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蜜
(南京信息工程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4)
“歷史從來不會重復,但它會押韻。”(1)Charles Clay Doyle, Wolfgang Mieder& Fred R. Shapiro, The Dictionary of Modern Proverb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p.121.居安思危往往只是一種美好的期盼和理想,當類似的災難又一次發生時,人們才會想起已然塵封在歷史中的另一場災難。自2000年伊始,SARS、MERS等疫病的先后流行以及當下已經蔓延全球的新冠肺炎,無一例外讓人們一次次回憶起發生在百年之前的另一場疫難——1918年大流感。然而在這次歷史性的“出場”之前,大流感在西方學界一直被稱為“被遺忘的瘟疫”(2)Alfred Crosby, America’s Forgotten Pandemic The Influenza of 1918,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315.。事實上,作為西方在20世紀經歷的最嚴重的疫傷,大流感雖然在集體層面上被遺忘,卻始終借助文學表征以個體想象的方式存在著,當下正是這束“記憶的微光”透過歷史的黑洞引領我們回望這段創傷歷史,讓大流感從集體遺忘開始一步步走入集體的記憶。新冠疫情是正在發生的歷史,我們每個人都是見證者,梳理1918年大流感從個體想象向集體記憶的轉變,對于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應該如何以集體之名記憶新冠具有現實的啟示意義。
大流感暴發于一戰后期,從1918年3月有病例記載的美國軍營開始,在前后不到兩年時間里,這場瘟疫蔓延到了世界各個國家,全球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感染,5000萬到1億人口死亡(3)由于當時戰時統計的不完備和各國媒體新聞報道的管制,對于這場大流感確切的死亡人數有各種推測和估算,但至今沒有一個權威定論。5000萬到1億是目前在大流感研究中引用較多的一個數據,這一數據出自:Frank Macfarlane Burnet, “Portraits of Viruses: Influenza Virus A”, Intervirology, 1979,11(4), pp. 201-214。,這讓大流感成為西方自現代社會以來所經歷的最具毀滅性的災難之一。然而在其發生后的百年里,西方社會對這場災難的認知和記憶與災難本身極不相稱。“對于1918年以后出生的普通大學畢業生來說,比起大流感,他們更熟悉14世紀的黑死病,盡管存在這樣一個毫無疑問的事實,那就是他們自己的親人或者年齡大些的朋友都曾親歷,而且能夠詳細敘述那段經歷。”(4)Alfred Crosby, America′s Forgotten Pandemic The Influenza of 1918,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319.這意味著有關這場瘟疫的創傷記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并未從私人領域真正進入到公共領域,未從親歷者的個人記憶演化為后人共享的集體記憶。
大流感被“集體遺忘”的一個重要表征即是在時代主流的文學作品中大流感敘事的匱乏。璀璨的20世紀西方文學誕生了像海明威、艾略特、帕索斯、菲茨杰拉德、斯泰因、福克納、勞倫斯等眾多的文學大家。盡管這些作家幾乎都親身經歷了大流感,但是我們很難在他們的作品中找到有關大流感的書寫,即便“當大流感真正出現在主流的美國文學作品中時,卻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緘默式的寫作手法”(5)Laurel Bollinger, “Trauma, Influenza, and Revelation in Katherine Anne Porter’s ‘Pale Horse, Pale Rider’”, Papers on Language & Literature, 2013, 49(4), pp. 364-389.。