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陶鈍先生的警示

我是在中國曲協培養下成長起來的一名寫作者，從1982年第7期《曲藝》雜志首篇發表我的新故事《辣椒嫂》，同年10月邀我到北京參加為期一個月的曲藝創作培訓班，到2020年8期《曲藝》雜志刊登我的山東快書《大老王擒賊》，再到2021年10月參加陶鈍先生誕辰120周年紀念活動，近40年來，中國曲協歷屆領導對我關懷備至，讓我非常感動。

我認識陶鈍先生的時候他已經83歲了，所以我一直尊稱他“陶老”。我和陶老交往不多，但在我曲藝創作的關鍵時期，陶老對我的鼓勵和警示，卻讓我終身受益。1984年4月，中國曲協第二屆三次理事擴大會在石家莊召開，我有幸參加了這次會議。當時陶老是德高望重的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曲協主席，我是初出茅廬的青年曲藝作者。那日在河北賓館，羅揚副主席陪陶老從電梯里出來，正好碰見我站在電梯口，順便做了介紹，說我是河北省破格錄用的自學成才曲藝作者，發過不少作品。陶老打量著我點點頭說：“你發在《曲藝》雜志的故事我看過，很有農村生活?！?/p>

我原以為這只是曲藝界前輩對基層作者的鼓勵。沒想到4月13日晚，河北省委第一書記高揚到河北賓館看望陶鈍先生和幾位曲協副主席，交談中高揚書記提到了我，他說：“我們省有個周喜俊，是個農村姑娘，初中畢業，寫農村寫得非常形象，很地道，是民族風格的?！碧绽像R上接話說：“要把周喜俊的作品收集起來，開個小型座談會。要多加幫助、培養。”

我是在1984年《曲藝通訊》第3期看到這次談話內容的，此時我才明白陶老對青年作者的培養不是空談，而是要采取具體舉措。河北省曲協對陶老的意見很重視，1984年9月10日，省曲協、省文聯文藝理論研究室、《文論報》聯合召開了“周喜俊故事作品討論會”，邀請專家對我的故事作品進行集體會診，肯定優點，找出不足，指出了努力方向。這次研討會對我前期創作是個總結，也是新的起點。

1985年，我的新故事《辣椒嫂》即將結集出版，我冒昧給陶老寫了封信，想請他給寫幾句話。陶老很快就寄來了工整的書法題詞：“學習中華民族傳統文化，深入理解中國社會主義特色，必能使自己的作品豐厚多彩。題贈周喜俊同志?！?/p>

如果說，這次的題詞是陶老對一個基層作者提出的殷切希望，那么陶老收到我寄去“新書”的兩個多月后，用小楷毛筆字寫的那封情真意切的回信，卻如警鐘長鳴，伴隨我在創作道路上走過了35年。這封信的原文如下：

周喜俊同志：

贈我《辣椒嫂》，謝謝！我的眼睛不好，不能多看，只看了四五篇，人物是農村人物，語言是群眾語言，我非常高興！為了讀者更廣泛，使城市的群眾也愿讀，文字可以再洗練，土話可以適當地減少一些。

你發表的個別作品有傳奇色彩，情節雖然曲折而效果并不高，如果一意追求，就會有偏離正路的危險！

中國社會主義特色是什么？就是對外開放，對內搞活和改革。在農村就是要發展鄉鎮工商業、生產商品，改變自給自足的農村經濟。這種帶有根本性、基礎性的變化，不會一帆風順，而是要有復雜的斗爭的。寫這樣的斗爭和斗爭中的人物，才能使你的作品提高，你以為如何？致以

敬禮，并賀年禧！

陶鈍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當時傳奇文學市場非?；钴S，刊物也很多，不少刊物紛紛跟我約稿，寫出來就能發表。有的故事發表后，全國各地多家刊物轉載。每逢接到樣刊和稿費通知單，周圍人都是羨慕和夸贊。我正有些小得意的時候，陶老的忠告讓我一下子驚呆了。我捧著這封信反復閱讀多遍，從最初的不太理解，到逐漸明白其中的內涵，最后猛然驚醒，意識到再這樣走下去，真有偏離正路的危險！那么今后的路該怎么走呢？我在思考。

我和新聞部門的朋友談起這事，他們說現在文藝界各種思潮興起，不少人迷失了方向，陶鈍先生這封信不僅是對你個人的忠告，對青年人走什么樣的創作道路也有著警示作用，應該公開發表。于是，河北日報1986年2月14日在顯要位置刊登了這封信，引起很大反響。

領導看到這封信后說，中國曲協老領導對你寄托著很高的期望，要想寫出豐厚作品，靠你原先那點生活積累是不夠的，必須深入到更廣闊的社會生活之中，去親自體驗，而不是走馬觀花式的采風。當時我已從行唐縣文化館調到石家莊地區文化局戲曲研究室工作，在組織部門的安排下，我于1986年9月到新樂縣掛職宣傳部副部長、縣委常委，深入生活5年，之后又到行唐縣南龍崗村下鄉工作1年。

1993年我被任命為石家莊市藝術研究所所長，2004年任石家莊市文聯主席兼作協主席。當我走上文藝管理崗位之后，更深刻地理解了陶老當年的警示有多么重要！深入理解中國社會主義特色，不僅能使自己的作品豐厚多彩，更能在各種文藝思潮面前保持清醒的頭腦，牢牢把握“以人民為中心”的文藝方向，堅持走民族化大眾化的道路。

多年來，不管工作多忙，我從來沒有間斷到農村深入生活。在廣泛的社會實踐中，我真正明白了陶老在給我的信中提出的“復雜的斗爭和斗爭中的人物”是什么樣子。豐富的生活積累，為我的創作增添了底氣。中篇評書《天地良心》等一大批反映改革開放以來農村變革的作品應運而生。不少作品不僅在中央電視臺播出，獲得“全國五個一工程獎”、飛天獎、河北省文藝振興獎等30多項省部級獎項，而且受到了觀眾和讀者的青睞。

工作上，我提出了“樹旗幟、帶隊伍、育人才、出精品”的具體舉措。堅持高舉以人民為中心的旗幟，努力去建設一支德藝雙馨的隊伍，培育有理想信念的人才，創作引領社會風尚的精品，是我在文聯管理崗位工作15年始終堅持的發展理念。堅定的政治方向，為青年人才健康成長營造了良好的生態環境，一批基層人才脫穎而出。石家莊文聯工作得到了上級部門的認可，中國文聯文藝研修院多次邀請我為地縣級文聯培訓班做案例教學，介紹石家莊文聯的經驗。

2014年，石家莊市文聯編輯一本我的研究專輯《她從田野里走來》，年輕人看到當年陶老給我的題詞和回信，深有感觸地說：“怪不得周主席在人才培養上這么不遺余力，原來是得到了文藝界老前輩的真傳啊！”

我從曲藝創作起步，曾任中國曲協理事、河北省曲協副主席多年。雖然后來我在創作上不斷拓寬領域，但對曲藝卻有著特殊感情。對中國曲協始終懷有感恩之心。2021年10月是陶鈍先生誕辰120周年，我想說，陶老，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當年您對我的警示，我一直銘記在心。

（作者：河北省石家莊市文聯名譽主席、國家一級編?。ㄘ熑尉庉?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