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橋,李 飛,范青峰,楊小軍
(1.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 410208;2.重慶市中醫院,重慶 400021)
楊小軍教授系重慶市中醫院消化內科主任,重慶市中醫藥行業協會脾胃病專委會主任委員、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消化專委會委員,從事臨床工作20余年,積累了豐富的脾胃病治療經驗。現就楊小軍教授治療慢性腹瀉的典型案例探討從陰陽、五臟辨證治療慢性泄瀉的思路,以饗同道。
泄瀉在《內經》中稱為“泄”,包括“濡泄、飱泄”等,對其病因、病機、病位皆有描述。《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濕盛則濡泄”“春傷于風,夏生飱泄”,《內經選讀》[1]中釋義為:“濕為陰邪,常使脾氣困阻,以致水濕不運而多大便稀薄”“春為陽季,風為陽邪,重陽必陰,故夏生之洞泄寒中之陰病。”泄瀉病機可為清陽不升,《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清氣在下,則生飱泄。”責其病位在于下、在于脾,《素問·至真要大論》曰:“諸厥固泄,皆屬于下”“諸濕腫滿,皆屬于脾。”隨著后世醫家對此病認識不斷深入,唐宋以后正式有了“泄瀉”此病名,可分為暴泄與久泄,病因病機則為外感內傷皆可致其泄,外感如寒濕、濕熱之邪留于腸胃,脾胃受損可見泄瀉;內傷可因飲食不節、情志勞倦、房勞、年老、久病致肝氣抑郁,脾虛失運或腎陽虛衰、脾失溫煦亦可見泄瀉。其中外感邪氣致泄多為暴泄,病性常以實為主。久泄(慢性泄瀉)多因情志、內傷而發病,或因暴泄無度、耗傷元氣,亦或因失治或治不對證遷延日久由實發展而成,病性常以虛為主。探究其病機,體虛與濕盛則為泄瀉之核心,如李中梓《醫宗必讀·泄瀉》云:“脾土強者,自能勝濕,無濕則不泄。”
《內經》云:“陰陽者萬物之綱紀,治病必求于本”,這里的“本”即為陰陽。《類經·陰陽類》云:“人之疾病……必有所本,或本于陰,或本于陽,病變雖多,基本則一。”陰、陽是歸類病證的兩個綱領[2],無所不在,寒熱、虛實、表里可分陰陽,乃至任何疾病的發生、發展皆可由陰陽概括歸類。如慢性泄瀉雖可兼見濕、熱、寒等邪氣摻雜其中,但抓其重點,泄瀉遷延不愈主要由于素體虛弱,陽氣不足,水濕運化代謝失司,停于胃腸而致瀉。陽氣者衛外而為固也,陽氣不足,寒氣生濁,陽氣不固,濁陰外泄,故泄瀉本為陰病。
五臟為整體,魄門為五臟使[3]。魄門開啟功能是否正常與五臟關系密切。楊小軍教授認為慢性泄瀉可因五臟功能不調所致,不單責之于脾,脾胃虛弱、運化失司、肝氣失調木乘其土、腎虛(火衰)火不暖土為其主因,且以腎陽不足為重點。
3.1.1 肝氣不調可致泄瀉 《血證論·臟腑病機論》云:“木之性主于疏泄,食氣入胃,全賴肝木以疏泄之,而水谷乃化;設肝之清陽不升,則不能疏泄水谷,滲泄中滿之證,在所不免。”肝位于下焦,主疏泄,可疏通、暢達全身氣機,脾胃為氣機升降樞紐,脾氣升清、胃氣降濁,脾胃升降平調有序依賴肝氣暢達。肝氣有余生成膽汁,膽汁疏利于腸道可助脾胃運化,肝失疏泄,則脾胃之氣不調,膽汁排泄不暢,則運化失常,清氣不升可為飱泄,濁氣不降可見痞滿或便秘。又有肝五行屬木,脾胃屬土,木克土,土虛則木乘之,脾胃則運化失司,水濕留于腸胃可見泄瀉。
3.1.2 泄瀉日久可致肝氣不調 脾胃氣機升降協調依靠肝氣調節,但脾胃為中焦氣機升降之樞紐,中焦氣機升降紊亂又能反制肝氣的疏泄,因肝主疏泄亦主情致,久瀉不愈者情致多成焦慮狀,優思日久則氣機郁滯,即“土壅木郁”,因脾失健運而致肝氣不調。