這種緘默式的寫作手法可以稱之為“痕跡書寫”,即大流感并不是創作的主題,而是被裹挾其中,甚至有時成為不易發現的“痕跡”默默隱于背景之中。如斯泰因在大流感期間旅居巴黎,并且還充當志愿者開車運送罹患流感的傷兵,但在她的代表作《艾麗斯自傳》中也僅用幾句筆墨提及了大流感。弗吉尼亞·沃爾夫(Virginia Woolf)的《達洛維夫人》通常被解讀為戰后的創傷文學,事實上女主角和沃爾夫本人一樣因為流感而導致心臟機能受損,但這條線索也只是作為戰爭創傷的一個腳注。托馬斯·沃爾夫(Thomas Wolfe)的《天使望故鄉》算是對大流感著墨較多的一部作品,但是作為一部成長小說,男主尤金的哥哥死于流感也僅僅是其經歷的眾多挫折與不幸中的一個。
在任何一個時代,集體的回憶總是片面的。“從某一當下出發,過去的某一片段被以某種方式照亮,……聚焦的、集中的回憶之中必然包含著遺忘,用培根的一個意象來說,就像人們把一根蠟燭拿到一個角落里,就會使房間里的其他地方變得黑暗一樣。”(6)[德]阿萊達·阿斯曼:《回憶空間:文化記憶的形式和變遷》,潘璐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年,第408頁。20世紀是充滿災難和浩劫的一個世紀,也是現代社會飛速發展的一個世紀。在時代的集體記憶里,戰爭的創傷和發展的榮光無疑是被聚焦、被“蠟燭”的強光所照亮的那個“角落”,而大流感則是遁入黑暗中的。
劉亞秋在《記憶的微光的社會學分析——兼評阿萊達·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中提出,所謂“記憶的微光”,從概念層面上講是對記憶存在狀態的一個隱喻(7)參見劉亞秋《記憶的微光的社會學分析——兼評阿萊達·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社會發展研究》2017年第4期。。這樣的存在狀態指的是過去的某一部分既沒有進入到集體記憶的框架內,又沒有被完全遺忘,而是徘徊在記憶與遺忘之間。對1918年大流感的創傷記憶即是這樣的一種“微光”狀態。大流感是被“集體”遺忘的,是被20世紀主流的敘事框架排除在外的,卻是被“個體”記憶的,并且以個體想象的方式在邊緣化的文學書寫中始終存在。
對大流感的創傷書寫除了隱匿在主流作品中的“痕跡書寫”,還有為數不多的以大流感作為直接敘事對象的“主題書寫”。約翰·奧哈拉(John O′ Hara)的《醫生的兒子》(8)John O′ Hara, The Doctor′s Son, and other storie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Company, 1935.,威廉·麥克斯韋爾(William Maxwell)的《他們像燕子一樣飛來》(9)William Maxwell, They Came Like Swallows,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1937. 中文版:[美]威廉·麥克斯韋爾:《媽媽走的那一年》,程應鑄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6年。和凱·安·波特(Katherine Anne Porter)的《灰色馬,灰色的騎手》(10)Katherine Anne Porter, Pale Horse, Pale Rider,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Co Publication, 1939.中文版:[美]凱·安·波特:《灰色馬,灰色的騎手》,鹿金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三部中短篇小說就是典型的對大流感的“主題書寫”。作為大流感的文學敘事,三部作品透過不同的視角在自傳體式的創作中,將個體在大流感中的創傷體驗借助典型的創傷敘事形成了獨特的創傷表征,不僅將戰爭之外的個體創傷記憶深深刻寫在了西方文學的卷軸中,也讓它們在日后作為大流感最有力的創傷表征,成為大流感從個體記憶向集體記憶轉變的最重要“媒介”和“載體”。
