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轉型中的單身女性生育權新面向
——以放寬凍卵技術主體限制為視角

孫 悅

(西南政法大學 民商法學院,重慶 401120)

20世紀70年代末期我國開始實施嚴格控制人口增長的計劃生育政策,從90年代開始我國人口總和生育率便處于較低水平,雖然計劃生育政策取得了初步效果,但是目前我國總和生育率為1.6左右,已經(jīng)降到人口更替水平的2.1以下,進入低生育率國家行列。[1]據(jù)人口學界估計,如果總和生育率一直保持在1.6左右,本可以推遲好多年的人口的負增長將提前至2027年到來。[2]

習近平主席提出面對新的經(jīng)濟發(fā)展的常態(tài),我們要掌握主動權,打破被動接受的局面,這對全國工作有普遍的指導意義,人口領域也包含在內。以上三大類數(shù)據(jù),直接或間接地向我們拋出一個新的需要社會作出回應的思考題,即在人口老齡化形勢嚴峻、生育率總和低迷、適婚年齡單身女性比例增大的情況下,單身女性是否可以通過不結婚借助凍卵的方式享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

生育權是一個歷史性的話題,有一個從人類不知如何控制的性生活衍生物到女性負擔生育義務再到人人擁有生育權利階段的演變過程。隨著中國人口經(jīng)濟社會形勢發(fā)生深刻變化,單身女性群體受到了來自社會各個層面的關注。對生育權的主張,大多數(shù)公民甚至是學者,都是站在婦女有權選擇不生育的基礎上來分析的,對于那些想要擁有生育權的單身女性的保護論述,少之又少,[3]且不夠深入,缺乏系統(tǒng)的理論參照。生殖旅游現(xiàn)象的頻出極大地沖擊了傳統(tǒng)自然生殖方式,對我國一直以來所公認的社會倫理道德觀念和法律制度也存在極大影響。面對新價值的不斷出現(xiàn)及對各種人群的不斷沖擊,對單身女性通過凍卵實現(xiàn)生育權的合法及可行性進行充分論證,探索解決相關法律問題的適當途徑,具有一定的理論價值和現(xiàn)實價值。本文從單身女性應當享有生育權之觀點出發(fā),分析凍卵技術實施等一系列困境,厘清目前希望享有生育權的單身女性所受到的壓力和歧視,從她們的需求出發(fā),建議我國及時調整與單身女性生育權相關的法律政策及觀念導向,從限制生育的基點逐步轉向,對單身女性生育權不再采取完全禁止的態(tài)度,通過完善凍卵技術相關的法律規(guī)范,適度放寬單身女性生育標準,為單身女性提供切實有效的幫助。

一、單身女性生育權的困境及其權利論證

所謂適婚單身女性生育權,指年齡符合法律規(guī)定,不患有醫(yī)學上不允許結婚的疾病且尚未締結婚姻的女性,包括未婚、離異、喪偶等,她們享有的懷孕、分娩、撫育子女的權利。單身女性實現(xiàn)生育權為什么舉步維艱?生育權是否應該與傳統(tǒng)婚姻相捆綁?生育權是人格權還是身份權?其地位如何?國家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干預單身女性實現(xiàn)該權利?筆者通過以下幾方面來證成單身女性有權選擇無婚姻方式生育。

(一)單身女性實現(xiàn)生育權遭遇的困境

1.觀念層面

我國堅持一夫一妻制的傳統(tǒng),在源遠流長的文化、觀念大背景之下,單身女性實現(xiàn)生育權正面臨宏觀——傳統(tǒng)文化、中觀——代際壓力、微觀——性別歧視的多元交叉挑戰(zhàn)和歧視。[4]

首先說宏觀方面。古往今來人類堅持的道德、倫理觀念普遍認為,生育行為只能由男女(夫妻)二人共同協(xié)作通過性行為得到實現(xiàn),在婚外生育受到法律禁止的情況下,生育權只能以夫妻兩人為一個整體享有此項權利。不用說無性行為的生育了,就是無婚姻基礎的生育行為在人們心中都要被當做“洪水猛獸”,要受到來自法律、社會等方方面面的譴責。

