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芯 許然
今年5月,根據中央統一部署,十九屆中央第七輪巡視對教育部和31所中管高校黨組織開展常規巡視,為期2個月左右。
就在臨近巡視結束時,曾任北京師范大學黨委書記11年的劉川生主動投案,成為今年高校落馬的第2名中管干部。今年1月,中國政法大學原副校長于志剛被查。在去年11月被查的北方工業大學原黨委常委、副校長沈志莉,也在近期被“雙開”,被法院認定受賄398萬余元并獲刑10年。
“借北師大之名,行‘合作辦學斂財之風”“為人強勢,專權跋扈”“四處封官許愿”……就在社會上出現各種對劉川生等人違紀違法行為的猜測時,今年9月,中央巡視組向教育部黨組和31所中管高校黨委反饋的意見被披露,坐實了一些高校“科研、基建等重點領域腐敗問題仍有發生,校辦企業、合作辦學、附屬醫院等領域廉潔風險比較突出”等問題。僅此一項,就有包括北京師范大學在內的18所高校被點名。
梳理近年來高校落馬的領導干部違紀違法問題可以發現,除了上述披露的問題,教學資料采購、學生招錄等亦是腐敗易發多發領域。權力所及之處,均成為無孔不入的腐敗風險點。
近年來,全國各類冠以名校招牌的合作辦學非常普遍,但個別名校合作辦學質量良莠不齊,一些名校合作辦學過程中,甚至出現“冠名辦校”“掛牌辦校”有名無實、地產商辦校成“售樓招牌”等問題,常為人詬病。
劉川生落馬后,社會上對其議論最大的,正是她放任其子借北師大名義,在各地開展“合作辦學”的斂財行徑。
據媒體報道,劉川生任期內,“戴帽”北師大的私立校備受全國各地房地產開發商追捧,在“樓盤+名校”的銷售模式下,還一度出現“一房難求”的火爆局面。

今年7月,曾任北京師范大學黨委書記11年的劉川生主動投案。
其實,在2017年十八屆中央第十二輪巡視對29 所中管高校反饋的巡視意見中就指出,北京師范大學“財務和資產管理不嚴格,校辦企業和合作辦學等領域廉潔風險突出”。本輪巡視對北京師范大學的反饋意見也點明,“合作辦學、校辦企業、基建后勤等重點領域和關鍵崗位存在廉潔風險”,兩次都提到了“合作辦學”“校辦企業”領域。
事實上,近年來無論是中管高校還是省管高校發生的腐敗案例,都頻頻指向這兩個“亦學亦商”的領域。
2018年,因違規辦學,南開大學EMBA被撤銷招生資格。來自中央巡視組的調查顯示,為拓展生源和增加辦學收益,南開大學違規與第三方合作辦學,存在利益輸送。
根據教育部發布的通報,時任南開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佟家棟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行政記過處分,被免職;黨委常委、副校長李靖被給予黨內警告、行政記過處分;該校原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張式琪被進行誡勉談話。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常務學術委員湯勇表示,對高校合作辦學,要提高門檻、加強審核、嚴格把關。從事前的綜合評估、加強審核、嚴格程序,到事中的強化監督、嚴格兌現合作辦學協議,再到事后對合作辦學項目的考核檢查、逐一驗收,要環環相扣。特別是對惡意“蹭名牌”的行為,要通報追責、摘牌問責、形成震懾。
關于校辦企業的問題,早在2014年十八屆中央第三輪巡視期間就出現在巡視問題清單中。當年,中央巡視組指出復旦大學校辦企業管理中“一手辦學、一手經商”現象突出。同濟大學、浙江大學等也被指出校辦企業廉潔風險大。
浙江大學原副校長褚健是利用校辦企業謀取私利的典型。2017年,褚健因犯貪污罪,銷毀會計憑證、會計賬簿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3個月。其被控利用擔任浙江大學工業自動化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浙江浙大海納中控自動化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等職務便利,侵吞、騙取公款共計人民幣238萬余元。