首先,小說作者作為大流感的親歷者在自傳體式的創作中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個體痛苦的創傷體驗。斯皮瓦克曾說:“自傳是一個傷口,在這里,歷史的血跡永不干涸。”(11)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Acting Bits/Identity Talk”, Critical Inquiry, 1992, 18(4), pp.770-803.約翰·奧哈拉、威廉·麥克斯韋爾和凱·安·波特都是大流感的親歷者,和這場瘟疫有過最直接的接觸,這讓個體的想象和作者本人真實的經歷在作品中雜糅在一起,通過一種有溫度的文學敘事傳遞出受創者的創傷體驗和心理感受。奧哈拉的父親就是一位極具聲望的醫生,《醫生的兒子》中奧哈拉借助同樣作為醫生兒子的少年吉姆斯·馬洛伊(James Malloy)的視角,書寫了自己作為一個13歲的小鎮少年所經歷的大流感。《他們像燕子一樣飛來》講述了一個中西部家庭成員先后感染大流感的經歷,作者麥克斯偉爾的母親死于大流感的痛苦記憶,也被他放入了小說中,成為敘事的核心。波特和《灰色馬,灰色的騎手》中的女主角米蘭達(Miranda)一樣在1918年工作期間感染了大流感,并且也和女主角一樣瀕臨死亡。雖然故事設定的場域不同,《醫生的兒子》是一個社區,《他們像燕子一樣飛來》是一個家庭,《灰色馬,灰色的騎手》是個體,但是它們都聚焦于作為拯救者(《醫生的兒子》同時也是受難者)所觀察到的,或者作為受難者(《他們像燕子一樣飛來》和《灰色馬,灰色的騎手》)所體驗到的個體的、微觀的創傷體驗。比如《灰色馬,灰色的騎手》就采取了一種獨特的“病人視角”,以一種介于清醒與昏迷、夢魘與現實的口吻,通過大量的感官細節描寫將個體的疾病體驗刻化到了極致。“每經歷一次新的恐怖,心就跳得衰弱一點兒;每跨過一步,骨頭都不聽使喚”(12)[美]凱·安·波特:《灰色馬,灰色的騎手》,鹿金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第177頁。,隨著病情的加重,走向死亡的道路成為“布滿痛苦的漫長路程”(13)[美]凱·安·波特:《灰色馬,灰色的騎手》,第177頁。,在昏迷中病人感到無邊的孤寂和無助,“只剩下一顆微小而光線強烈的生命的火星,它只知道自己,只依靠自己”(14)[美]凱·安·波特:《灰色馬,灰色的騎手》,第180頁。。真切細致的創傷體驗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這不僅使讀者產生很強的代入感,而且開始從病理學之外思考疾病之于人性、人的精神的影響,這也是“為什么波特的疾病書寫在今天依然能夠引起我們的共鳴,因為她捕捉到了受難的本質,從而在過去和當下架構起一座橋梁,這對于個體的體驗終究會被遺忘這個說法是一種嘲諷”(15)Mark Honigsbaum, “The patient’s view: John Donne and Katharine Anne Porter”, The Art of Medicine, 2009, 374(9685), pp. 194-195.。
其次,“不可言說”的敘事特點與“碎片化”的敘事風格將大流感的個體創傷體驗展演為一種典型的創傷敘事。凱瑟琳·貝林(Catherine Belling)在談到文學界對大流感的緘默時提出,這并不是一種正常的記憶篩選的結果,而是因為“大流感可能不像戰爭,它已經超出了人類語言所能敘事的范圍”(16)Catherine Belling, “Overwhelming the Medium: Fiction and the Trauma of Pandemic Influenza in 1918”, Literature and Medicine, 2009, 28(1), pp. 55-81.。19世紀作為一個“科學的世紀”使得“人定勝天”的理念在20世紀初深入人心,然而大流感的肆虐卻昭示出一個“不可控”的世界,疫病導致的巨大傷亡在謳歌現代性的時代顯得異常突兀和不和諧,對這場瘟疫的集體緘默成為信念動搖后的失語。同理于奧斯維辛之后再無詩歌,大流感作為西方自現代社會以來所經歷的最嚴重的疫傷,無法再沿用以往的瘟疫敘事模式,注定在大寫的戰爭敘事和現代性進步敘事中無法被言說,即使是在以大流感為主題的文學創作中也因為這種“不可言說”,作品中對大流感創傷的揭露普遍呈現出一種迂回、克制、間接的敘事特點。例如在《他們像燕子一樣飛來》中,作為家庭主心骨的母親因感染流感去世,但小說并沒有直接敘述小兒子邦尼是如何面對最親愛的母親的離去,反而用大量的篇幅將邦尼和母親兩個人親密無間的溫情日常娓娓道來。