其次是中觀方面。有學者考慮到基于精子庫的保密性,如果孩子出生之后患病需要血親幫助,母親又無能為力而陷入兩難境地,在孩子仍不知親生父親是誰的情況下,是否損害了孩子的生命健康權?或者當單身女性在孩子還沒有獲取獨立生活能力時意外死亡,撫養(yǎng)權問題如何解決?正如費孝通先生在《鄉(xiāng)土中國生育制度》一書中提到的那樣,在鄉(xiāng)土社會正常的男女分工體系中,若想形成較為完整的撫育團體,必須有男與女的合作。[5]當孩子在缺乏父愛的環(huán)境下長大,實際上是違反了代際平等原則的。可以說依靠國家是最后的手段,但是我國還沒有步入發(fā)達國家的行列,福利政策等不夠完善,很難讓這樣的孩子在充滿足夠愛意的環(huán)境下成長。[6]

至于微觀方面,憲法明確規(guī)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在人類輔助生殖技術領域,卻對冷凍卵子和冷凍精子平等權呈現(xiàn)出不同的態(tài)度。《人類精子庫基本標準和技術規(guī)范》在第一條中明確提出人類精子庫是以治療男性不育、預防遺傳疾病或為男性提供生殖保險等為目的,利用超低溫冷凍技術,采集、檢測、保存和提供精子。[7]在供精男性基本條件的框定里,主要強調國籍、自愿、健康等,與衛(wèi)生部關于女性凍卵的主體限定條件形成了極大的對比。供卵女性的主體除了強調國籍、自愿、健康外,還額外限定了女性必須是已婚,這無形排除未婚女性的規(guī)定體現(xiàn)了一種性別的差異對待,使得一些希望單身但同時想擁有孩子的女性無法實現(xiàn)自己本該享有的生育權。

2.制度層面

雖然《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第47條規(guī)定婦女擁有生育權,指出婦女是生育權的享有主體,但在實際操作中,單身婦女實現(xiàn)生育權是與形形色色的條件進行捆綁的。例如2002年通過的《吉林省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第30條規(guī)定:“達到法定婚齡決定不再結婚并無子女的婦女,可以采取合法的醫(yī)學輔助生育技術手段生育一個子女”。2003年,衛(wèi)生部發(fā)布《關于修訂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人類精子庫技術規(guī)范、基本標準和倫理原則的通知》,禁止給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若婦女要使用該技術,要有結婚證、身份證和準生證,還要提交戶口本和當?shù)赜媱澤块T的聯(lián)系方式。可見,無論是地方條例還是法律規(guī)范等,都對單身女性實現(xiàn)生育權的過程進行了限定,使單身女性享有的生育權的保護面臨著巨大的困境。

(二)生育權是否理所應當?shù)嘏c婚姻捆綁

在各種實現(xiàn)生育權的限制條件中,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共通點,即都要求女性是已婚者。生育權到底是否應該與婚姻相捆綁呢?卡塔林娜·托馬瑟夫斯基在她的著作《人口政策中的人權問題》中提到:“國際人權標準當初所設想的在婚姻和家庭之間的聯(lián)系已經(jīng)被廢除。婚姻已不再是建立家庭所不可缺少的前提條件。婚姻和父母身份之間的聯(lián)系的廢除還使得人們提出了對作為個人權利,而不是夫妻共同權利的生育權的要求。”[8]

中國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與文化的全球化息息相關,新一代正接受著以個體幸福最大化為核心的思想,同時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的發(fā)展正在逐步打破著傳統(tǒng)性別分工,消除男女之間曾存在的巨大差異。青年一代開始在這種環(huán)境和風氣之下自由發(fā)展,這種自由自然就包括了結婚自由。何時結婚,和誰結婚,結不結婚,是否生育,都應當是可以由自己決定的。正是這種與傳統(tǒng)婚姻生育價值觀不同的新型生活方式,引發(fā)了一個非常嚴肅的思考題——選擇不結婚的單身女性,就應該被無理由地強制剝奪生育權嗎?這對那些喪失配偶的人,或者是想要擁有孩子但不愿意步入婚姻的人來說,是否不公平呢?打著婚姻自由的旗號,實際上卻剝奪了女性的生育權利,犧牲一個權利換取另外一個權利,可以稱得上是自由嗎?

