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翠萍
(泉州工藝美術職業學院,泉州 362500)
福建德化是世界瓷都,以白瓷獨步天下,其裝飾語言豐富而多元,既有捏、刻、劃、貼、塑、縷等,又有色釉、釉下彩與釉上彩裝飾等。近年來,隨著當代裝飾理念的介入,技法、材料的運用更加豐富,呈示出來的審美意蘊也更加多元,德化白瓷裝飾向當代綜合裝飾拓展已是大勢所趨。本文從德化白瓷材質特點出發,以個人創作與教學實踐為基點,探索適合當代德化白瓷綜合裝飾的拓展路徑與可能。
白色具有純潔、安靜、素雅、容納之美,其所蘊含的多樣性是無限的。在稱呼上有米白、乳白、象牙白、雪白、玉白、梨白、珍珠白、青白、月白等。只因這白色里還有許多不同的微妙變化,就用自然界中某一物名或某一色名加一白字,來區分其不同傾向的色彩變化。德化白瓷自燒制成熟以來,瓷質如玉、晶瑩溫潤、釉質精美,胎釉渾然一體,色調層次豐富。根據白瓷不同的呈色可分為豬油白、象牙白、孩兒紅、綠白、蔥根白等。如此多的白瓷呈色里,最具代表的是白中閃黃的“豬油白”“象牙白”。
德化人把燒制出的具有優良品質的德化白瓷稱為“豬油白”,名稱始于何時無從考究。雖不夠文雅但卻是山里人夠直白的表達,色澤與質感都非常貼近。此“豬油”指熬制凝固后的米白色、半透明狀的豬油,特別是剛切開的面其潤澤的色質與優質的德化白瓷最為相似。優質德化白瓷的色澤是白中閃黃,潤澤剔透的白。筆者認為是一種帶有香氣、溫度與生命的色澤,具有親和力,讓人想去觸摸,想投入其懷抱的質感,帶有讓人安靜、思索、洗滌的魅力。
優質的德化白瓷的材質特點可總結為“溫、潤、透、細”,其中,“溫”為呈現的色澤是溫白色,“潤”為坯體與透明釉結合良好形成非常潤澤的瓷質,“透”為德化白瓷具有很好的透光性,“細”是瓷質極為細膩宛如嬰兒的皮膚。面對這樣的材質,瓷師在裝飾時,常會閃出不忍下筆,或無需下筆的感覺,因此,裝飾就常常是惜墨如金的簡約與內斂,呈現出與其他陶瓷產區迥異的風格了。
陶瓷綜合裝飾是指在一件陶瓷作品上運用了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裝飾形式,使其產生獨特的視覺效果,如捏塑與彩繪的結合、刻劃與色釉的結合、釉上彩與釉下彩的結合等。陶瓷綜合裝飾手法古已有之,例如,漢代印紋陶與彩繪結合的陶器,唐代捏塑與顏色釉結合的唐三彩,宋的青釉刻花瓷,明代德化捏塑與刻劃、鏤空結合的器皿等。但陶瓷綜合裝飾名稱的由來應是現代藝術中的綜合立體主義、綜合材料繪畫等美術用語的引申。
陶瓷綜合裝飾要求創作者在熟悉陶瓷色彩、材質特點、不同工藝技法等因素的基礎上,將不同的裝飾因素巧妙地結合起來,使多種裝飾技法既相互襯托、各顯其彩,又能和諧統一、相互融合。
陶瓷綜合裝飾的特點主要有:(1)視覺效果更豐富,揚長避短,相得益彰。如青釉刻劃花的裝飾,在呈陰或陽的刻劃花上施于青釉,燒制后在凹凸處堆積不同厚度的釉,形成層次豐富的畫面效果;(2)不同工藝技法的綜合在于“巧妙”二字。兩種技法能融合在一起,能相互襯托,結合要巧妙,要有主有次。這些都很大程度考驗著創作者的審美能力;(3)有不斷探索的空間。陶瓷綜合裝飾可不斷嘗試不同技法的結合,既可以通過不斷摸索借鑒其他藝術形式,創造出不同的綜合手法,還可探索與其他材質進行結合,如竹、木、金屬、玻璃、大漆等,形成不同的綜合效果。
基于德化白瓷極其優良的材質,其本身就極富觀賞性,無需過多的裝飾來增加其吸引力。因此,德化白瓷的綜合裝飾應有別于其他窯口的綜合裝飾,挖掘符合自身特點的裝飾手法,以能彰顯其優良材質和深厚的塑形文化為宗旨。
英國學者唐·納利在其所著的《中國白——福建德化瓷》一書中,用極樸素的語言描述了德化白瓷是在種種受限中深挖器型與材質的美感。也因這種深挖使德化窯才具有別于其他窯口的特點,把造型與材質之美做到極致,而裝飾往往只作為點睛之筆。
