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 鋒
(中國民族語文翻譯中心,北京 100080)
新詞術語漢壯翻譯是政論性文獻漢壯翻譯活動得以開展的前提和基礎。而各領域各行業催生的新事物新概念日新月異,應運而生的新詞術語層出不窮,給翻譯工作者帶來豐富養料的同時,也帶來了巨大的挑戰。多年來,筆者參與新詞術語的整理翻譯審稿,深刻體會到新詞術語因某些譯法相對保守生硬,新借詞過多、夾借夾譯、解釋性翻譯、不統一不規范等問題帶來的影響,受眾對此也詬病較多。本文擬就新詞術語漢壯翻譯過去存在的問題,現階段翻譯所呈現的新特點,解決的辦法以及如何推廣應用略談一二,以期拋磚引玉。
新詞術語漢壯翻譯過去存在著新借詞過多、譯法牽強生硬、譯法不統一等問題,既影響譯文的可讀性和表現力,又增加了讀者的理解難度,難以引起讀者的共鳴,會阻礙壯語文翻譯事業的進一步發展。
新詞術語漢壯翻譯在政治、經濟,特別是法律術語上,過去存在著大量非必要的借漢現象,這種現象主要緣于對政治法律文本嚴肅性的考量以及求全毋漏、形式對應的翻譯心理,加之譯者“對20世紀50年代廣西壯族自治區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出臺的《壯文中新詞術語處理和規范的原則》的理解不同,導致新詞術語的翻譯借漢過多,有的只是濫用音譯”[1]。比如“行政訴訟法”譯成“hingzcwng susung faz”,“撤銷權”譯成“cezsiuhgenz”,“行政許可法”譯成“hingzcwng hijgoj faz”,“行政處罰”譯成“hingzcwng cufaz”,“環境保護”譯成”vanzging baujhu”,“國際仲裁”譯成“gozci cungcaiz”,“國民待遇”譯成“gozminz daiyi”等,都是完全一一對應的音譯,幾乎沒有壯語固有詞的影子,也不符合壯語的表達習慣,體現不出壯語的特質,令漢語文化水平不高的壯語讀者很難理解其中的含義,讀者要理解原文,還得先明白“susung”“cezsiuh”“hijgoj”“cufaz”“cungcaiz”這些術語是什么意思,徒增譯文讀者的理解難度,而這原本可以用“dajgauq”“siubae”“cinjhawj”“guhfad”“banjbuenq”等常用的壯語代替。其實,“新詞術語的使用,關鍵在個人。創作也好,翻譯也好,個人的因素至關重要。創作的時候,有時為了表達的需要,用詞可以相對靈活,但也不能無所顧忌地濫用新借詞;翻譯則應該更加謹慎,不能人為造成混亂,增加不通漢語人群的閱讀負擔,……”。[2]尤其在術語眾多的政論性文獻中,這樣的譯法容易出現大量的借漢現象,既影響譯文的可讀性和表達效果,也無法體現壯語這門語言的特質。
譯法生硬與否的判斷標準,主要在于是否合乎目的語語法規則和受眾的接受習慣,避免譯法生硬的要求是嚴苛的,不僅要求譯者精通源語,還需要熟練運用目的語語法、表達技巧,而且熟稔兩種語言的差異性。因此,新詞術語翻譯譯法生硬,對于多數人特別是年輕譯員,是很難避免的。比如,“鐵飯碗”比喻穩定而待遇有保障的職業、職位[3]1304,譯成“vanjdiet”,這樣的譯法是有歧義的。“vanj”對應“碗”,“diet”對應“鐵”,“vanjdiet”就是鐵的飯碗,不明就里的受眾還以為是鐵做的碗呢,而相對“鐵飯碗”的“泥飯碗”,比喻不穩定的職業、職位[3]948,如果參照“鐵飯碗”的譯法,豈不是要譯成“vanjnaez”,泥做的碗。再比如,“政治意識”譯成“gij eiqsik cwngci”,“看齊意識”譯成“gij eiqsik yawjcaez”,“核心意識”譯成“gij eiqsik cehsim”,“大局意識”譯成“gij eiqsik daihbuenz”。