脾土強者,自能勝濕,無濕則不泄。脾胃者倉稟之官,受納運化水谷,《內經》曰:“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屬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脾胃受損,運化失司,脾胃升降無力,清氣不升則見泄瀉。且脾胃屬土,土克水,若脾胃虛弱,運化失常,則痰飲水濕內生,脾喜燥惡濕,水濕之邪屬于陰,水濕困遏于脾則傷其陽,亦可致脾氣不升而見泄瀉。正如朱丹溪《金匱鉤玄》曰:“泄瀉者,水瀉所為也,由濕本土,土乃脾胃之氣也。”李中梓《醫宗必讀·泄瀉》有云:“土德無慚,水邪不濫,故瀉皆成于土濕,濕皆本于脾虛。”
3.3.1 腎陽虛衰可致泄瀉 腎主水,為胃之關,腎陽衰微,脾胃失其溫養則關門失利。水飲入胃,經脾氣運化,肺氣三焦輸布,整個過程皆依賴腎氣蒸騰作用及腎陽溫煦推動。腎為先天之本,脾胃功能正常運行有賴先天溫養激發,中焦腐熟依靠下焦腎火熏煮,若腎陽不足,脾陽失其養,則中焦腐熟失權,水谷不化,可見泄瀉。汪昂《醫方集解》云:“久泄皆由命門火衰,不能專責脾胃。”李中梓《醫宗必讀》云:“腎主二便,封藏之本,雖屬水,真陽寓焉。”
3.3.2 泄瀉日久可傷腎陽 脾胃為后天之本,后天滋養先天,腎藏精且其化生的元氣依賴脾胃運化的水谷精微不斷充養,脾胃受損,后天氣血生化不足,先天不得充養。且水濕又屬陰邪,經久不愈,傷其陽氣,久病入腎,則傷腎陽。
心主神志,為君主之官,五臟六腑之大主,具有控制協調臟腑功能的作用,神為主宰,魄門的開啟亦由心神主宰。大腸為傳導之官,肺與大腸相表里,肺主氣,具有宣發肅降之功,肺氣不足則不能通調水道,津液氣化失司,留于大腸而致泄。
慢性泄瀉主要因機體虛弱,五臟陽氣不足,水濕運化失常,氣化失司,寒化生濁,留于胃腸,陽氣固澀無力,濁陰外瀉所致。且泄瀉皆見濕邪,濕邪亦屬陰邪,治陰當用其陽。《內經》曰:“虛則補之,寒則溫之。”治療上應益氣溫陽、調理五臟。故楊小軍教授用藥多偏于溫熱、補益之品,以達清其流者必正其源之效。忌用攻堅、清利之藥,因其人本虛,此類藥易傷其本。
慢性泄瀉患者雖然與五臟皆有關聯,但亦有主次之分,應把握主要矛盾,楊小軍教授根據臨診經驗,則將其辨證分為脾虛為主、腎虛為主兩大類,以益氣溫陽、調理五臟為原則,選方雖皆以參苓白術散合四神丸合痛瀉要方為基礎方加減,但根據患者主要辨證特點,加減不同,治法側重亦不同。如治療上脾虛為主的患者以健脾益氣為主,兼以溫腎助陽、疏肝理氣為治法;腎虛為主的患者,以溫腎助陽為主,兼以健脾益氣、疏肝理氣為治法,以達五臟皆安之目的。
合方治疑難思想來源于張仲景,參苓白術散、四神丸、痛瀉要方皆為治療泄瀉之名方,其中,參苓白術散健脾益氣祛濕,四神丸溫腎助陽止瀉,痛瀉要方柔肝健脾,三方合用治療慢性泄瀉,肝脾腎三臟兼顧,健脾、溫腎、疏肝三法得現。
患者王某,女,67歲,2020年1月9日因“反復腹瀉3年,加重2月”前來門診就診。證見:患者神志清楚,精神欠佳,面色淡黃,腹瀉,大便呈黃色水樣,一日4~5行,食后半小時即泄瀉,進食生冷時明顯,情緒波動可伴腹痛,痛后即瀉,瀉則痛減,腹部畏寒,汗出,時有頭昏,短氣,乏力,口干喜熱飲,納差,睡眠尚可,小便正常,舌淡紅,苔白,脈沉弦細。完善腸鏡檢查提示“慢性結腸炎”。患者辨證為脾胃虛弱證,以健脾益氣、溫腎助陽、疏肝理氣為治法。用方如下:黃芪30 g、太子參20 g、茯苓20 g、炒白術20 g、山藥20 g、白扁豆15 g、蓮子10 g、薏苡仁10 g、砂仁5 g(后下)、肉豆蔻10 g、補骨脂15 g、五味子10 g、吳茱萸6 g、炒白芍15 g、炒陳皮10 g、防風10 g、桔梗10 g、甘草10 g。予以10劑飲片,囑患者自行煎煮,每日1劑,煎煮2次溫服。2020年1月21日復診,患者訴服藥第2天腹瀉次數減少,大便較前成形,服藥第5天大便正常,患者目前無明顯不適,舌淡紅,苔白,脈弦細。繼續予以前方5劑鞏固療效。
