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思宇,唐翠遙,崔世奎,朱丹平*,張西儉
(1.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410208;2.重慶市中醫院,重慶400011)
藥對[1]是指合用能起到協調作用、增強藥效,或消除毒副作用,抑其所短、專取所常,或產生與原藥各不相同的新作用等經驗配伍的兩藥,亦即“對藥”。相反是指同用可產生或增強毒性或副作用的兩種藥物配伍。“海藻-甘草”藥對屬傳統中醫常見的相反藥對,李東垣在《珍珠囊補遺藥性賦》[2]中明確提及:“本草明言十八反……藻、戟、遂、芫俱戰草,諸參、辛、芍叛藜蘆。”雖古時亦有海藻玉壺湯治療甲狀腺疾病,但由于社會發展,現代醫學追求用藥的高度安全性,因此海藻-甘草藥對臨床愈加少見,即便使用也僅用來治療甲狀腺及乳腺疾患。張西儉教授臨床重視辨證論治,用藥不泥古不化,遵循“有其證,用其藥”原則,臨床治療痰毒結滯證的惡性腫瘤時,常用海藻-甘草這一藥對。
肺癌屬中醫“癌病”范疇[3],其發生與邪毒留滯機體,正氣耗損關系密切,預后差,死亡率高。張西儉教授認為,肺癌的產生多因痰毒滯結、正氣虧虛所致,且久病痰毒之邪阻滯經絡,氣血運行不暢,津液輸布失常,無法正常進行循環往復的轉化,使得氣陰更加耗損,正虛邪盛,病機更進一步,入營入血,變證叢生。在治療上,張西儉教授將惡性腫瘤以痰毒論治,治療主張“四診合參、脈診為先”,平脈辨證,辨其虛實,認清痰毒形勢,以扶正祛邪為治療原則,根據脈證的變化,充分評估邪正的消長盛衰形式,調節祛邪(肅毒)及扶正的藥味,注意兼證,隨證施藥,并由此自創針對肅清痰毒的“祛痰攻毒湯”,方藥組成包括淡海藻、甘草、制白附子、制天南星、夏枯草、蜈蚣[4]。制白附子、天南星針對久病入絡,祛除在經絡之痰毒。夏枯草清肝經郁熱,防肝旺乘脾,避免加重中焦受損。《醫林改錯》有言:“肚腹結塊,必有形之血”,可見患病后,體內必有瘀血留滯。蜈蚣為蟲類,其藥力竣猛,可破血攻毒、破血逐瘀、軟堅散結、搜刮入絡。其中海藻-甘草藥對是全方的核心,主要起軟堅散結解毒之效。
海藻-甘草藥對為張西儉教授治療肺癌的基本藥對,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痰濕之源,海藻入胃經,可防中焦化生痰濕,亦能軟堅散結,直指病所。甘草味甘,為補益中焦之品,可生津液,培元固本,又可防蜈蚣猛烈之性。中醫認為甘草與海藻同用或可對機體產生不利影響,但在張教授看來,甘草與海藻這一相反的特點反可加強海藻的軟堅散結功效,同時又可肅清痰毒,從而達到相反相成的目的,《侶山堂類辯》言:“相反者,彼此相忌能各立其功。”海藻是治療濁毒型肺癌的利刃,甘草恰如磨刀石,可激蕩海藻的藥效,徹底發揮海藻軟堅散結、滌痰解毒之功效。張教授認為,相反的兩者之間本身可構成一個陰陽循環體系,一方強則另一方弱,因而甘草用量應當小于海藻,不僅可加強海藻藥效還可避免產生毒副作用。蔣辰雪等[5]通過分析大量文獻數據也得出,目前中醫在應用海藻與甘草藥對時甘草的用量主要集中在3~9 g,海藻以10~15 g最為多見,甘草用量均小于海藻,兩者比例在7∶3~8∶2。“相反者可相成”,張教授認為,海藻-甘草配伍治療肺癌充分體現了這一觀點。“相反”,并非等同于“矛盾”,而是特指藥物之間性味、功能、作用特點等方面對立的屬性。相反相成是中醫學陰陽對立統一關系在藥物配伍關系上的反映,是獨屬于中醫學的一種特殊的反向思維方式。相反的目的是相成,是期望可以提高或調整方劑的整體功能,減少不良反應,提高機體受藥能力。當然,相反相成也有其適用條件,張教授認為,當病機矛盾復雜,病證由已知病機急劇向另一種性質對立的病機演變,病證的病因病機性質與天時地理環境因素的屬性矛盾時,方可考慮相反相成配伍,反之則可能引起藥物中毒,或減弱藥物作用。
