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明,肖建強
1 中國人民大學 商學院,北京 100872 2 中國航空工業發展研究中心 經濟管理研究所,北京 100029
戰略管理是管理學的一個分支,自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發展至今,已走過50多年,如今依舊朝氣蓬勃。美國管理學會在2017年8月7日經會員投票,將原先的企業政策與戰略分部改名為戰略管理分部,這是戰略管理研究學術組織發展的一個新里程碑。行動與實踐的戰略化研究興趣小組現已擁有近千名會員,他們力圖使該興趣小組升級為管理學會的一個新分部。戰略管理學會也在持續發展壯大,2017年它在全球擁有超過3 000名會員。戰略管理學術組織的蓬勃發展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戰略管理學術研究的繁榮,大量精彩紛呈的理論和經驗研究也證明了這一點。然而,已有研究表明,戰略管理領域面臨著碎片化逐漸加劇的局面[1],而關于產生這種局面的因與果以及如何應對這種局面,在已有研究中都少有涉及。本研究從知識史的角度,梳理戰略管理領域知識的積累脈絡,期望通過直觀化的描述勾勒戰略管理研究的現狀,并進一步挖掘背后的演變邏輯或機制,從而提出未來有價值和潛力的研究方向,并為中國戰略管理研究的發展提供指導。
與西方戰略管理研究的發展相比,中國的戰略管理研究起步稍晚,是伴隨改革開放和經濟體制轉型而逐漸發展起來的,經歷了萌芽和產生(1978年至1991年)、發育和確立(1992年至2001年)以及成長和國際化(2002年至今)3個階段[2]。國際化很大程度上意味著融入主流,與西方戰略管理研究接軌,但是由于中國情景的眾多特殊性,一直有學者呼吁要進行本土化的研究。中國的戰略管理研究過去和現在都一直處于全球戰略管理研究社區的邊緣,如何看待中心-邊緣關系是推動中國戰略管理研究健康發展的關鍵,關于戰略管理演進過程的研究對此可以提供諸多啟示。
本研究使用文獻計量分析方法,對發表在8本世界頂級管理類英文學術期刊上的戰略管理研究進行文獻共被引分析,識別戰略研究領域內最具影響力的研究以及它們背后代表的情景、理論和范式。以期較為全面、科學和有層次地梳理戰略管理研究發展史,為理解戰略管理研究的現狀和發展趨勢提供新的思路,即從中心與邊緣動態演化的視角考察思想的演變;同時,立足于整個戰略管理研究發展史,通過簡要梳理中國的戰略管理研究,為中國戰略管理學者的研究定位和研究路徑提供建議,即在參與型學術研究框架的指導下,保持邊緣參與的姿態,以邊緣參與者的身份積極為整個戰略管理理論和實踐的發展貢獻智慧和力量。
厘清戰略管理研究發展的來龍去脈,可以幫助領域的新進入者了解傳統、認識現在、把握未來,在研究選題、理論基礎和實證情景等方面為以后的研究提供指導。外文期刊中最新的一篇相關研究回顧是DURAND et al.[1]的研究,他們指出戰略管理領域邊界的迅速擴大以及進行領域整合的必要性。
中國學者也對戰略管理研究的發展進行了系統介紹。馬浩[3]基于其在戰略管理領域內的知識積累,通過分析各個發展階段主導范式,對戰略管理學科50年的發展歷史進行回顧;馬浩[4]進一步采用回顧明星學者著述史的方式對戰略管理學說史進行系統介紹。隨著文獻計量方法和軟件的不斷發展,對一個研究領域的發展脈絡進行更加科學的分析成為可能。焦豪等[5]基于1991年至2011年的文獻計量分析,對海外華人學者戰略管理學研究現狀進行評估;譚力文等[6]基于2000年至2012年《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發表的論文,對戰略管理理論的前沿和演進進行回顧。盡管以上兩個研究已具有一定的科學性,但它們的不足之處在于只是截取了某個時間段的研究,未能完整呈現戰略管理領域的整個發展脈絡、演變趨勢和演化機制,也無法識別領域發展的奠基性研究以及它們的影響力的變化情況,總而言之,不能較為完整地呈現戰略管理思想或知識的發展史。
本研究采用文獻計量方法,該方法嘗試通過對文獻的分析,梳理一個研究領域的脈絡,是科學研究中一種常見的研究方法。具體而言,本研究使用文獻共被引分析方法。共被引分析利用文獻之間的共同引用關系判別相關的研究主題,如A和B兩篇文獻共同被C文獻引用,表示A與B之間有共被引關系,頻繁的共被引表明這些文獻具有共同相關的研究主題。
