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寫意荷花創作

柴培甲

國人愛荷，是因為它寄寓著人們一種崇高、美好的情感。在人們心中，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人品高潔的象征。藝術是心性的表達，借物抒情又是藝術最常見的方式，因此，荷花會被歷代文人墨客所喜愛，畫荷者不勝枚舉。我也因愛荷而畫荷，從事寫意荷花創作多年，略有心得。

一、意在筆先與用筆用墨

荷花以繪畫的形式出現，在春秋時期，但以寫意的方法畫荷，最先成熟的是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八大山人所畫之荷寄寓著憂憤的家國情感，立意新奇，布局大膽夸張，氣勢開張奪人。其荷花在筆墨技法上也具有濃郁的個性特色，墨淡筆疏，汪洋恣肆，線條剛勁卻不失柔韌。布局上則不拘成法，不求完整而得完整，逸氣橫生。在八大之后的近現代花鳥畫壇，寫意荷花的成果可謂可圈可點，但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的寫意荷花格外令我神馳。我畫寫意荷花，初時專注筆法墨法，斤斤于細節的得失，作品總顯得柔弱乏力，缺乏貫通的氣脈與氣勢。通過反復感受前人的優秀荷花作品，我逐漸摸索出了其中的要領，未曾作畫先立意，且此意不是旁人之意、古人之意，而是自己之意，因為每一個“自我”都有與眾不同之處，做到意在筆先，寫出己意，這個“意”便有了新鮮感，立意要新，指的就是要立出自己之意。

畫寫意荷花時，在同一個畫面里要有不同時空、不同形態的荷花，這樣畫面才顯得更豐富，更具有生命之感，也更具有形式美感。在表現時要注意筆墨及顏色的變化。一般來講，荷花的初生嫩葉卷起來的反面墨色要淡一些，正面墨色要重一些。勾勒，要從葉臍向外勾。綻放的大葉子要注意空間的透視變化，根據畫面的布局來確定形式，筆墨應用要大膽、簡潔、準確。可點垛，也可用線勾形，墨色運用正面深反面淺，葉面的傾斜角度及空間透視變化要把握好。畫大寫意荷花，葉不拘用色與墨，都要以大筆畫之，運筆要正、側、逆鋒混用，輕重、變化要明顯，正反面也要表現清楚。

二、四時荷花與細致觀察

畫寫意荷花，要仔細觀察荷花在不同時空狀態下的形態變化。荷花千姿百態，氣候不同，季節輪轉，它的形態會發生變化。認真觀察它一天里的變化、四季間的變化、陰晴時的變化，了解荷花的習性，諳熟其生長規律，是畫好荷花必需的前提。

寫意荷花畫得怎樣，取決于對其結構的把握能力。因此畫荷花，要對荷的結構了如指掌。荷葉的生長過程要經歷這幾個階段：荷箭、初放小葉、展放大葉、枯葉。畫荷時要注意不同時段葉子的空間變化，荷箭在出水面時與荷梗的方向是一致的，下面先展開，然后上面的葉面才慢慢放開，因此古人才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詩句。等全開放后，就成為一個初放的小葉子，小葉子繼續長大便為綻放在夏日里的荷葉，這時的荷葉是最盛期，大如傘蓋，葉面的顏色正面是深綠或黃綠，反面稍淺，葉的中心有一個臍，由臍向邊緣呈輻射狀的是葉脈。秋葉為枯葉，葉面變黃或焦黃色，背面黃中透微紅色，折垂枯萎，有的便殘破了。這一過程的變化，要仔細觀察并牢記在心。

作畫過程中，畫仰天大葉時，要把握好觀察角度，不同角度的荷葉有不同的表現方法。先用較濃的墨色畫葉子正面，注意葉臍的位置，要合適，不然勾勒的葉莖會不自然，畫反面時要著重表現墨色及形狀。表現干枯的破卷葉時要用淺墨加赫石色表現下垂葉子的背面，用稍重的墨色加曙紅或胭脂畫里面的正面葉子，把握好水分，不能太濕，就有秋荷那種老熟的感覺了。荷梗因干枯的程度不一樣，有的還挺立著，有的已經殘敗了，要表現好秋荷美景，一定要畫好荷梗的穿插關系，高低、傾斜、直立等，要設計得不露痕跡、渾若天然。