看似平鋪直敘,沒有波瀾,實則將邦尼與母親天人永隔的錐心之痛隱匿其中。正如小說作者麥克斯韋爾所言,“關于我母親的死,我再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了,永遠”(17)[美]威廉·麥克斯韋爾:《媽媽走的那一年》,程應鑄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6年,本處引用出自中文版封面。。同樣在《灰色馬,灰色的騎手》中,心愛之人毫無征兆的死亡也以近乎突兀的方式被避而不談。女主米蘭達染病后,半睡半醒間聽到愛人亞當說出去買東西,五分鐘后就會回來,可是卻永遠沒有回來。米蘭達病中不停地跟周圍人說起亞當,打聽他的下落,但康復后得知早在一個多月前亞當就因為感染流感而去世。這個唯一讓她可以依靠的、無限眷戀的愛人可能就是因為照顧自己而染上流感,米蘭達并沒有告知任何人亞當的死亡,更是從此再也沒有在人前提起過亞當這個名字。然而每當自己獨處的時候就會出現幻覺,亞當“一下子待在她身旁了,看不見,但是分明在場,一個幽靈”(18)[美]凱·安·波特:《灰色馬,灰色的騎手》,第188頁。,而幽靈正是創傷作為“不可言說”之物的慣常隱喻。
與“不可言說”的敘事特點相對應的必然是“碎片化”的敘事風格。卡魯斯(Cathy Caruth)將創傷定義為“在突然的或災難性的事件面前,[個體原有的] 經驗被覆蓋,對這些事件表現出通常是延遲的、以幻覺和其他侵入 [意識] 的現象重復出現的無法控制的反應”(19)Catherine Belling, “Overwhelming the Medium: Fiction and the Trauma of Pandemic Influenza in 1918”,Literature and Medicine, 2009, 28(1), pp. 55-81.。《灰色馬,灰色的騎手》從“病人視角”展開的敘事正是回憶、幻覺與夢境交織在一起,奄奄一息的米蘭達總是處于現實與夢魘、生存與死亡之間。“創傷攜帶著一種使它抵抗敘事結構和線性時間的精確力量”(20)[英]安妮·懷特海德:《創傷小說》,李敏譯,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5頁。,不連貫的故事情節和混亂的語言表達打破了傳統敘事的線性時間結構,各種閃回、噩夢、意象一起拼湊出米蘭達病中的體驗。碎片化的敘事風格在《他們像燕子一樣飛來》中體現為敘事視角的多重轉換。小說分為三章,分別從弟弟邦尼、哥哥羅伯特和父親詹姆斯的視角展開敘事,整個作品并不聚焦于情節和主題的推進,而是分別從三個家庭成員的視角反復描述同一件事即母親的死亡。通過展演創傷事件在受創傷主體生活中重復出現的場景,不同的記憶碎片共同嘗試著“言說”大流感帶給一個家庭的創痛。
最后,不同于以往將瘟疫表征為自然神力,三篇小說都嘗試在現代性的反思語境中將大流感表征成人為的、社會的而非純粹自然的現代性創傷。“創傷敘事向來關注的是人為的創傷,因為這是對社會、經濟及政治機構能夠制造并無限延續創傷的隱性批判。”(21)Laurie Vickroy, Trauma and Survival in Contemporary Fiction, Charlottesvill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 2002, p.4.長期以來,瘟疫被習慣性地理解為“天災”而非“人禍”,這使得很多時候瘟疫被排除在文學的創傷敘事之外。“人們書寫著戰爭,描繪著大屠殺,記述著人與人之間的沖突。但顯然,他們忘記了自然強加給人類的恐懼,在這些恐懼面前人類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大流感正以此相和。”(22)[美]約翰·巴里:《大流感:最致命瘟疫的史詩》,鐘揚、趙佳媛、劉念譯,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449頁。和以往瘟疫敘事對瘟疫的解釋與自然神力聯系在一起不同,三篇小說在描述大流感的傳播過程和致病原因時都沒有涉及所謂的神秘力量,而是以現代性的身體為切入口,用相對客觀、冷靜的筆觸透露出人才是疫病的源頭,正是現代社會人口的大規模聚集加快了大流感的傳播速度,擴大了其傳播范圍。正是這種對疫病流行的因果關聯做出的初步理性思考,將瘟疫指向了“人為”的災禍而非“天災”,指向了現代性發展的悖論。