在紛繁復雜的現(xiàn)實生活中,人們一邊默許著同居形式戀愛的存在,一邊卻也控制著他們采用不婚形式繁衍后代的權利,這其實是對人權的一種范圍緊縮,也有悖于天然人性。一言以蔽之,生育權是自然人享有的一項基本民事權利,蘊含著民事生活中最重要的法益,是與自然人的人身自由、精神自由、生活方式、人生發(fā)展最密不可分的重大事項的自主權,屬于人權的范圍,生育權不應該與婚姻形式相捆綁。

(三)生育權的本質及權利論證

單身女性得以擁有并實現(xiàn)生育權,是基于生育權的性質以及地位而做出的判斷。

1.生育權的性質探析

生育權性質爭論中,有兩種觀點,第一種生育權屬于身份權,基于特定身份而享有。第二種生育權屬于人格權,是人格自由方面的內容。筆者支持生育權屬于人格權的具體理由:

首先,人格權是以人格利益為客體,以實現(xiàn)人身自由、人格平等、人身尊嚴為目的的權利,生育權與其他人格權一樣都是維護民事主體獨立人格所必備的權利,對維護主體的獨立性和自主性及培養(yǎng)主體的人格意識具有重大意義。[9]

其次,立法所體現(xiàn)的趨勢偏向于將生育權定位為人格權。我國199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中規(guī)定,婦女有按照國家有關規(guī)定生育子女的權利,也有不生育的自由。2002年《人口與計劃生育法》規(guī)定,公民有生育的權利,也有依法實施計劃生育的義務,夫妻雙方在實行計劃生育中負有共同的責任。[10]生育權的主體從婦女享有擴大到夫妻雙方享有繼而擴大到每一個公民享有,我們發(fā)現(xiàn)隨著生育權的主體拓展,其人格權的屬性也逐漸清晰。

同時,生育權并非一定基于一定身份才可享有。司法實踐中非夫妻關系而孕育子女的男性女性不在少數(shù),通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手段實現(xiàn)生育權的也不在少數(shù)。此外,將生育權定位為身份權還可能導致女性地位發(fā)生歷史性倒退。在身份權前提下夫妻雙方互為權利義務主體,當任何一方想要立刻實現(xiàn)其權利時,另一方就有義務進行配合,如果不配合,那就是對生育權的侵犯,對身份權的褻瀆。根據(jù)生理特點,承擔孕育分娩孩子任務功能的,必定是女性,而如此做法,女性的地位可能再一次回溯到歷史上的遠低于男性地位的定位。根據(jù)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第9條規(guī)定“夫以妻擅自中止妊娠侵犯其生育權為由請求損害賠償?shù)?人民法院不予支持。”[11]可以窺出,生育權是個體的人權或者人格權,不再是一方必須履行的義務。

2.生育權的地位論證

生育權是否屬于人權尚有爭議,但是至少生育權具有人權屬性是國際社會所公認的,理由如下:

以國際人權文件的相關規(guī)定為依據(jù)。1968年,在德黑蘭召開的第一次國際人權會議上,人類首次將“自由地、負責地決定生育孩子的人數(shù)和生育間隔的權利”宣布為一種“人權”。(1)《德黑蘭宣言》第16條明確宣布:“父母享有自由地、負責地決定子女數(shù)及其出生間隔的基本人權,有獲得有關教育和信息的權利”。1974年,布加勒斯特首次國際人口與發(fā)展大會通過的《世界人口行動計劃》中提出了“生育權利”。《世界人口行動計劃》中對生育權有這樣的表達:“所有夫婦和個人都有自由和負責任地決定生育孩子的數(shù)量和生育間隔并為此而獲得信息、教育和手段的基本權利;夫婦和個人在行使這種權利時有責任考慮他們現(xiàn)有子女和將來子女的需要以及他們對社會的責任”。[12]中國是國際社會的重要成員,通過締結與發(fā)布國際公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口與發(fā)展報告》對通行的生育權利的定義予以了認可。(2)在對生育權作為人權的肯定和闡釋的過程中,其中最完善的定義是:所有夫婦和個人都享有自由負責地決定其生育子女的數(shù)量和間隔以及為此目的而獲得信息、教育與方法的權利。