德化白瓷的藝術水平在明代達到高峰,其造型與裝飾的理念延續至今。從現存的經典作品可把理念歸納為以下三點:
(1)從整體出發,裝飾細節服從于整體關系。以明代何朝宗的《渡海觀音》為例,瓷塑中裝飾有許多精美的細節,如發絲、頭巾、瓔珞、衣紋、海浪、水珠等,其造型動勢均能融合在簡潔、優美、充滿力度的大形中。觀者常常是被充滿美感的整體感覺折服后,再驚嘆于層層有活力的細節,心中不斷地開出蓮花。筆者常常想象創作中的何氏如交響樂的指揮大師,使每個律動的音符都能統一于每一部作品中。被奉為“瓷圣”的何朝宗,是他同時代與后人學習的楷模,他的這種作品整體性處理不僅在佛像塑造,也在器皿的造型、裝飾上得到延展。
(2)凸顯材質,精簡裝飾。材質的優良猶如天生麗質的麗人,過多的裝扮反而是一種破壞,點睛之筆最為適宜,這種理念在器皿上的表現尤為明顯。例如,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所藏的德化窯明代“刻花雙獸耳環瓶”,高33.9cm、口徑7.7cm、底徑8.9cm,廣口、圓唇、短頸、高個,手拉坯成型,在肩稍下的位置對稱塑兩獸首,獸首舌外伸勾成小環狀,小環舌中又各環扣一可活動的橢圓形大環,使整個高挑的器型呈現靈動的狀態。在獸首位置的瓶身處有上、下雙弦紋,兩雙弦紋相距3.4cm寬,在3.4cm的帶狀里陰刻對稱的寶象花紋。在微黃的釉層下,含蓄的花紋刻線,呈現微妙的釉色變化,非常耐看。其塑與刻的綜合裝飾只占整件瓷器約九分之一的面積,但其精致程度已足夠吸人眼球,自有一股高貴優雅的氣質在。裝飾時大面積的留白使德化白瓷的瓷質盡顯無疑,也使觀者充滿無盡的想象。
(3)以形造勢,盡顯情趣。德化窯作為民窯,以民眾需求為本,匠人們創造為主,在造型與裝飾上更顯情趣。德化窯明代經典造型“螭龍壺”,直筒形的壺身,上飾三捏塑的圓雕螭龍分別為把手、蓋鈕、流嘴,壺身中偏下有一浮雕飾帶。三螭龍互相呼應追逐,與飾帶結合形成S形,附于靜態壺身上,靈動十足,以形造勢,盡顯情趣。
立足傳統須先從解讀經典入手,傳承德化白瓷經典裝飾的理念,讀透德化傳統白瓷裝飾的手法、技藝、審美特征,尋找適合的裝飾手法進行綜合。把傳統元素當代化,融入到當代的審美創作中,既是一種傳承,更是一種創新。把傳統元素進行當代化設計的作品使人有熟悉親切之感,又有特別的新奇感,也易于被新生代所接受。在教學中,在吃透德化白瓷傳統裝飾特點與審美特征的基礎上,有意識地引領學生大膽對中國傳統圖形元素、符號進行借用、轉換并植入德化當代白瓷裝飾設計中,收效顯著,既提升了學生學習吸收德化傳統陶瓷文化的興趣,還鍛煉了學生的創作思維與制作技藝,可謂一舉多得。
筆者創作的系列作品《地上水、天上云、心中的蓮花》,利用德化白瓷泥極強的可塑性,塑造立體的表情各異的人物頭像,分別代表悲、喜、不悲不喜三種人生境界,再分別裝飾相應的水紋、云紋、蓮花紋進行點題。人像與裝飾的水紋、云紋、蓮花紋皆為傳統造型的元素,在創作中把二者結合進行當代化處理,運用塑與繪相結合的綜合裝飾手法,產生新穎的藝術效果。作品獲福建省第二屆“閩藝杯”陶瓷藝術創意設計金獎,入選首屆南通國際當代工藝美術雙年展。
筆者指導的2018屆學生張惠君創作的畢業設計作品《玖》——酒具系列,將太湖石、蝴蝶、桃花等元素融入德化白瓷裝飾中,運用刻與繪結合的綜合裝飾手法,在泥坯上刻出太湖石的肌理后著色,繪制蝴蝶、桃花進行裝飾。太湖石、蝴蝶、桃花都是傳統文化元素,在設計中把造型當代化,使整套作品既有傳統內涵,又有當代的審美。在作品的設計中增加了用手捏的陶制太湖石花插,再搭配網上購買的絹布桃花。整組作品有粗陶與白瓷的對比,又有繪制的桃花與立體的絹布桃花相呼應,兩酒杯的裝飾并列時可組成一只蝴蝶等充滿意趣的設計,提升了整套酒具的品味。該作品獲泉州工藝美術職業學院2018屆畢業設計一等獎。