這幾種譯法都按照壯語語法調整了語序,表述并沒有問題,但這種譯法沒有充分挖掘壯語固有詞,沒有使用群眾語言,讓受眾很難易讀易懂,而這種出于政治嚴肅性的考量或者出于無法駕馭源語的保守譯法,更像是為了翻譯而翻譯,無法達到讓廣大受眾有效獲取信息的效果,如果換一種譯法,比如“鐵飯碗”譯成“hong’onjdingh”,即“穩定的工作”,“泥飯碗”譯成“hong mbouj onjdingh”,即“不穩定的工作”,通俗易懂又統一規范;“政治意識”譯成“rox gangj cwngci”,即“講政治原則”,“看齊意識”譯成“rox gaen cunghyangh”,即“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核心意識”譯成“rox riengz cehsim”,即“緊跟核心”,“大局意識”譯成“rox naemj daengxbuenz”,即“善于全盤思考”,這樣緊抓源語核心內涵、廣挖活用民族固有詞的譯法才更加接地氣,更加通俗易懂,也能有效避免過多公式化的翻譯和減少無效翻譯。
由于理解源語的側重點不同以及出于多種譯法適用不同語境需要的考慮,同一概念或同一結構的源語會出現多種譯法的現象。比如,“未成年人”譯成“boux caengz baenz vunzhung”“boux caengz baenzvunz”“lwgnyez”“lwgnomj”“bouxcaengzhung”,譯法有5種之多。“未成年人”是個法律術語,大多出現在法律文件中,因此譯成“lwgnyez”,即孩子、小孩,譯成“lwgnomj”,即乳兒、幼兒,都不正式,一般不會用于法律文件。而“boux caengz baenz vunzhung”“boux caengz baenzvunz”“bouxcaengzhung”都有未成年的人的意思,但依據經濟實用的原則,取最簡短的譯法“bouxcaengzhung”就足夠了。再如,“消防”是指救火和防火[3]1436,有“siuhfangz”“miedfeiz”“refeiz”3種壯文譯法。第一種是音譯,第二種是半借半譯,其中“mied”是老借詞,不是壯語固有詞,而第三種中的“re”和“feiz”都是壯語固有詞,分別指“防,防范”和“火”,更易于受眾理解和聯想,且基于對純正母語的追求,譯成“refeiz”即可。同一結構的源語也會出現多種壯語譯法,比如“建筑法”譯成“gencuzfaz”,而“教育法”譯成“aen fap gyauyuz”;“債權人”譯成“caigenzyinz”,而“債務人”譯成“bouxdawzcaiq”,類似這樣不統一的譯法也不少。出現譯法不統一這一現象,除了理解的側重點不同和適用不同語境需要等原因,還跟譯者沒有準確把握源語內涵、對民族詞的表達能力和受眾理解力的不自信以及在“挖、創”民族詞上用功不夠也有關系。在大多數情況下,為源語“量身定制”多種譯法是不必要的,尤其是在政論性文獻翻譯中更不可取,容易造成混亂。
譯文是連接源語作者和目的語受眾的橋梁,譯者心中裝著作者,才能準確還原作者或者原文的意圖;譯者心里裝著受眾,才能采取合乎受眾閱讀思維的翻譯策略。同時譯者又必須與作者和受眾都保持一定的距離,從而找到一個平衡點,既能把握源語的核心內涵,又能按照合乎目的語的表達規律和受眾群體的思維特點做到有效翻譯。不拘源語形式,準確翻譯內容,是文獻翻譯的特點,“讀者評價非文學作品譯文優劣,會側重于其科學真實和實用功能,對語言的藝術性可能不太在意,所以譯文應當反映其客觀真實,實現其實用功能”[4]23,可見,譯者不必過分追求形式對等,能用“hengz”表達,就不要用“hengzguh”,用“bingh”就足以表達的,就不必用“binghvanh”,平白增加字數和讀者理解的難度都不可取。近年來,新詞術語漢壯翻譯就出現了追求譯文純正、講求經濟普適、注重類推的特點。
兩種語言的翻譯,從內容上是無法完全對等的,與其絞盡腦汁去尋找源語全部意義的一一對應,不如取其精髓,從核心含義和功能上去追求對等。這樣做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讓翻譯更加地道,因為更小單位的對等比更大單位的對等要容易一些,有更多的壯語固有詞可供選擇。