以國外司法實踐方面的相關案例為依據(jù)。圍繞生育權是否為基本人權的訴訟中,最具里程碑意義的是“斯金納訴俄克拉荷馬州案”。杰克·斯金納住在俄克拉荷馬州,曾經(jīng)因為犯罪三次而入獄。按照該州1935年通過的法律規(guī)定,這種慣犯、累犯必須接受絕育手術,該要求是法律規(guī)定的,必須遵守,沒有商量余地。而該案的斯通大法官認為,繁衍后代是人類的本性,只有后代不斷的出生,才能使得社會得以延續(xù)和更替,強制絕育侵犯了人類的基本自由。斯金納案判決之后,美國各州關于強制絕育的判決日漸減少,最終被徹底廢棄。既然人類是必定要繁衍后代的,那么對于生育權來說,無論是否有法律規(guī)定,它都應該像生命權、健康權等基本人權一樣存在。另外一個經(jīng)典案例,1972年發(fā)生的“州禁運避孕用具”案件中,運送或者提供避孕用具的人和組織會受到法律上的懲罰。該案的著名法官布仁南法官認為:“隱私權是對個人有意義的一項人權,與結婚或者單身沒有關系,夫妻是由兩個具有獨立的思想的個人所組成的,雙方各自享有自由,本案中的生育自由是有權不受到政府干涉的。”可以看出,在美國法律中,將生育權視為涉及最隱秘最核心的人格尊嚴與自由的隱私權的一種,隱私權是基本人權的一種,所以生育權自然也就作為一項人權而存在。且從該案可以額外得出,生育權的行使與是否結婚是沒有關系的。

以我國的法律為基點進行探索。2004年我國憲法修正案明確規(guī)定“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49條規(guī)定,審判時候懷孕的婦女,不適用死刑,(3)《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四十九條 “死刑適用對象的限制”：犯罪的時候不滿十八周歲的人和審判的時候懷孕的婦女,不適用死刑。《刑事訴訟法》251、254條等也做出了相關規(guī)定。我國政府也反復強調,生育權是最重要的一項發(fā)展權,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人權,對于民族的發(fā)展、生命的延續(xù)而言都意義重大。

有學者認為,生育權作為一項基本人權并沒有在各國的憲法中明確列出,因此否認生育權是一項基本人權。根據(jù)《美國憲法修正案》第9條,“本憲法對某些權利的列舉,不得被解釋為否定或忽視由人民保留的其他權利”,日本法學家蘆部信喜在其書中所提到:“明確列舉出的權利不過是在歷史上受國家權力侵害較多的重要權利自由,并非意味著已然網(wǎng)羅和揭示了所有的人權。”[13]由此可見,人權的相關內容,因社會的發(fā)展進步和成文法的不周延性,是不可能完全例舉于法律規(guī)定中的,對生育權做此要求也不合理。

二、凍卵技術對單身女性生育權保護的意義

(一)凍卵技術產(chǎn)生及通過該技術實現(xiàn)單身女性生育權的可行性

凍卵屬于人工輔助生殖技術的一種,全稱是冷凍卵子,指在女性健康時從母體卵巢中取出卵子,用技術冷凍保存在零下196攝氏度的液態(tài)氮中,該技術最早被用于畜牧業(yè),對珍稀動物進行保護和配種,美國生殖醫(yī)學會(American Society for Reproductive Medicine,ASRM)于2012年正式摘除凍卵技術的“試驗性”標簽,凍卵輔助生殖技術由此進入臨床醫(yī)用。[14]

