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俊盈
(閩南師范大學藝術學院,漳州363000)
在當下,中國油畫風景新樣式的不斷探索帶動著油畫風景形式與內容的不斷創新,創造性的表現形式給繪畫增添了一些藝術趣味,使繪畫內容與題材顯現出獨特的魅力。畫家個性繪畫圖式語言的形成避免不了關注畫家繪畫的內容,內容的呈現源自畫家的創作視角,所以,在中國當代非典型視域下的油畫風景創作的研究中,畫家的創作視角是一個重要問題。
本文中的研究對象“當代油畫風景”這一概念,傾向于薛書琴在《當代水墨人物畫語言研究》一書中的觀點,采取的是作品藝術面貌和創作時間的雙重界定。
一方面,以時間為標準劃界。“當代”首先是一個流動的時間概念,一個不斷發展動態的概念。隨著時間的流逝,今日的當代繪畫也會成為明日的歷史。在國際上看,對“當代藝術”的界定一般是指1945年以后的藝術現象。在中國,當代的概念與之相比有所不同,不僅是因為時間上的相去甚遠,而且是一直存在爭議的話題。從時間角度而言,“當代一般指最近25年到30年間的一個時段,是我們能夠親眼見證,親身經歷的一個時間范圍。當代藝術應該是我們同時代的人所創作的藝術”[1]。
另一方面,是以作品面貌風格來界定。“當代”是一個相對傳統而言的概念,而且與傳統油畫風景之間的區別在于其在傳承與變化中形成的新的藝術樣式。美術史表明,中國當代藝術與西方當代藝術有著密切的聯系。作為中國當代藝術的一部分,中國當代油畫風景與西方油畫風景也一定存在著某種聯系。中國當代油畫風景面貌具有以下特點:一是超越事物的表象使觀眾洞悉本質真實的世界;二是以觀念的方式觸及中國歷史和社會現實的各個方面;三是與西方現代油畫藝術語言有某種程度的聯系。
中國油畫風景創作經歷了一個曲折的探索過程。20世紀30年代,李瑞年創作的《暴風雨》系列作品被徐悲鴻稱為“國內油畫風景第一人”。新中國成立以后,出現了一批表現祖國山河的作品。直到20世紀50年代,以吳冠中為代表的畫家開始了油畫民族化的探索。20世紀70年代,中國油畫領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活力。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風景油畫家們的繪畫技巧日益成熟,他們對“油畫本土化”有了一個比較全面的認識,在作品呈現方面,創作視角也發生變化,并且融入自己的個性語言,反映當下人的生存狀態以及獨立存在的精神。
1.畫家對自然風景的描述是對自己生活往事的追憶,是對自身心靈文人氣質的觀照和映射
想讓繪畫從自然中生發出來的任傳文是一個文人型、學者型、詩人型兼具的畫家。乍看任傳文的作品,他畫中的人們在沐浴著自然恩寵的同時,仿佛又有著莫名的孤獨和痛苦,一種悲喜交加、多層感受的情感總是流露出畫面。他的畫面任何人都模仿不來,他的經歷和體會是自己專屬的。其實他并不關注什么崇高感和繪畫的使命感與責任感,他只是以一種平和、坦蕩與虔誠的方式體會和擁抱自然。當他在凝視自然并回眸時,那些曾經壓在內心深處的體會和流失的回憶便成了他繪畫創作的源頭。黑格爾曾經稱東方藝術為“象征藝術”,這就暗示了東方審美藝術具有一種隱喻、委婉和神秘的傾向。對于畫家本人來說,隨筆的涂抹痕跡,是對當下心中的感知和種種體悟的記錄。他用具有詩性的心靈和敏捷的眼睛直視著現實物象并將其轉化為可視的圖式,在這一過程中,他品嘗到的是心靈的愉悅和思想的自由。