廣西中醫藥大學原黨委副書記、校長唐農

廣西中醫藥大學原黨委常委、副校長覃裕旺。
國務院國資委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周麗莎曾表示:“高校校辦企業面臨的問題與上世紀九十年代國有企業的問題相近。在對校辦企業的監管上,高校在某種程度上既是裁判員也是運動員,缺乏對校辦企業的實質性監管。”
2018年,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審議通過了《高等學校所屬企業體制改革的指導意見》,并提出依照國有資產管理體制改革方向,進行高等學校所屬企業體制改革。
周麗莎認為,將校辦企業納入統一的國有資產監管體系,不僅有利于理順監管體制、鏟除腐敗土壤,也有利于高校專心搞好科研和教學。但目前這一實現的路徑與操作尚不清晰。
與校辦企業相似的是,醫學類高等院校及其附屬醫院也存在權責交織、監管薄弱等問題。
今年2月被“雙開”的廣西中醫藥大學原黨委副書記、校長唐農,被指“在學校、醫院基建和醫藥、醫療設備采購項目等方面為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額財物”。簡歷顯示,唐農在擔任原廣西中醫學院副院長的近4年間,兼任該學院第一附屬醫院黨委副書記、院長。
同案被查的廣西中醫藥大學原黨委常委、副校長覃裕旺,同時擔任該校附屬醫院廣西國際壯醫醫院黨委副書記、院長。通報指出,其“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在工程項目承攬、工程款撥付、醫療設備采購等方面為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額財物”。
類似的情況已經發生過。2018年,南華大學第一臨床學院副院長王文軍被查,其兼任過該校附屬第一醫院黨委副書記、副院長。在王文軍被查之前,該醫院原黨委委員、名譽院長全智華就因涉嫌收受巨額賄賂落馬。2018年12月,全智華因犯受賄罪獲刑12 年,法院認定其受賄2015萬余元。
此輪巡視反饋的意見中,有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浙江大學、復旦大學等7所高校被指出“附屬醫院存在廉潔風險”。其中復旦大學不是首次被點名,早在2014年,中央巡視組向復旦大學反饋專項巡視情況時,就已特別提到“校轄附屬醫院攤子大、權屬雜、監管難,極易誘發腐敗”。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院長張國剛院長透露,目前,教育部尚未出臺針對高校辦多少家附屬醫院做出明確規定,且存在部分高校對掛牌附屬醫院分工不明確,對于高校掛牌的附屬醫院資質的審查過于寬松的情況。

2020年12月8日,中國工程院前院士、中國農業大學原教授李寧(右)及同案張磊貪污案二審宣判。
所謂“附屬”,顧名思義即高校所附設或管轄的醫院,其權屬應為高校,而現實則不然。根據2000年國辦轉發的《關于調整國務院部門(單位)所屬高校管理體制和布局結構的實施意見》,附屬醫院的行政及教學業務管理由教育部門負責,但醫院救死扶傷、提供醫療服務的屬性未改,醫療業務仍由衛生部門負責,由此形成教育部門、學校和衛生部門三位一體的管理格局。
據衛生部衛生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李衛平介紹,醫院院長是地方政府任命,其他人事是高校決定,但院長和醫院人員又管理著資產。在這樣的管理格局下,極易出現交叉之處或“真空”地帶。
高校自主招生已成為過去式,其很大原因是被腐敗“逼停”的。
有知情人士介紹,中國政法大學原副校長于志剛落馬的主要原因正是從自主招生考試中“吸金”甚巨。在此之前,引發“腐敗逼停人大自主招生”風波的中國人民大學招生就業處原處長蔡榮生,被控在招錄考生、調整專業等事項上非法收受財物共2330萬余元。此后,自主招生政策不斷收縮,直至2020年被“強基計劃”取代。