醫(yī)學研究表明,45周歲是女性整個身體細胞新陳代謝功能的分水嶺,45歲之后大多數(shù)女性都不再具有良好的排卵能力,從這方面而言,用于臨床的凍卵技術,是大齡女性實現(xiàn)生育權的希望,是保證大齡女性生育權的有力支撐,是錯過最佳生育年齡的一劑后悔藥。與保證男性生殖能力的代孕相比,由于女性的生理構造不同于男性,胎兒無法脫離母體單獨發(fā)育,在有精子提供的情況下,女性是可以獨立完成懷孕、妊娠、哺育、撫育下一代的一系列流程的,凍卵技術使得授精與孕育都在女性一人身上完成,保密程度更加高,其存在有其合理性。

(二)凍卵服務尚未放開,值得關注的“凍卵熱”

我國并沒有對單身女性使用冷凍卵子技術持明朗的態(tài)度。按照《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和《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guī)范》,僅僅規(guī)定了開展生育力保存,主要是針對年輕的惡性腫瘤患者或其他嚴重疾病的患者,在化療或放療前,進行卵子、胚胎或卵巢組織冷凍保存,并沒有提及單身女性凍卵的合法與否,可見我國針對單身女性凍卵的相關規(guī)定是缺乏的,現(xiàn)有的法律法規(guī)對生育權權利主體的規(guī)定也是模糊的。

比較法視野下,美國、加拿大均未對凍卵技術設置法律紅線,甚至蘋果和臉書(Facebook)公司早在2014年就宣布,女性員工若凍卵,公司最高可以為其報銷2萬美元的費用。在鄰國日本,與我國政策相反,為了提高生育率,日本生殖醫(yī)學學會對健康女性冷凍卵子表示贊同,并發(fā)布了相關指南,日本政府采取了鼓勵女性凍卵的政策,比如千葉縣和東京附近的浦安市已經(jīng)提出公費補助女性凍卵。

現(xiàn)代生活,我國未婚女性存在凍卵以實現(xiàn)生育權的需求已是不爭的事實。此前攜程旅行網(wǎng)曾公開表示,將為公司女高管提供凍卵服務,支付凍卵費用;徐靜蕾、林志玲等諸多女星也紛紛自曝曾遠赴國外冷凍卵子,為將來可能的大齡生育做足準備;更有不少旅行社直接打出“海外凍卵團”的噱頭來招攬生意。那么稱為這世上唯一“后悔藥”的單身女性凍卵生殖技術,究竟何時,才能讓我國的未婚健康女性合法服下呢?

三、放寬凍卵主體限制,構建并完善單身女性生育權保障體系

由于目前相關法律匱乏,各方立場態(tài)度不明,只有立法先行改善無法可依的局面，以法律為基石,以及推動社會層面生育政策和觀念的轉變,先進技術才能不被濫用、才能發(fā)展成真正推進社會進步實現(xiàn)全人類文明的好技術。針對單身女性生育權保障問題,筆者從觀念層面與法治層面提出以下建議:

(一)觀念層面——積極回應社會對凍卵技術應用的擔憂,推進國家生育政策及公民生育觀念轉變

在“凍卵”技術自帶熱搜性質的背后,是我國部分未婚女性對這一技術切切實實的需求。人工輔助生殖技術切斷了生育與性行為的紐帶,突破了傳統(tǒng)的生育關系與遺傳關系相一致的生殖規(guī)律,其在倫理與法律之間的爭議,讓這項技術遲遲未在中國取得合法地位,也正因如此,卵子黑市猖獗,形成了包括體檢、取卵、代孕等多環(huán)節(jié)的黑色產(chǎn)業(yè)鏈。

筆者歸納了幾類社會關心的問題,在支持開放單身女性凍卵的觀點基礎上,對這些擔憂做出回應。

1.“要求凍卵的單身女性人數(shù)激增,違背倫常”

事實并非如此,實際上我國結婚文化源遠流長,根據(jù)2017年人口變化數(shù)據(jù)調查樣本顯示,年齡達到50歲而仍然保持單身狀態(tài)的女性在同年齡婦女中所占比例微乎其微,以50周歲分析為例,經(jīng)計算僅為0.7%。在這部分大齡未婚女性中,客觀來講,一定有更多的人是受到各方面條件限制而不得已選擇未婚的,并非所有的未婚女性都是自愿選擇終身獨身主義同時要求擁有子女,所以過度擔心單身女性生育權的放開限制會導致一些列的倫理問題或者權利濫用問題,沒有必要。[15]