筆者指導的2018屆學生吳雪玲創作的畢業設計作品《幾荷》——壁飾系列,作品選用不同尺寸的掛盤,運用刻與繪相結合的手法創作大、小共8件作品,形成荷塘與飛雁的一組壁飾。在刻飾的過程中,根據畫面的形體把盤子處理成不規則的外形,分件組合形成一組畫面。通過當代裝飾處理手法與荷花、鴻雁的傳統元素進行融合,創作出一組既充滿詩意美感又符合當代審美的作品。作品獲泉州市2018年大學生創新創意作品大賽創意設計類二等獎。
德化白瓷具有深厚的文化歷史,直到20世紀90年代,其作品的藝術主流仍以傳統佛像造型為主。在此之后造型逐漸有了新的元素輸入,有一批中青年藝術家在創作中逐漸加入當代的時尚元素。筆者在近幾年的創作設計中,嘗試把之前創作的裝飾畫與德化白瓷相結合,給德化白瓷的裝飾中帶入時尚的裝飾元素。筆者創作的《神話片段》系列,在傾長的瓶子上,用陽刻手法在半濕泥坯上刻出女人體形象,施透明釉后高溫燒制,再用釉上彩裝飾手法,在人體周圍裝飾上豐富的植物紋與抽象的密集線條加以襯托。作品整體具有時尚新穎的視覺效果,表現了人與自然之物靈性互通,形象上可相互融合、相互轉換的夢幻主題。作品獲第八屆福建省工藝美術精品“爭艷杯”大賽銀獎。
筆者指導的2019屆陳紅的畢業設計系列作品《芳華》,以刻、繪結合的綜合裝飾手法完成。在創作中,作者尋找合適的瓶類進行相扣組合成人物的基礎抽象造型,刻出女孩頭部,后施彩裝飾。裝飾上以蛹到蝶的蛻變過程表現女孩的成長,最終吐露芳華。在畢業設計展覽現場整組作品布展時加入與女孩氣質相符的絲巾,絲巾纏繞其中一件作品的頸部后展開與其他件作品相連。在女孩的頭頂(瓶子朝下后的圈足內)加入水與鮮活的浮萍,作者在展覽過程要經常去添加清水照顧浮萍。作品造型與裝飾手法的當代性結合展覽時照顧浮萍的行為藝術性質,在德化白瓷的創新上加了絢麗的一筆。作品獲泉州工藝美術職業學院19屆畢業設計一等獎,獲2019江蘇省工藝美術“藝博杯”銅獎。
工藝技法的創新是在不斷的嘗試與實踐過程的一種積累或偶得,或是把一些原有的方法進行組合,或是從其他旁類中進行移植轉用,或是實踐中造成的缺陷能慧眼識珠進行利用轉成創新,或是根據設計中預想要達到的效果進行材料與工藝反復嘗試的創新,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進行恰如其分的表達。筆者作品《女兒節》運用泥漿在器皿上流出縱橫的浮雕構架,點上有色泥漿用竹刀壓、塑出花的形狀。這種壓與塑結合的新方法做出的形外緣高出平面,里面低于平面,結合了浮雕與陰刻的效果進行裝飾創作,產生獨特的視覺效果。作品《歲月靜好》上獨特的肌理效果,其靈感來源于刻坯時泥坯濕度太濕、速度太快造成的刀帶著泥上翻形成的密集的肌理,原本是技法上的一個失誤,把其加以利用反而形成意想不到的效果。作品在扁形的瓶體上,以瓶口為中心向外延展放射狀的植物紋,植物紋以濕坯加快速的刻制方式完成,形成密集的尖狀肌理,噴繪漸變釉下色彩加以映襯,施釉燒制完成。在燈光的照射下,裝飾部分呈透明狀的密集細小肌理,隨律動的植物紋,滋滋生長著。
歷代中國畫家從道家文化汲取營養,“法天法地法自然”,從“一花一木皆可入畫”到“世間萬物皆可入畫”,將國畫藝術推向一座又一座高峰。這一思想也旁及工藝美術,“世間萬物皆可入藝”,舉凡草木竹藤、土石銅鐵等無不衍生出相應的工藝美術種類,在白瓷裝飾上也是如此,白瓷綜合裝飾正是這一傳統理念的延伸與當代化。當諸種綜合接鉚合榷、融洽無間時,令人眼睛一亮的作品就出現了。經過數年的創作與教學實踐,筆者以為,打破常規,跨越各門藝術種類和地域的界限,從生活、從傳統、從當代、從旁類藝術汲取營養,以“藝無定法”的思維,大膽嘗試,極力拓展白瓷綜合裝飾的維度,尋找適合德化白瓷裝飾的語言,不失為德化當代白瓷裝飾藝術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