比如,“幸福感”譯為“roxnyinh vuenyungz”,“獲得感”譯成“roxnyinh ndaejdaengz”,“四個意識”譯為“seiqrox”,“幼有所育”譯為“nomj ndaej ganq”,“中國夢”譯為“aen loqsiengj Cungguek”,“不可抗力”譯為“rengzvunz dingj mbouj ndaej”,“五位一體”譯為“haj yiengh gap baenz aen”,這種譯法都是基于把漢語核心內涵理解透徹,把語法形式揉碎了,以壯文語法展現出來。最典型的例子是“德才并育,知行合一”,有一種譯法是“daek caiz caez son,rox guh hab’it”,另一種是“son saw son guhvunz,fwngz gvai daengh dungx raeh”。從第一種譯法可以看出譯者明顯被漢語的表達方式束縛了,“daek”對應“德”,“caiz”對應“才”,“caez”對應“并”,“son”對應“育”,以此類推,譯文做到了形式上的一一對應,也確實符合壯語語法,但這樣譯也相當于沒有譯,因為在譯入語里讀不到源語的真正內涵。而后一種譯法,雖然形式上與源語差別很大,但卻在源語和目的語中找到了一個平衡點,雖然不能譯出源語的全部內涵,但更符合壯語表達習慣。因為在壯語語境中,有用身體部位表達抽象觀念的習慣,“hozndat”,原意是喉嚨熱,引申為憤怒,“dungxiq”,原意是肚子小,引申為心胸狹隘,“dungxraeh”表示聰明有智慧,“bak gvai”表示“會說話、嘴巴甜”,“fwngz gvai”表示“手巧、動手能力強”,因此第二種譯法翻譯成漢語的大意是“教書教做人,手巧肚有才”,這種譯法更淺顯易懂,也實現了兩種語言功能上的對等。
政論性文獻的翻譯越樸實越通俗易懂,越便于受眾理解和接受,“非文學文本翻譯首先要做到信息傳遞的準確,在此基礎上考慮語言美。”[4]24一些譯文過于追求形式的對等,比如“物權法”過去譯為“vuzgenzfaz”,“書面語”過去譯為“suhmenyij”,“形象工程”過去譯為“hingzsieng gunghcwngz”,直接音譯,形式上確實做到了逐字對應,卻舍棄了壯語固有詞,且脫離了壯語的語法,受眾很難準確理解。實際上,“法”“物”“書面”“語言”“形象”都有相應的壯語固有詞,分別是“fap”“huq”“saw”“vah”“cangnaj”。因此,現在的譯法“aen fap gienzhuq”“vahsaw”“gunghcwngz cangnaj”從選詞和語法上都更加準確地道。再比如,“開發式扶貧”過去譯為“yiengh haifat banggungz”,譯法注重挖掘壯語固有詞,但語法上拘泥于漢語形式,譯文容易讓受眾理解成“扶貧開發”,陷入更難理解漢語內涵的境地。其實,“開發式扶貧”簡單理解就是用開發利用當地資源的方式去扶貧,因此現在的譯法“yungh haifat banggungz”更加地道準確。
過去的譯法比較注重追求形式對等,從選詞和語法上都不如現在的譯法地道。原因之一,是部分譯者不了解壯語固有語素以單音節的居多,而現代漢語則是雙音詞居多的現實。比如壯語“mak”對應的漢語是“果子”,“meh”對應“母親”,“angq”對應“高興”,“rek”對應“鐵鍋”。“實施”“履行”一般譯為“hengzguh”,其實“hengz”就足以表達意義了,“履行職責”譯成“hengz cizcwz”,“買木頭”譯成“cawx faex”。當然,有著數千年歷史的漢文化和漢語言源遠流長、凝練精深、變化多樣,譯為壯語難度還是很大的,且壯語作為譯入語,譯文長度較之漢語一般要略長一點。論文舉例說明只是提醒譯者,漢壯翻譯中形式對等只是很淺層的對等,核心內涵的對等才是最根本的,大多數情況下,不必拘泥于形式,而是要靈活翻譯。近幾年的新詞術語漢壯翻譯,譯文基本上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壯語的語言特征。