在《醫生的兒子》中,主人公以居住的社區為單位觀察大流感傳播和致死的過程,傳達出瘟疫的嚴重程度就取決于人口的密集程度和交通的便捷程度,是城市化與人口聚集傳播了瘟疫。然而,傳統的家庭醫生和私人診療方式又被現代社會所淘汰,人們又不得不蜂擁至病人聚集的醫院集中看病,進一步造成了相互感染,不可避免地加劇了瘟疫。《他們像燕子一樣飛來》和《灰色馬,灰色的騎手》中正是家庭成員之間、愛人之間身體的親密接觸直接傳播了瘟疫,誘發了所愛之人的死亡,因此在小說中時刻傳遞出一種“幸存者的愧疚”(前者是小兒子邦尼,后者是女主米蘭達)。在現代社會,瘟疫并沒有伴隨著醫療科技的進步而遠離人類,相反,在經歷了“科學的世紀”(19世紀)后,大流感卻比以往任何一次瘟疫波及的范圍更廣,造成的傷亡人數更多。在小說中,正是人口(身體)的聚集加快了疫病傳播,而愛人、家人之間身體的親密接觸直接誘發了死亡。身體成為疫病和死亡的源頭,要想阻止疫病的傳播,身體就只能被隔絕、被遠離,被剝奪其原有的社會性(渴望聚集和交往)和自然性(需要親密和撫觸)。在現代社會,身體不再是社會性和自然性的有機統一,不再是一個能夠允許我們自由支配的自然有機體,身體已經極端異化,染病的身體更是陌生化的,是與靈魂分割開的,生命只能以一種孤寂和疏離的狀態存在,一如碎片化的、陌生化的現代社會。在現代性的語境中,“大流感通過不同方式被表征為現代生活非人化、去自然性的隱喻”(23)Caroline Hovanec, The 1918 Influenza Pandemic in Literature and Memory, Master Degree thesis, Vanderbilt University, 2009, p. 27.,大流感成為現代性危機的前兆。
創傷的言說需要時空距離,創傷越大,需要的時空距離越大。三部作品先后出版于1935到1939年,作為“不可言說”卻又“不得不說”的疫傷,在瘟疫結束近二十年后,大流感才從個體的創傷體驗通過創傷書寫進入到文學想象中。但在浩瀚的西方戰后文學中,它們也只是“痕跡”般的存在。正如克羅斯比(Alfred Crosby)的評價,“《灰色馬,灰色的騎手》完全沒有吸引歷史學家的關注,或者僅僅被當作是美國戰后復蘇文學中一位重要作家的有特點的一部作品而已”(24)Alfred Crosby, America′s Forgotten Pandemic The Influenza of 1918,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319.。1918年大流感是被時代的宏大敘事所遮蔽的創痛,是“無法被納入主流的話語和殘留物”(25)劉亞秋:《記憶的微光的社會學分析——兼評阿萊達·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社會發展研究》2017年第4期,第3頁。,只能借助文學的創傷書寫蟄伏在個體想象、個體記憶里,成為一種“潛伏”的記憶、“被囚禁的記憶”(26)[以色列]阿維夏伊·瑪格利特:《記憶的倫理》,賀海仁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年,導論第3頁。,在黑暗中發出一縷瑩瑩的“微光”。
從創傷經歷到創傷書寫是個體記憶向敘事記憶的轉變,是個體記憶的外化,只有當這些文學書寫被大眾廣泛閱讀,被學界深入研究,個體想象才有可能向集體記憶轉變,個體創傷才有可能從個體經驗的認知層面向社會媒介層面轉變,集體的創傷才能不僅被經歷相同創傷體驗的群體所共享,而且也被沒有親歷但是通過閱讀進階為創傷見證的后人所共享,成為一種文化創傷。蟄伏的創傷記憶需要特定的“社會時機”才能被“召回”,被“解禁”。“在一些特定的時空里,人們往往更需要獲得有關歷史性知識,去觸發、強化我們的記憶,即所謂記憶的社會時機。”(27)萬恩德:《個體記憶向集體記憶的轉化機制——以檔案為分析對象》,《檔案管理》2018年第2期,第10頁。1957年的H2N2流感、1968年的H3N2型流感、2002年的非典、2009年的H1N1豬流感、2012年的MERS和當下正在發生的新冠肺炎……類似瘟疫的頻繁爆發無疑是大流感從個體的創傷記憶中被“召回”進而走入集體視野的“社會時機”。