畫花朵時，也是把握結構在先。荷花的花頭比較大而鮮艷，但不像牡丹花那樣艷麗，更典雅一些，因此，畫荷花時要畫出心象的荷花，花瓣組織要以蓮蓬為中心，表現空間形態，也要靈活多變，不能死板，花蕾和梗連在一起像一支毛筆，畫時應把握筆法及造型的靈活性。蓮蓬是花心的結構，蓮子就在里面，形似倒錐。畫時應注意表現各種蓮蓬的空間造型及蓮子的畫法，筆法應虛實多變，但切記不能謹毛失貌，為形所束，否則便失去了靈性。

三、客觀之型與表達自我

寫意荷花要表現好，除要把握好四時空間里的不同形態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要掌握好寫意的筆墨關系。歷史上荷花佳構都是借物抒懷的，但因畫家的學識、修養、經歷等綜合素質不一樣，他們對荷花表現的手法和寄予的情感也不一樣，因此，荷花作品呈現出的境界也各不同。

就寫意技法而言，筆墨是它的基本語言，從筆墨形式來看，張弛、開合、疏密、枯潤等都是在筆墨運行過程中的表現。具體到每一位畫家，如何調動自己的筆墨，如何在筆墨中體現荷花的形象，如何把主觀之意通過筆墨“寫”入荷花，每一位畫家都不相同。我認為，寫意荷花創作，要注意描繪荷花的自然之形，更重要的是摹寫創作者的抒懷之形，但是，這兩個“形”有著不同的造像規則，前者以塑造客觀形象為主，后者以表達自我感受為主，將兩種造像法則融為一體，是寫意荷花筆墨表現的基本法則，即依自然之形借助筆墨變化技巧抒發自己的寫意情懷。

四、前人技法與為我所用

我們畫寫意荷花，外師造化固然重要，但也要學會運用前人的經驗，因為那是經過了時間打磨得非常成熟的經驗。回顧歷史，宋人畫了很多荷花，當然，那時都是寫實的。宋代的荷花，畫得都很恬靜，很美好，他們很客觀地把荷在自然界的真實美感傳遞出來了。到了明以后，寫意荷花出現，此時的荷花有了寄托精神的意味，因為承載的情感不一樣了，在技巧上也有了很大的突破，但是總的看來，受時代因素影響，那時畫家所畫荷花大抵是在表現人格的驕傲與高潔。

如，八大山人是明末清初的寫意畫代表人物，由于遭遇國破家亡的痛苦經歷，所以八大的畫是冷逸的。清前期的文字獄，更在知識分子心中造成了很大的創傷，他們借物抒懷托志的行為在寫意荷花創作上表現得更清晰。到了民國時期，吳昌碩改變了繪荷的風格，他的荷花畫得很奔放，很熱烈，使人感覺到生命在飛揚。齊白石的荷花則充滿平民的情調，畫面恬靜，筆墨樸實，有一種鄉村生活的恬淡甘美。潘天壽的荷花更加開放且富于張力，有一種“大”的精神在里面，在他的荷花里我們看到了畫家心中那種宏闊壯美的精神境界。

我在畫寫意荷花時，會階段性地鑒賞這些前輩名家的荷花作品，每一次詳讀，都會獲得不同的收益。反復鑒賞、學習前人的表現方法，深入分析他們作品承載的文化精神，可以有效地汲取藝術養分，增強自己的技術能力，也有助于創造我們自己的表現方法，也就是創造適合表現我們這個時代的繪畫方式。筆墨當隨時代，但是這個時代必定是有歷史文脈的。

我從事美術教育三十多年，在這個充滿活力及飽含情趣的過程中，我喜歡上了荷花題材，尤其鐘情寫意荷花。畫荷、教荷、觀荷，荷花仿佛成了我生活的“中心”。荷花在不同時代的畫家筆下產生的不同境界，深深吸引著我，又加上多年的繪畫經歷，使我在寫意荷花這條路上越走越有勁頭。功夫不負有心人，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有多幅荷花作品在全國性書畫大賽中獲了獎，有些作品被省級以上報刊采用發表。作為一個畫者，我知道后面的路還很長，我會繼續觀察生活，到生活當中去體會物情、物理、物態，是藝術創作必不可少的環節；更會堅持“我筆寫我心”，因為畫家的筆必是要為他的思想服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