2.“后代享受不到父愛,違反代際平等原則”

有學者認為中國式家庭倫理道德教育功能是無可替代的,其最大的特點是傳宗接代,母親由于生育規(guī)律對子女有天然的感情,而姓氏文化則賦予父親高度榮譽感從而激發(fā)父親對子女的高度責任感,即父母雙方的配合才能撫育出健康的子女以達到良性循環(huán)。從統(tǒng)計數(shù)據(jù)看,希望通過凍卵技術實現(xiàn)生育權的單身女性極大比例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高素質人才,加之子女成長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并非缺失父愛就一定會對后代的成長造成負面影響。社會不該只看到一項技術的弊端,還應該看到它具有的積極一面,并盡量通過一些其他措施的發(fā)布實施來彌補弊端。工具傷人,我們不該立刻否定工具,而應該從工具傷人的角度出發(fā)處理解決問題。

3.單身女性凍卵生育后又有了結婚生育的行為,“擾亂計劃生育的進程”

有學者提出,如果單身女性實現(xiàn)生育權后,又遇到了心儀對象并登記結婚,婚后繼續(xù)生育子女,此種情況不加以杜絕,會嚴重破壞計劃生育平衡人口的初衷,違背民法學中的綠色原則。關于這方面類似的擔憂,其實完全可以通過以下方式來解決:在單身女性通過凍卵的方式實現(xiàn)生育權之時,要求其簽署一份協(xié)議,以后若要結婚,婚內生育子女不得超過幾個,具體要以國家當下政策為準。以截止2021年7月9日的國家支持開放三胎政策為例,(4)2021年中共中央政治局5月31日召開會議,聽取“十四五”時期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重大政策舉措?yún)R報,審議《關于優(yōu)化生育政策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fā)展的決定》,提出進一步優(yōu)化生育政策,實施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婚內生育子女不超過兩個,這樣既不違反我國整體上人口增長計劃,也能使后代得到更好的照顧。也許會有人質疑到,這樣做是否又損害了男性擁有三胎的生育權呢,私以為,男方在得知女方已經(jīng)通過凍卵擁有一子同時知悉婚后只生育兩子的限制后仍然同意結婚,已然意味著對自己三胎生育權的放棄,民事主體對自己民事權利的放棄,是法律所允許的。

(二)法治層面——多層次多部門聯(lián)動,防范權利濫用的同時加快放寬凍卵主體限制法治化

1.前提——堅持最基本的法律調控原則

無論從生育權的性質還是地位維度分析,單身女性生育權都必須得到保障。而凍卵技術作為實現(xiàn)途徑及手段,放寬其限制是尊重與保障單身女性生育權的重要節(jié)點。基于我國國情同時借鑒域外法經(jīng)驗,構建并完善單身女性生育權法治保障體系迫在眉睫。但是,無論科技、社會如何發(fā)展,任何一項權利的保障都必須在堅持法律基本調控原則的框架下進行。規(guī)范單身女性生育權,不僅要堅持權利保障原則、利益均衡原則、科學合理開放性原則,也要牢牢守住公序良俗這一底線。技術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如果喪失合理應用的土壤,便會給人類或者社會帶來傷害。鼓勵倡導支持民事主體接受新的事物,這項新的事物必須不是使一部分主體獲利,一部分主體權益受損的。凍卵技術既然處于不斷發(fā)展的狀態(tài)之下、走在科學的最前沿,我們在規(guī)范它的時候就更要注意平衡供卵者與接受者、社會國家三方以及未來將通過該技術出生的胎兒的民事權益,在不違背社會公益性的基礎上實現(xiàn)技術需求者的利益最大化。顯然此時此刻技術運用是否符合醫(yī)學倫理標準就成為了判斷一項技術能否為人類帶來福音的衡量尺,也是辨別其是否符合公序良俗原則的校準器。

