運行也應該遵循客觀實際，當代政治亟需恢復審慎、經(jīng)驗和實用的傳統(tǒng)，唯有從現(xiàn)實和實際出發(fā)，才能真正改良社會。我國作為后發(fā)現(xiàn)代化國家，尚且還未面臨美國等西方發(fā)達國家正在發(fā)生的激進社會運動，但是在全球化進程日益深化的今天，我國難保不會受到激進的社會政治思潮以及極端個人主義觀念的沖擊。所謂“要民主，不要民主化”，任何政治理念如果以運動化的方式推進，最終勢必將陷入教條主義，導致社會的撕裂。因此，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國家的道路上，一方面在深化改革的過程中要促進公民社會組織的培育，保障公民的自由與合法權益，另一方面還要注重加強治理能力建設，從實際出發(fā)，把握好改革的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