白羽平是當代油畫風景的探索者之一,是土生土長的山西人,他對黃土高原有著深厚的情感,常常以家鄉風景為題材,關注生活現實,關注生活感受,關注自己所在的地域環境。他的作品呈現出樸素且有深度的特質,畫風深邃超然物外,他把對家鄉的深厚情感融合到自己的切身感悟中,作品體現出濃厚的人文情懷。他善于利用筆刷之勢和近、中、遠的層次營造意境,比如,天空一般安排在畫面遠處四分之三的位置,地面占畫面的四分之三,整體給人一種俯瞰大地的效果,顯得空曠深邃。他的作品彰顯了畫家本人的生存體驗。他描繪的春季的蔥郁、夏季的碧綠、秋季的粗獷、冬季的潔白都是對家鄉的記憶,對兒時家園的懷念,這質樸柔情的家園構建里充滿著文人氣質和詩意。
2.畫家對自然大地精神氣質的描繪,滲入自身的氣魄、莊嚴與悲憫的美感
當代油畫家段正渠,出生在中原河南,他的作品多表現黃河流域的百姓生活。他是一位表現性的畫家,善于用意向的色彩和書寫潦草有力的筆觸,營造沉郁厚重、簡約大氣、渾然天成的意境。在談到美學經驗的時候,他曾說過不喜歡美的東西,或許在他的意識中,“美”意味著虛假、矯飾、空洞,而真實大多不以美的形式存在。這也完全驗證了吳冠中先生的一句話“小藝術愉悅耳目,大藝術震撼人心”。縱看他的作品,給我們視覺震撼的是一種恢宏的氣勢、整體的意境,進而震懾我們的心靈。英國藝術家貢布里希曾經強調,藝術家不是畫他所看的東西,而是看他所要畫的東西。由此可見,“心象高于物象”“意重于物”是段正渠繪畫觀念的一部分。在他描繪的事物中,都是不起眼的最為平常的事物和人,但是映射出的是畫家最為真實樸素的心性,這一心性中透著悲憫和莊嚴、粗獷和深情。
3.畫家遠離現世的喧囂與塵埃,以修煉的心態與平和的藝術手法播撒福音的心理呈現
當代寫意油畫代表趙九杰的作品以純澈晴朗和筆意恣肆而顯著于畫壇。他出生在北方,早期作品多以表現北方的草原和山脈,題材多是對牧民生活的描繪,是寧靜平實的再現。隨后南下到了福建,閩南的風土人情和自然風貌,使得其畫風漸變,寫意性的表現趣味呈現在畫面上,畫面空間由三維轉向二維平面,造型簡練,抽象意味出現,作品呈現濃郁溫婉的面貌。在近些年來,由于他潛心研究佛學,沉浸在“蓮”的研習中,出現了一批獨具特色的觀蓮佳作。他有意將格調提高,色彩提煉,將空間平面化,整個畫面透著含蓄和寧靜的氣息,既有超脫離世的淡泊又有入世撒福音的心理呈現。
4.畫家肩負社會責任感和人類生存使命感的心理覺醒
尚揚是當代油畫風景畫家中的一個佼佼者,他說:“我在創作的把握上,一直要求自己同時堅持三個層面的原則:第一,背景必須是當代;第二,一定是中國意識;第三,從我個人感受出發。如果三者間沒能達到均衡,而是因為某些原因過分地突出了某一點,我覺得這都是錯誤的,過去有很多藝術家都出現過這種情況。”[2]
他時刻關注著社會生態問題、人類的社會問題、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發現“世界”與“風景”之間的關系,以油畫風景的視覺圖式來傳達自己對世界和社會的關系,在這里他關注的不是一類人,而是人類、整個人類社會。
海德格爾曾經指出,喚醒人們的世界意識,以特有的方式守護我們的家園,是現代藝術家或者使人和思想家的職責所在。尚揚就是肩負這樣神圣使命的當代藝術家。縱看尚揚的畫面,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分別是“黃土系列”作品時期、“大風景系列”作品時期和“山水系列”作品時期,但這三個階段都可以歸納為“大風景”。在第一個階段中,呈現的是自己的人文理想和人文情懷,作品的空間關系沒有按照常規透視來,人和大地仿佛融到一個空間里面,隱喻著人和環境的共存、依存關系;在第二個階段中,進入他的后現代社會景觀時期,作品呈現一種支離破碎的拼貼視覺圖式,暗示了后現代社會風景的混亂、無序感;在第三階段中,尚揚摒棄了拼接的圖式語言,轉而追求中國畫的山水樣式,隱含“大象無形”的美學追求,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從中暗示人與自然的關系已經發生質變。但無論是哪一種階段,都顯示出尚揚對待人類社會的一種關注和使命擔當,他把人與自然的本質關系以及當代藝術與社會現實的本質關系表現了出來。