2.立法——提高立法層次,完善立法內容

當前僅存的幾項關乎單身女性生育權的法律規(guī)范,例如《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和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guī)范》等都屬于法規(guī),層級過低,不僅不具有上位法提示下的實際可操作性,而且無法支撐起涉及基本人權及已經(jīng)因科技進步帶來顯著社會影響的單身女性生育權事項。[16]效力等級過低、時間差距過大、思想觀念待更新,立法部門理應盡快在保護單身女性生育權的基礎上,提高單身女性生育權的立法層次,可以考慮制定單獨的《人工輔助生殖技術法》等。以法律為先導,針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倫理原則》等規(guī)章、倫理文件,完善更為細節(jié)具體的部分。例如:規(guī)定權利主體,明確單身女性達到一定年齡,明確冷凍卵子的質量，杜絕遺傳疾病以保證后代健康;限制權利內容,明確卵子不具有商業(yè)性質的法律屬性,禁止隨意處置、交易、放棄等;明確權利濫用責任,對于挑戰(zhàn)正常生育秩序和倫理道德的地下代孕等灰黑色行為,加大行政、法律處罰力度。

3.執(zhí)法——完善多元監(jiān)管體系,防范權利濫用

健全凍卵技術實施、監(jiān)管的執(zhí)行機制是控制新技術被濫用的核心步驟。首先,應當規(guī)范醫(yī)療機構的資質認定。在遵循醫(yī)療機構改革趨勢的前提下,明確民營醫(yī)療機構的準入條件,對技術實施主體進行明確授權和限定,提升醫(yī)療機構的法律意識，確保技術實施的安全性和規(guī)范性。其次,參考現(xiàn)在趨于成熟的精子庫制度,結合域外法經(jīng)驗,建立并完善卵子庫,在保證凍卵流程規(guī)范化的同時,對冷凍的卵子進行統(tǒng)一嚴格的管理,嚴格保障使用人的隱私及其對屬于她的卵子的知情權,防止商業(yè)化市場化凍卵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同時，應建立國家輔助生殖管理機構,充分發(fā)揮醫(yī)學倫理委員會的作用,做好倫理監(jiān)督,指導醫(yī)療機構合理決策,防止機構出于利益目的進行非法經(jīng)營。

4.司法——暢通維權渠道,為侵犯單身女性生育權提供救濟

對侵害單身女性生育權的救濟要區(qū)別其來源，采取相應措施。例如，對國家不當干預形成的侵權應賦予當事人通過行政或者訴訟等方式維護權利;對第三人侵害單身女性生育權則應通過民事或者刑事途徑救濟。除此之外,不應忽視輿論及媒體在弱者維權方面的強大力量,可通過配合媒體的介入利用輿論達到一定的正循環(huán)效果。從限制單身女性凍卵到適度放開單身女性凍卵,需要多方部門聯(lián)動配合,只有從上至下的配套設施不斷完善,才能保證凍卵技術的安全、文明進步。

當然,我們必須要注意的是,適當放寬單身女性凍卵主體限制,并不意味著法律鼓勵單身女性凍卵生子,而是要在遵循社會價值多元化的基礎之上,從法律法規(guī)、制度層面為極少數(shù)打算或者不得已單身,但又想擁有屬于自己孩子的女性提供多元渠道,掃除實現(xiàn)權利面臨的障礙。針對該項生殖技術,還是應該審慎推進臨床應用,配合國民意識與觀念發(fā)展的腳步,在完善各項配套措施的基礎上,逐步對主體資格“解凍”,從而避免矯枉過正,引發(fā)生育權濫用的亂象。

四、結語

凍卵技術為無數(shù)個人、家庭排憂解難,不僅僅是醫(yī)學領域的一個巨大飛躍,同時,更為開辟法律界新視野提供了一個方向。依法治國,科技興國,是我國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重大法寶。科技領域的立法完善,不僅是對期望通過該項技術實現(xiàn)權利的使用者的保護,更是科技時代國家繁榮的必由之路。面對新的社會形勢,正視生育權從義務演變到權利的嬗變過程,承認生育權是基本人權的存在,認識單身女性生育權的歷史價值及現(xiàn)實缺陷,將單身女性通過凍卵實現(xiàn)其生育權作為婦女人格上的權利予以確認,是構成一個完整的權利體系乃至社會文明進步的必然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