大流感暴發前的19世紀是現代科技飛速發展的一個世紀,醫學領域取得的一系列突破性成就似乎讓人們相信“人定勝天”,瘟疫已經遠離現代社會,然而大流感的爆發給秉持樂觀主義的現代人當頭一棒。站在現代社會向未來疾速奔馳的列車上,人們更愿意相信這場瘟疫只是發展中一段不和諧的“插曲”、一個突兀的“偶發事件”。但類似的瘟疫卻頻繁爆發,間隔時間也越來越短,這樣的現實打破了大流感是“偶發事件”的假象,越來越昭示出一種現代性的發展悖論。“在這些病毒出現之前,1918年大流感已經基本從文化記憶中消失了”(28)David A. Davis, “The Forgotten Apocalypse: Katherine Anne Porter’s ”Pale Horse, Pale Rider,“Traumatic Memory, and theInfluenzaPandemic of 1918”, The Southern Literary Journal, 2011, 43(2), pp. 55-74.,當人類社會一次次以近乎同樣的方式被類似的瘟疫挫傷時,人們開始不約而同地轉向過去,回憶起這場人類歷史上最致命的流感瘟疫。曾經,“對這場瘟疫的集體緘默是對現代性反思的回避與信念動搖后的失語”(29)王蜜:《在記憶與遺忘之間:作為一種集體記憶的瘟疫——以1918年大流感為例》,《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第108頁。,而當下重又轉向過去是人們在生存與發展的現代性悖論中,將大流感視為“現代性危機與風險的預警”(30)王蜜:《在記憶與遺忘之間:作為一種集體記憶的瘟疫——以1918年大流感為例》,《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第109頁。,試圖通過直面和反思歷史突破現代性的生存困境。
作為非親歷者的后人,回憶不能憑空進行,“在文學、流行文化甚至歷史書中都很少提及大流感,這讓波特的小說成為這場瘟疫的重要記錄”(31)David A. Davis, “The Forgotten Apocalypse: Katherine Anne Porter’s ‘Pale Horse, Pale Rider’, Traumatic Memory, and the InfluenzaPandemic of 1918”, The Southern Literary Journal, 2011, 43(2), pp. 55-74.。作為被集體遺忘的歷史,有關大流感的“歷史性知識”無疑是匱乏的,相較于檔案館中殘缺不全的文字記錄和冰冷的數字統計,蟄伏在文學想象中的個體記憶作為大流感最重要的創傷見證,逆襲成為社會集體回憶的來源和支撐,隨著這些作品被不斷再版、重印,大流感開始走出個體的想象。總結起來,大流感從個體想象向集體記憶轉變的過程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首先是對大流感的文學創作研究的出現。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從文學創傷敘事的角度,研究有關大流感的創傷經歷和創傷記憶如何在文學中被言說、被建構。研究或是聚焦于以上述三部作品為代表的大流感主題書寫,如Caroline Hovanec(2009)、Catherine Belling(2009)、David Davis(2011)、Jane Elizabeth Fisher(2012)、Laurel Bollinger(2013),或是從“痕跡書寫”的角度重讀主流的經典作品,如Elizabeth Outka(2020)等。其次是以文學創作研究為起點對大流感進行的社會學、文化學角度的研究。這類研究多是從大流感表征的空白入手嘗試從社會文化角度解析大流感的影響力和被遺忘的深層邏輯,比如克羅斯比(Alfred Crosby)的《被美國遺忘的瘟疫:1918年大流感》(2003)、約翰·巴里(John Barry)的《大流感:最致命瘟疫的史詩》(2004)、凱瑟琳·阿爾諾的(Catharine Arnold)的《1918年大流感》(2018)等。第三是對大流感本身的歷史學角度的研究。這類研究把大流感視為已經發生的歷史事件,試圖對事實來源、發生的環境、基礎數據等進行歷史學的考證和梳理,比如《1918—1919年大流感》(Paul Kupperberg,2008)、《1918年大流感的故事及其對病毒來源的追溯》(Gina Kolata,2011)、《蒼白騎士:1918年西班牙流感以及它對世界的改變》(Laura Spinney,2017)等。如果說前兩類研究基于人本位,重在表征研究,注重對大流感的反思和理解,那么第三類研究則是基于史本位,是一種事實研究,關注大流感的細節和史料。