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
內容摘要:《倫敦郊區》中克里斯從少年的激進藝術觀到成年后的平庸藝術觀的轉變,似乎表明了資本主義價值觀和城郊生活的變化對其藝術觀的發展有著很大的影響。小說中具有自反意識的敘事不僅可理解為克里斯建構敘事身份的努力,也可看成克里斯及巴恩斯建構日常生活倫理的嘗試。本文以此為切入點,通過分析克里斯藝術觀念的變化,探討《倫敦郊區》的敘事藝術以及所表達的倫理思想。
關鍵詞:善 日常生活倫理 敘事藝術 資本主義價值觀
朱利安·巴恩斯(1946-),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與評論家,被譽為“英國文壇的變色龍”。他的處女作《倫敦郊區》(Metroland)一經發表,就獲得了毛姆文學獎。該小說是克里斯在“自我探索”后得到的“自我發現”[2]45,克里斯面對資本主義技術文明和物質文化的態度不斷發生變化,在這一影響下,其進一步探析了自己的藝術理念,從而實現了所追求的藝術理想。因此,本文將通過分析主人公對資產階級價值觀態度的變遷,探討這部小說所建構的日常生活倫理及其內涵。[1]
一.激進到平庸
作為資產階級舒適的家,倫敦郊區不只是住宅集合區,更表達了根植于資產階級文化且被稱作“烏托邦”的價值觀。克里斯認為這樣舒適的生活只是以他父母為代表的城郊居民的追求,認為他們都是“精神上的流浪者……空虛得讓人無法忍受。”(32)相反,他追求無歸屬,渴望未來能達到漂泊無依的狀態,并以一種“狂熱的憤世嫉俗”(15)的姿態表達出自己想要逃離倫敦郊區的愿望。
克里斯宣稱自己的座右銘是“壓垮卑鄙者”和“突襲資產階級”(15),與托尼閑逛時,他提議捉弄資產階級;在去學校的路上,他也熱衷于在火車上搶占資產階級最喜歡的座位。克里斯的叛逆來源其崇拜的法國文化,尤其是那些與反抗資產階級道德最密切相關的法國作家,“我們喜歡法國文學作品,主要是因為它的好斗性”(16),“這是青少年勢利和自命不凡的縮影”[3]15。少年克里斯的叛逆與其說是“受制于‘憤怒的年輕一代的政治隱喻”[2]53,不如說是其信仰根植于19世紀晚期的美學主義中。克里斯信奉唯美主義者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他認為藝術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它使人們變得更好——更友善……更敏感。”(29)此外,克里斯還將文學藝術作為克服“死亡恐懼”的替代性信仰(53),是他抗訴學校教育的“不滿”(39)、抵制郊區生活的“無聊”(53)、抗擊“資產階級社會名人”(14)、理解多重“生活意義”的有效工具(31)。
小說第二部分描寫了青年克里斯在巴黎的留學生活,其也見證了克里斯藝術理念由激進到平庸的過渡。克里斯宣稱自己訪學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更好的融入法國文化,然而,他非但沒有加入法國學生運動,甚至宣稱“自己什么也沒看到”(76),“幾乎完全無視周圍傳統權威所面臨的挑戰”[4]25,諷刺的是他清楚地記著自己失去童貞的日期。這一現象表明了克里斯對資產階級的態度開始發生了變化,忘記了少年時“自封的反資產階級革命”[2]56。
在與法國女友安妮可交往過程中,克里斯學到了一種新的態度:真理不必通過戰斗來達成、誠實的回應和表達都是有價值的。當安妮可詢問他從何處學會了性愛姿勢時,克里斯坦誠看過有關性愛的書,他的誠實回答換來了安妮可的微笑。性愛中的誠實讓克里斯感到無比的放松,而性也使得克里斯變得成熟。在和安妮可的交談中,克里斯認為沒有必要用“任何虛構作家的作品”來獲得真理(101)。由此可見,克里斯不再嘗試用藝術來追求真理。由于內心的不安,克里斯將自己與馬里恩相識的事情告訴了安妮可,他想表達“我愛你”,卻猶豫說成了“我很愛你”(122),這使得安妮可最終決定和他分開。在安妮可離開后,克里斯重新專注于自己的藝術實踐,藝術再一次成為了他內心的信仰。
在第三部分中,克里斯顯然放棄了藝術,遵從了他十幾歲時所鄙視的郊區價值觀,因為這些價值觀給他帶來了快樂,塑造了他的身份,而藝術對他在倫敦郊區的成年生活意義不大。“我想我現在一定成長了”(133),這句話“既可以解讀猶豫不決的不確定性,也可以解讀為聽天由命的決心”[4]37。一方面,克里斯已經到了心理成熟的年齡;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必須像個“成年人”一樣行事,因為他有家庭和抵押貸款等責任。成年克里斯滿足資產階級的生活,滿足科技帶給他的便利。克里斯就曾為回到童年時被稱為“病毒”的倫敦郊區而感到諷刺(135),卻又感嘆滿足其便捷生活。此時的克里斯已拋卻了少年時的叛逆精神和藝術理想,對藝術與生活之間的直接聯系和深刻聯系失去了信心,他已成為資產階級權勢人物。