按:患者老年女性,脾胃本虛,結合患者居于重慶,而重慶地處西南,多雨水,氣候潮濕,易外感濕邪,濕邪困脾,運化失常又致濕邪內生,內外之濕困厄脾氣,脾之清陽不升可見泄瀉。化生不足,氣血津液不能充養,上竅失養則面色淡黃、頭昏、口干。軀體四肢失養則乏力。脾為肺之母,母病及子則見短氣。衛氣不足,腠理失和則見汗出。且患者病程長,遷延不愈致情致低落,肝氣郁滯。久病入腎,則傷腎之陽氣,陽氣不足、精神失養、心神不足,則見精神欠佳。腎陽不能溫養中焦,中焦陽氣不足,則見腹部畏寒。故選方參苓白術散合四神丸合痛瀉要方加黃芪以健脾益氣,兼以溫腎柔肝,以達五臟同調之效。
患者李某,女,71歲,2020年3月26日因“腹瀉3月余”前來門診就診。患者訴3月多前因晚餐進食過多后出現腹瀉,一日5~7行,予以口服思密達可控制,停藥則復發。證見:患者神志清楚,精神差,面色蒼白,腹瀉,大便一日5~7行,惡寒明顯,四肢厥冷,心慌、短氣、乏力,頭昏,口干喜熱飲,納差,睡眠差,小便正常,舌淡,苔白,脈沉細。近3月體質量下降約7 kg。患者既往有腸易激綜合征病史。患者辨證為腎陽虛證,予以溫腎助陽、健脾益氣、疏肝理氣為治法。用方如下:黃芪50 g、太子參15 g、茯苓15 g、炒白術15 g、山藥15 g、白扁豆15 g、蓮子10 g、肉豆蔻20 g、補骨脂30 g、五味子15 g、吳茱萸12 g、炮附子10 g(先煎)、肉桂8 g、干姜10 g、炒白芍15 g、炒陳皮10 g、防風10 g、干葛10 g、桔梗10 g、甘草10 g。予以15劑飲片,患者自行煎煮,每日1劑,煎煮2次溫服。2020年4月14日復診,患者腹瀉明顯好轉,下肢畏寒。繼續予以前方15劑后隨訪患者訴上述癥狀消失,目前排便正常。
按:患者年老體衰,腎陽虛衰明顯,元氣不足,溫煦功能減弱,四肢肌膚失養則見惡寒明顯、四肢厥冷。腎陽虛弱,中焦不得腎火熏煮,中焦腐熟失常,則腹瀉。陽氣不得充養精神,則精神差。脾胃生化不足,陽虛運行無力則面色蒼白、頭昏。腎陽為五臟陽氣之本,腎陽不足,心陽鼓動無力則心慌,肺氣虛呼氣無力則短氣。治療上,楊小軍教授選用參苓白術散合四神丸合痛瀉要方去薏苡仁、砂仁,加葛根升脾胃之氣,加附子、肉桂、干姜溫腎助陽。腎陽充足,溫煦五臟,五臟陽氣充足,則精神舒暢。
慢性泄瀉為消化科常見病,病機以體虛濕盛為核心,與五臟皆關系密切,治療時若僅健脾益氣祛濕則療效欠佳,還應兼顧其他臟器。在臨床上脾腎同治備受醫家推崇,如王悅仙[4]、羅同由[5]、汪靜[6]、張金芝[7]、曾鴻濤等[8]用脾腎同治思想予以健脾益氣合補腎化濕為治法,運用四君子湯聯合四神丸治療慢性泄瀉,劉金耀[9]用參苓白術散聯合四神丸治療慢性泄瀉皆取得了良好療效,毛德西、單兆偉、吳予等[10-12]使用溫補脾腎治法治療久泄亦療效可究。楊小軍教授認為對待慢性泄瀉可從陰陽而論,分清本質,陰病治陽,五臟一體,重視脾腎,分清主次。以益氣溫陽、五臟同調為原則,以健脾、溫腎、柔肝為主要治法,重點關注腎陽。因腎陽為五臟陽氣之本,少火生氣,腎陽充足則五臟陽氣可充,另可助膀胱氣化,濕從小便而出。且見脾之病防脾傳腎,溫腎陽可未病先防。如嚴用和在《重訂嚴氏濟生方·五臟門》中云:“人之有生,不善攝養,房勞過度,真陽衰虛,坎火不溫,不能上蒸脾土,沖和失常,中州不運,是致飲食不進……大腑慮泄。此皆真火虛衰,不能蒸蘊脾土而然。古人云:補腎不如補脾,余謂補脾不如補腎。腎氣若壯,丹田火經上蒸脾土,脾土溫和,中焦自治,膈能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