第四是文學創傷書寫從自傳體式的小說創作延伸為虛構型歷史小說,作者也從創傷的親歷者擴大到親歷者的后代以及非后代的、單純的創傷遺產的繼承者。《維克特的救贖》(Mylar Goldberg,2006)講述虛構的一對年輕夫妻在大流感期間的命運抉擇。《地球上的最后一個小鎮》(Thomas Mullen,2007)是作者讀到大流感期間一個小鎮曾自我封閉隔離這樣一條史料,受到激發而完成了創作。此外還有《羅曼諾夫十字》(Robert Masello,2013)、《死亡之年》(MakiiaLucier,2016)、《死亡時刻》(Reina James,2016)、《月亮石:從來不是他》(Sjón,2016)《美麗的毒藥》(Lydia Kang,2017)等等。比起屈指可數的親歷型文學創作,諸如此類的虛構型文學作品可謂數量龐大,并且在近年來呈現出持續激增的態勢。
大流感的創傷歷史在當下已經走出了個體想象,進入到了公眾和學界視野。在這個過程中,所謂的“社會時機”事實上只是先決條件,最終讓其真正走向集體記憶的是大流感的個體創傷記憶所承載的社會價值。“盡管集體記憶是在一個由人們構成的聚合體中存續著,并且從其基礎中汲取力量,但也只是作為群體成員的個體才進行記憶。”(32)[法]莫里斯·哈布瓦赫:《論集體記憶》,畢然、郭金華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2年,第39-40頁。集體記憶的主體依然是群體中的個體,個體所具有的差異性、能動性賦予了個體記憶修補乃至重構集體記憶的可能性。但并不是所有的個體記憶都具備這種價值屬性,集體記憶作為記憶的“社會框架”,個體記憶總是受到集體記憶的規約。只有那些少數在集體記憶之外的,“不依存權力而展現的姿態,在權力范式下成為‘不可見的’部分”(33)劉亞秋:《從集體記憶到個體記憶——對社會記憶研究的一個反思》,《社會》2010年第5期,第222頁。,即成為“記憶的微光”的那部分個體記憶,才可能修補乃至重構時代的集體記憶。大流感的創傷書寫所承載的個體創傷記憶就是這樣的“記憶的微光”。
對于大流感的創傷歷史而言,沒有業已形成的集體記憶。除去被塵封的殘缺檔案,以《灰色馬,灰色的騎手》等三部作品為代表的文學書寫幾乎是這段創傷歷史的唯一線索,與其說它們是對集體記憶的補充和修正,不如說在當下正以它們為藍本重新形成大流感的集體記憶,亦如“灰色的騎手”已經逐漸成為1918年大流感的代名詞。在任何創傷事件的言說中,創傷親歷者尤其是幸存者是最應該被賦予話語權的一方。20世紀30年代出現的這三部作品作為親歷者創作的見證文學,保留了彼此不同的卻是最真實的個體生命體驗,雖然被放逐在宏大的、主流的歷史敘事之外,卻始終頑強地存在著,也正是它們的個體性和具體性讓它們在當下依然能夠在讀者中產生一種共鳴、共情,由此對抗著大寫歷史的抽象與遺忘。這些個體想象是被遺忘的大流感與個體生命曾發生真切聯系的證明,這些文學作品的出現、重又獲得關注、再版,被大眾閱讀被學界研究的過程,實際上就是集體記憶的建構過程,它關涉的不僅是歷史事件,更是當下的現實問題,是對被隱匿的過往創傷的療愈,更是在被疫情籠罩的現代性生存困境中,當代人以期通過回憶過去、反思歷史實現自我的救贖。
直面創傷、記憶瘟疫是我們得出的歷史教訓,也是當下迫切需要我們正視并完成的時代功課。然而一場幾乎波及了全球各個角落、造成了五千多萬人死亡的慘烈瘟疫都曾被集體性地遺忘,我們又有多少自信能夠保證在不久的將來我們不會遺忘新冠肺炎?大流感并不是唯一被集體遺忘的瘟疫,翻閱人類的創傷歷史,比起戰爭、大屠殺等純粹人為的災禍,人類似乎更容易忘記曾經真切發生過的、讓人談之色變的一次次疫難。在當下要直面創傷、記憶瘟疫,首先是要對歷史的這種習慣性遺忘時刻保持一種警醒,而能夠保持警醒的前提是我們需要重新認識和定義瘟疫。
《灰色馬,灰色的騎手》等作品從受創者的視角以個體想象的方式將大流感表征為現代性發展的創傷而非宗教鬼神,實際上已經初步完成了對瘟疫的重新定義。“瘟疫是‘天災’,更是‘人禍’,后者才是其內核和本質,決定了我們記憶瘟疫的倫理向度。”(34)王蜜:《在記憶與遺忘之間:作為一種集體記憶的瘟疫——以1918年大流感為例》,《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第111頁。大流感從被集體遺忘到重又被集體回憶的歷程告訴我們,作為一種集體記憶的瘟疫,其“人禍”的創傷內核決定了我們不能遺忘,更不會遺忘。也正因此,在沉寂了近百年以后,憑著這樣一束“記憶的微光”,大流感就能夠從黑暗中被召回。