二.敘事藝術
與托尼的交談使得克里斯陷入了婚姻焦慮中,在得知馬里恩曾有過婚外情后,克里斯安慰自己“沒有什么”(163),他以拼命做愛的形式接受了妻子的出軌。面對妻子的不忠,克里斯表現出的大度與日常生活價值的“善”的道德觀相符合。
在《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中,查爾斯·泰勒提出自我是道德空間中的自我。道德空間構成了人們自我認同的基本框架,人們只有在這個框下才能使人格完滿。“框架表達著有關善的問題空間中的我們的方向感”。[5]60泰勒認為自我與善是密不可分的,只有將自我與善結合起來才能構成真正的自我,如果沒有善的指引,我們將無法獲得完整的自我的概念。“我們大多數人不僅與多元善共存,還必須為它們排序”[5]93,在排序后,將會發現獨特有價值的善,而這獨特的善會“提供判定自己生活方向的路標”[5]94,在它的指引下,自我可以確定自身并可以形成認同。
泰勒堅信自我要靠善來引導。他認為生活之善是“性質差別所規定的善是善良的生活的側面或組成部分”[5]139,它確定了道德生活的內容。成年后的克里斯追尋體現個體獨特性的生活方式,他不僅承擔著家里的日常開支,還幫妻子分擔家務活。當夜晚克里斯去安撫哭泣的女兒時,稱贊了地毯、中央暖氣等,這體現了物質上的舒適感讓他感到一種“懶散的快樂”(176)。在述說這種快樂時,克里斯說明了自己的道德責任,展現了生活之善。
與托尼的對話,讓克里斯意識到藝術的價值“取決于內在信仰”[2]64。從藝術殿堂巴黎回到曾被自己稱為梅毒的倫敦郊區定居,克里斯自己也覺得無比諷刺。“我想我現在一定成長了”(133),這句話“既可以解讀猶豫不決的不確定性,也可以解讀為聽天由命的決心”[4]37。克里斯的編輯工作,看上去似乎是對生活與藝術的妥協,但同時也是滿足他文學興趣和謀生的一種方式。雖沒有少年時的激進藝術觀,但“克里斯對日常生活的擁抱也不應當簡單地理解為對藝術理想的拋棄”[2]61,這種對日常生活的擁抱強調了“善”的價值觀。
泰勒認為確立自我與善的關系就要敘述性理解自己的生活,即用敘述把握自我。《倫敦郊區》不僅是第一人稱敘述主導的,而且是由敘述者回顧性地講述的。小說的敘事基調總體上和藹可親,充滿諷刺意味,隨著情節的發展,這種諷刺意味變得更加明顯。諷刺程度的上升不是偶然的,它強調了一個事實,“成長的一部分是能夠駕馭諷刺而不被拋棄”(135)。“敘事在構建與人物身份相一致的情節的過程中,造就個體可稱為敘事身份的穩定特征。”[7]77隨著資產階級價值觀的變化,克里斯的藝術理想從少年時的激進、青年時的清醒轉變為成年后的平庸,表明他試圖建構自我。
《倫敦郊區》是一部“機智的成長小說”[3]8。克里斯的成長軌跡在一定程度上與巴恩斯本人的成長軌跡相似,如兩人都是在倫敦的某所學校上中學,都迷戀法國文化,畢業后的第一份職業都是教師。也就是說,該小說的取材完全來自于巴恩斯本人所熟悉的日常生活。在小說的最后,克里斯完成了從編輯向作者身份的轉變,而這一變化與巴恩斯本人的經歷有著極大的相似性,巴恩斯也經歷了從教師、編輯、翻譯到作家的轉變。巴恩斯借助克里斯這個角色,不僅確立了自己作者的身份,還建構了日常生活倫理的價值觀。
參考文獻
[1]Barnes, Julian. Metroland[M]. London: Vintage, 2009.(下文凡出自該小說的引文只隨處括號標注頁碼)
[2]毛衛強.《生存危機中的自我與他者——朱利安·巴恩斯小說研究》[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15.
[3]Guignery, Vanessa. The Fiction of Julian Barnes: A Readers Guide to Essential Criticism[M]. Hampshire: Palgrave Macmillan, 2006.
[4]Childs, Peter. Julian Barnes[M]. Manchester: Manchester UP, 2011.
[5]查爾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M].韓震譯,譯林出版社,2012.
[6]馬慶.《多元論下的本真性理想——查爾斯·泰勒現代性思想研究》[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5.
[7]Ricoeur, Paul. — “Narrative Identity”[J]. Philosophy Today, 1991a (1): 73-81.
基金資助:江蘇大學第20批大學生科研課題項目“日常生活倫理與技術批判——《倫敦郊區》敘事藝術研究”(20CI0006)。
(作者單位:江蘇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