1.畫家持有既不脫離塵俗也不批判的真實體現都市的生活態度
杜海軍是一個生活在城市里的當代青年油畫家,也是一個生活在城市里的觀察者和體驗者。其城市的窗口系列作品是他對城市樓群風景的描繪,一個個打開著的窗戶既是一種符號,也是一個端口,在打開的窗戶里面呈現著都市人的生活百態。人們通過窗戶這個端口,看到了不同人的生活現狀,每一個場景的鏡頭描繪都可能是我們自己的生活狀態。
杜海軍從自己的觀察角度,立足于現實,把一排排窗戶安排在平整的樓房墻面之上,打開的窗戶如同連接內部空間和外部空間的橋梁,一家家不同場景的特寫安排既是人們的視覺焦點,也是整個都市人的現實縮影。走近觀看畫面,窗戶里面的每一個特寫都如同一幅畫面,用筆灑脫,造型松動樸實,畫面傳遞出一種寧靜平和的生活氣息。在他的作品中,文雅的色彩和沉穩瀟灑的用筆使人印象深刻,樸素無華的語言顯得真實又親切。他用以小觀大的藝術手法表達著自己對人生的感悟和體會。
2.畫家關注工業化發展給都市帶來的負面影響,其作品具有反思當下現實的韻味
當代油畫風景典型代表徐曉燕多以城市周邊的景物為對象。在她的作品中呈現的不是優美的田園風景,不是謳歌與贊美的情懷,反而透露著人與人之間、人與環境之間的梳理和冷漠,同時,也蘊含著一種悲劇性的崇壯美和崇高感,使人們看到的是景背后的深意與震撼。她把自身抽離于畫面又游走于畫里,用悲劇性的史詩般的崇高的情懷觀察著整個人類的發展。在她看來,繪畫技能的高超不足以是一個優秀的藝術家,最重要的是能在畫家的作品中傳遞出內心的情感體會,并且這種體會對現實人們有心靈層面上的深層啟發。觀看她的作品,無不讓人們反思當下社會發展的進程中出現的一些負面影響,使人們在反思中認識當下現實。
立足于現實,立足于自己真實的生存體驗和心理現實,反映現世生存面貌,成為當代油畫風景畫創作的一個基本出發點。立足于社會生活現實,但并不意味著再現現世環境的客觀真實,更不意味著敘事或者情節的自然表現。當代油畫風景畫家從現世的生活體驗出發,從不同的視角,以不同的方式在向我們解讀與詮釋自己眼中的“現實”,所呈現的并非現實世界的圖像,也并非敘事與情節的描繪,而是畫家的直覺與心靈觀照下的映像。
通過本文論述可以看到,中國當代油畫風景最顯著的特點在于“個性的釋放”與“切近于現世與心理”,從而拓展了油畫風景的表現題材與圖示樣貌,豐富了情感表達,給觀眾帶來的不僅僅是視覺盛宴的享受,更多的是直擊人的心靈。
盡管當代油畫風景畫家的創作視角不同,藝術理念有差異,但在強調個人的情緒情感和精神世界,致力于當代繪畫圖式的個性探尋上,以及以象征、隱喻的手法直指人心理上的真實方面,關注于當下人們汲取西方當代繪畫觀念來豐富自我表現語言上,切近了一個共同點。
事實證明,中國當代油畫風景畫家用自己的藝術實踐證明了在傳達自己內心生存體驗和獨立存在精神上,以及表達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人的和諧方面,以及在擔任社會責任感或者歷史使命上并不存在表現的障礙。在新的視角帶動下,中國當代非典型視閾下的風景油畫呈現一種活躍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