和一個世紀以前相比,今天的科技無論是通信技術還是醫療技術都已經是大流感的時代所無法比肩的。各個政府衛生部門時時統計各種感染死亡數據,媒體不間斷地追蹤報道最新疫情以及醫學研究的進展,在一個媒介記憶的時代,似乎不可能再發生像大流感那樣對基本史實都認定不清,乃至根本就沒有集體記憶可言的狀況。但這并不意味著當下的瘟疫會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可以在代際之間傳遞、供后人汲取經驗教訓的集體記憶。在新的時代語境下,我們更要警惕瘟疫作為創傷記憶的本真特質被遮蔽,成為一種隱喻性的、同質化的記憶神話服務于現代的政治認同,“記憶”成為另外一種形式的“遺忘”,疫難又演變為一場新的災難。這樣的“記憶”建構往往指向一種個體意識的隱匿,具體表現為個體回憶、個體想象、個體敘事的缺乏。在相應的瘟疫敘事中,敘事的主角多是集體而非個體,一般情況往往取代了具體案例,客觀統計往往取代了主觀感受。在宏大的敘事背景下,作為真正受難者的個體,其家庭因為疫病所經歷的悲歡離合,個人所承受的難以想象的身體上的病痛和精神上的孤寂都被遮蔽。在真實存在的個體記憶被淹沒后,瘟疫作為創傷記憶的本真特質也隨之被抹消。
要想打破這種宏大敘事的壟斷,就要關注個體化的私人敘事,關注歷史時空下的個人境遇。以集體之名記憶瘟疫,要采取自下而上的方式而非自上而下的方式,責任者、當權者、普通的親歷者……都是創傷的回憶者、見證者,但集體記憶的主導者應該是普通的親歷者,瘟疫記憶不應該由責任者、當權者主導形成而后上升為集體記憶,而是應該從普通的親歷者開始自下而上地形成。當瘟疫橫行之時,人們的生活體驗個體化差異很大,雖然病毒感染不分階級、種族和國籍,但經濟條件、地域差別等因素讓個體的受創體驗不同,因此宏大敘事永遠無法取代和消解人們在實際生活中的感受。在瘟疫中經歷了瀕死的或者見證了他人死亡的創傷體驗后,從個體所透出的對時代的理解才會更加真切,而受創者作為普通個體的身份,讓創傷體驗更容易被他人理解和接受,創傷記憶更也容易在代際之間傳遞。
記憶瘟疫要多采取受創者視角、被拯救者視角,而非純粹的英雄視角、拯救者視角,要有英雄主義敘事、勝利敘事、成長敘事,但本質上更應該是一種創傷敘事,因為“面對重大災難事件及其造成的創傷記憶,只有站在受害者的立場上,才能做出合乎道德的文化建構”(35)陳全黎:《文化創傷與記憶倫理》,《文化研究》2013年第17輯,第208頁。。單一的宏大敘事無法完整還原瘟疫史的全貌,無法觸及其創傷和人禍的內核,也因此不會在親歷者及后代中產生共鳴。相比之下,千差萬別的個體情感記憶保留了創傷的真相,才能充當對集體記憶的一種修補和反叛的角色,才能避免固化的、同質化的瘟疫記憶成為沒有溫度的歷史檔案被擱置而后被遺忘。以集體之名記憶瘟疫,要有宏大敘事,更要有那些有血有肉的個體書寫,自下而上的、從個體想象到集體記憶的轉化才是對瘟疫習慣性遺忘的救贖之道,才能真正實現記憶過去以照亮未來的理想。
阿維夏伊·瑪格利特曾在《記憶的倫理》一書中討論記憶的共同體問題,他指出道德關乎全人類,而記憶只關乎具有濃厚關系的群體,“人類不是一個記憶共同體,或許未來是,但今天不會是”(36)[以色列]阿維夏伊·瑪格利特:《記憶的倫理》,賀海仁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年,導論第9頁。。難道真的不存在全人類都應該記住的事情嗎?筆者認為,21世紀以來全球性瘟疫的間歇性暴發讓這個問題的答案至少是存疑的。現代瘟疫不僅不分國籍、種族和性別,而且借助現代化的交通甚至可以在幾天之內從一個地區迅速蔓延到全球,在不久的將來它很可能超過戰爭、貧窮等成為我們共同的敵人,給全人類帶來滅頂之災。現代文明的歷史航向最終應該指向對生命個體的關愛,當下記憶瘟疫的事業不應該再完全留給一個區域或者一個民族和國家,應該有更大的倫理共同體來支撐,而作為這個倫理共同體中的每個個體,只有始終保持對他人痛苦的感受力,才能間接地經驗這種痛苦,才能傳遞和延續這種記憶。“別去打聽鐘聲為誰鳴響,它為你鳴響。”(37)[英]約翰·多恩:《喪鐘為誰而鳴:生死邊緣的沉思錄》,林和生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9年,第1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