現代藥理研究也證實了海藻與甘草的抗腫瘤作用。海藻[6]為馬尾藻科植物海蒿子或羊棲菜的干燥藻體,其性味咸寒,歸肝、胃、腎經,可利水而瀉痰,軟堅而消痞。研究[7]表明,海藻多糖可增強機體免疫力,抑制腫瘤細胞拓撲異構酶的活性[8],且具有較強的抗氧化作用,可封閉自由基在腫瘤細胞增殖過程中的信號轉導,進而抑制腫瘤細胞的惡性生長增殖[9]。甘草提取物甘草酸[10]能抑制腫瘤細胞的增殖、誘導其凋亡,具有較強的抗腫瘤活性。甘草多糖可顯著降低腫瘤壞死因子水平,抑制腫瘤生長,提高免疫指數,未來或可成為治療腫瘤的新靶[11]。
彭某,男,61歲,2011年12月22日首診,現病史:確診左肺上葉鱗癌16月。患者因咳嗽于2010年8月就診于外院呼吸科,查鐵蛋白377.10 μg/L,CA199 34.15 U/L,2010年9月行纖維支氣管鏡活檢證實為左肺上葉鱗狀細胞癌,胸部CT見左肺上葉團片狀密度增高影,伴周圍炎癥,病灶與肺動脈關系密切,左側肺門上葉鱗癌伴周圍阻塞性肺炎,淋巴轉移。不適合手術,行化療2次后即不愿堅持,目前時有咳嗽,稍步行即感喘累。2011年4月胸部CT復查見左肺上葉阻塞性炎性改變,左上葉支氣管內膜及左肺內區可疑增多軟組織密度影,延至張教授門診求治中醫藥。舌象:舌紅,苔薄黃,脈診示雙寸口脈沉弦滑滿小數,脈氣甚盛。病機辨證為肺熱、痰毒內盛。處方:金蕎麥70 g、蒲公英30 g、排風藤30 g、石見穿30 g、藤梨根30 g、莪術15 g、黃藥子10 g、制白附子(先煎)10 g、制天南星(先煎)10 g、淡海藻15 g、炙甘草10 g、杏仁10 g、紫蘇子15 g、款冬花15 g、枳殼10 g、浙貝母15 g、麥冬15 g、南沙參30 g,14劑。2012年2月9日二診:自訴服上方后咳嗽顯減,脈象滿盛象顯減,仍弦滑小數具浮勢,原方去黃藥子,加柴胡、青皮、陳皮、鉤藤、梔子、山慈菇各10 g,14劑。2012年3月1日三診:脈象兩寸虛細,關尺又見弦滑滿小數,沉位脈力尤重,為肺氣不足、痰毒痼積之象,處方:人參5 g、南沙參15 g、北沙參15 g、制白附子(先煎)10 g、制天南星(先煎)10 g、生白術15 g、薏苡仁50 g、青皮10 g、陳皮10 g、白芥子10 g、藤梨根30 g、金蕎麥50 g、蒲公英15 g、白花蛇舌草15 g、莪術15 g、淡海藻15 g、炙甘草5 g、腫節風15 g、蜂房15 g,14劑。2012年4月2日患者復查胸部CT示左肺門稍增大,同側左上葉前段片絮狀模糊影,與2011年4月片對照范圍減少。后續隨訪數月,患者胸部CT提示左上葉前段片絮狀模糊影持續減少。
按:張西儉教授認為腫瘤病多屬于痰毒結滯,存在不同程度的正虛,治療當首辨邪正虛實,根據邪正雙方的情況選擇基本治法,但痰毒則貫穿疾病始終。張西儉教授認為,肺癌的痰毒結滯有輕重程度的區別,“只有[12]具有自我積聚、自我積累的濕邪,才能化為濁邪,而濁可生毒,進而形成濁毒。” 張教授認為,由痰濁(濁毒)所致的肺癌在脈象上滑象明顯,若肺癌程度較輕,痰濕尚未化為濁毒,則其脈象常可見澀象,往來不利。淡海藻、甘草為濁毒型肺癌常用的化痰散結解毒藥對,處方中二者劑量之比多為3∶1,用量通常為淡海藻30 g、甘草10 g,或淡海藻15 g、甘草5 g。張教授診治的諸多肺癌患者中,海藻用量較大,多為15 g或30 g,雖較常規劑量10~15 g大,但確是治療肺癌痰毒結滯的特色劑量,海藻與甘草的3∶1比例更為特色配伍,療效確切。誠然,二者的劑量及比例關系僅為經驗性總結,未通過動物模型試驗的精準數據證明,但“效不更方”,藥味則亦如此。在扶正上,常以人參、黃芪、生白術、女貞子、枸杞子、當歸、鎖陽等組成的“癌瘤扶正湯”加減。久病入絡,瘀血、毒熱化生,須加以兼顧肅瘀毒之莪術、郁金、石見穿、紅景天,肅熱毒之白花蛇舌草、金蕎麥、蒲公英、苦參、腫節風、排風藤等。治療時須四診合參,綜合考慮,根據標本緩急的處置原則,統籌治療方案。
張西儉教授臨證多年,在治療痰毒結滯型惡性腫瘤時常用“海藻-甘草”這一藥對,臨床應用中取得了較好的臨床療效,且在應用過程中未見明顯不良反應,可為同道治療惡性腫瘤提供借鑒與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