過去的新詞術語翻譯,一般都是基于黨代會、全國兩會文件出現的重點難點詞條的收集整理,涉及政治、經濟、法律、文化、科技各領域各行業的新詞術語,并沒有系統地就某個領域進行收集整理,譯文也就無法做到更大范圍的規范統一。不過,近幾年這一問題得到了更多的重視,同一類型或結構相似的源語,都有了統一的譯法。比如,法律術語中,“抵消權”譯作“gienzdingjsiu”,“撤銷權”譯作“gienzsiubae”,“所有權”譯作“gienzgaemmiz”,“他物權”譯作“gienzyunghhuqbouxwnq”,“購買權”譯作“gienzdajcawx”,“繼承權”譯作“gienzciepswnj”,其中“權”作為中心語,在漢語語境要置于定語之后,而相對應的“gienz”在壯語語境則需按照定語后置的語法規則置于定語之前,因此統一譯成“gienz+ 修飾語”。類似的譯法還有:“貨運合同”譯作“habdoengz daehhuq”,“客運合同”譯作“habdoengz daehhek”,“技術合同”譯作“habdoengz gisuz”,“建設工程合同”譯作“habdoengz hwnqguh gunghcwngz”,“××合同”均統一成“habdoengz+ 修飾語”;“掛靠人”譯作“bouxvenjbengx”,“行為人”譯作“bouxhengz”,“合伙人”譯作“bouxgapdoih”,“寄存人”譯作“bouxgeiqcuengq”,“出賣人”譯作“bouxgai”,“倉單持有人”譯作“bouxdawzfeicang”,“抵押人”譯作“bouxdingjat”,“當事人”譯作“bouxnangqsaeh”,這類短語統一譯成“boux+ 修飾語”。此外,通過系統地對某個領域的新詞術語進行翻譯,用類推的方法去回顧和糾正過往的一些譯法,比如“購買力”,過去譯為“gij naengzlig dajcawx”“goumaijliz”,現在統一譯為“rengzdajcawx”,比如“撤銷權”,過去譯為“cezsiuhgenz”,現在規范為“gienzsiubae”。可見,通過系統地就某一領域的新詞術語進行互相比對翻譯,有利于實現譯法上更廣泛更全面的統一規范,不僅為壯語讀者在閱讀和理解上提供了便利,也為壯文愛好者學習壯文提供可循的規律,更是推動壯語文翻譯事業進一步發展的有效途徑。
新詞術語翻譯得再好,如果不能實現廣泛的應用,不能服務于各行業的發展和廣大群眾,不能實現社會效益,也就沒有實現翻譯的目的。因此,如何推廣新詞術語是譯者和翻譯機構必須正視的問題。筆者認為,翻譯審定專家結構多元化、多平臺發布宣傳、建立良好的反饋機制,是推廣新詞術語、實現其價值并保持其持久生命力的重要保障。
2010年以來,中國民族語文翻譯局承擔了國家重大項目——“少數民族語文新詞術語規范化建設”,每年組織全國蒙古、藏、維吾爾、哈薩克、朝鮮、彝、壯7個語種的翻譯專家就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中出現的新詞術語以及社會熱詞進行翻譯規范化工作。[5]壯語文新詞術語翻譯專家審定會正是由此而來,中國民族語文翻譯局每年組織壯語文專家對新詞術語壯文譯法進行審定,至今已經舉辦了10屆,總結、歸納了豐富的詞匯和統一規范的譯法。與此同時,新詞術語要有效推廣應用,必須聚焦時代要求,實行更廣泛的審定專家多元化機制,除了從事漢壯翻譯、雙語教育、民族工作、壯文寫作的一線工作者外,包括壯漢雙語法官、宣傳民族文化的融媒體代表、從事壯語言文化研究的人士都應該適當選入。特別是壯漢雙語法官,“他們站在維護民族團結工作的第一線,他們奔波在田間地頭定紛止爭,他們走街串巷做群眾工作,他們把法治宣傳送進鄉村、校園,他們用少數民族群眾聽得懂的語言審判、調解。”[6]這些人士的參與,能夠讓新詞術語漢壯翻譯擁有更廣泛的參考,讓譯法更權威更有代表性,也更利于廣泛傳播。同時,也利于把這項工作的成果真正用到刀刃上,服務人民,服務社會。
首先,經過共同翻譯審定的新詞術語,要通過權威平臺,包括地方紙媒、地方官方網站及其微信公眾號進行發布,從事壯漢雙語教育的學校、播報壯語新聞的廣播電視臺、民族出版社、民族刊物等單位和從事壯文寫作的工作者要及時規范、充分使用,而不是一經發布就沒了結果。其次,及時推進信息化建設,建立公開免費的新詞術語漢壯對照電子查詢系統。最后,依托各發布平臺,收集使用者在使用過程中提出的修改意見,做到及時了解,有效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