在科研管理上,高校內設的科研機構也有相當大的自主權。2014年,科學技術部黨組通報的5所大學7名教授弄虛作假套取國家科技重大專項資金2500多萬元的問題,引起社會高度關注。
去年12月,備受關注的中國工程院前院士、中國農業大學原教授李寧貪污一案作出宣判,李寧獲刑10年。他正是這7名教授之一。
法院認定,李寧伙同該實驗室特聘副研究員張磊采取侵吞、虛開發票、虛列勞務支出等手段,貪污課題科研經費共計人民幣3410萬余元,其中貪污課題組其他成員負責的課題經費人民幣2092萬余元。
“科研創新特質就在于不確定性,無法設計、不可預測,科研思路可能發生改變,這些特點要求國家管理政策制度更加靈活、效率更高,更重要的是要將科研人員從簡單繁復的事務性工作中解放出來,在被充分信任的條件下開展創造性的工作。”吉林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徐岱認為,有些科研人員利用職務的便利性,采取虛報冒領騙取科研經費,中飽私囊,構成犯罪,應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無論身份多么特殊,貢獻多大,不因身份特殊就搞法外開恩。
有專家指出,只有科研經費財權和審批權分離,引入公正、公平、公開的專家評審制度,對科研項目的管理應追加責任條款、驗收評估,才能有效遏止這些亂象。
在高校發生的腐敗問題中,涉及基建后勤領域的最為普遍,從前述落馬領導干部被指出的問題就可見一斑。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廉潔研究與教育中心副主任杜治洲對近年來全國公立高校200個腐敗案例進行統計發現,34.2%的高校腐敗與基建相關。
有人認為,這與上世紀90年代末以來高校擴大辦學規模有一定關聯。各地院校擴建、遷建、建設新校園的情況極其普遍,高校對基建工程自主建設、自主管理,所涉及的利益巨大,又缺乏有效監督,自然成為高校腐敗的“重災區”。
2013年,南昌航空大學黨委原書記王國炎因受賄600余萬元獲刑15年。他曾任江西師范大學教務處處長、校長助理,南昌航空大學副校長等職。
從2002年起,在江西師范大學新校區建設期間以及南昌航空大學新校區項目建設中,一些沒有建筑資質的老板為獲得工程項目,多次向王國炎行賄。王國炎還將權力的觸角延伸到了學校的后勤集團、食堂、商業街、餐廳、教材業務等方面,幾乎建立了一個獨立王國。
值得注意的是,落馬的高校領導干部往往是“關鍵少數”尤其是一把手,他們往往與開發商、承建商互相利用,結成利益同盟,共同侵蝕學校基建項目費用。在物資采購方面,高校領導也有相當大的話語權。
去年10月,安徽中醫藥大學原黨委副書記、校長王鍵一審獲刑10年,被認定為相關單位和個人在承接工程項目、校企合作、醫藥器材經銷、職務晉升等方面謀取利益,受賄超600萬元。黑龍江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原黨委副書記、校長陳虹巖,被指“在工程項目承攬、圖書教材銷售、學生招錄等方面為他人謀取利益”。
此外,高校教師入職、干部調整、職稱評聘等權力也基本上掌握在校領導手里,人事權也是容易產生腐敗的環節。
內蒙古民族大學黨委原副書記肖劍平就曾多次收受財物,為他人職務調整等提供幫助。2014年,王某參與競聘該校處級干部,獲肖劍平推薦,被聘任為校工會副主席。
北方工業大學原黨委常委、副校長沈志莉也被指“利用職權或職務上的影響,違規為他人在干部、職工的錄用等工作中謀取利益”等。安徽財貿職業學院原黨委書記耿金嶺,除了違規選拔任用干部,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在職務調整等方面謀取利益,還違規向學生收取“簿本雜費”等。
權力缺乏監管,成為一些高校領導干部無視紀律、突破底線的誘因。今年1月,上海工程技術大學原校長夏建國被“雙開”,通報指出其“工作上狂妄自大,獨斷專行,搞一言堂,將所任職高校當成私人領地”“無視組織紀律和監督,視學校工程和辦學資源為聚寶盆,大肆斂財”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