文獻選擇的步驟如下:①確定文獻來源。為了識別戰略管理領域最具影響力的主流研究話題,本研究選擇8本國際頂級管理類英文期刊,分別為《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AMJ)、《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AMR)、《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ASQ)、《Journal of Management》(JOM)、《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JMS)、《Organization Science》(OSC)、《Organization Studies》(OST)和《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SMJ)。②確定檢索關鍵詞。與戰略管理相關的英文關鍵詞有strategy、strategies、strategic management、strategic choice等,為了盡量不遺漏相關的研究,本研究最終確定的檢索關鍵詞為strateg*。③利用關鍵詞在Web of Science中檢索文獻。選擇包含被引文獻目錄的Web of Science核心庫(Web of Science Core Collection,975-present),輸入期刊名稱,不設置文獻的發表年限,輸入關鍵詞strateg*,將全部搜索結果先保存到Endnote,然后下載文獻計量分析軟件CiteSpace需要的原始數據文件。因為《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已經聚焦于戰略管理研究,所以本研究默認在該刊上發表的所有文章都與戰略管理相關并收集全部數據,沒有使用關鍵詞檢索。各個來源期刊文獻的時間范圍和數量見表1。

表1 來源期刊和文獻
收集完所有文獻后,本研究利用CiteSpace的文獻共被引分析功能,并結合課題組積累的戰略管理領域知識和專家咨詢結果,對文獻進行分析。CiteSpace是美國德雷塞爾大學(Drexel University)信息科學與技術學院陳超美教授研究開發的前沿科學文獻計量分析軟件,如今已被廣泛應用于計算機科學、信息科學和醫學等60多個領域,其主要功能是識別研究領域的知識結構、演化路徑和領域演化過程中的關鍵文獻以及研究領域的前沿熱點和演化過程中的基礎知識。
文獻共被引分析的結果見圖1,它呈現了整個戰略管理研究領域自20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以來發展的主要脈絡。從圖1可以看到整個戰略管理研究的演進路徑和目前的狀態,也可以看到各個時期最具影響力的重要文獻(節點圓圈越大表示影響力越大),以及推動領域不斷向前發展甚至是產生范式轉換的重要文獻(連接不同話題和理論的節點)。
戰略管理領域早期的奠基性著作包括艾瑞弗雷德·小錢德勒的《戰略與結構》、伊戈爾·安索夫的《公司戰略》、肯尼斯·安德魯斯的《公司戰略的概念》和理查德·魯梅爾特的《戰略、結構與經濟績效》等。但從學術研究的角度,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戰略管理才逐漸成為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相關的學術組織(如戰略管理學會)和學術期刊(如《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相繼創立,研究范式逐漸確立并日趨成熟,經濟學(尤其是產業經濟學)的影響逐漸增強。在這一時期的文章中,出版后立即引起廣泛關注并在以后的8年時間內獲得最大影響力的是哈佛商學院經濟學教授邁克爾·波特的著作《競爭戰略:分析產業和競爭者的技術》。波特應用產業經濟學(或產業組織學)的思想,強調戰略是定位,將結構-行為-績效分析范式應用到企業戰略分析中,是戰略管理定位學派最典型的代表。PORTER[7]首先提出產業分析的五力模型,然后提出企業在既定產業結構條件下可采用成本領先、差異化和聚焦3種基本戰略(又稱為一般戰略),將戰略類型學的研究往前推進了一步。在此之前,MILES et al.[8]提出防御、前瞻、分析和反應4種基本的戰略分類方法。這一時期另一個具有影響力的研究方向是關于戰略形成過程的討論。HOFER et al.[9]認為企業戰略具有層級結構,它包含公司層戰略和業務層戰略,且戰略形成過程是一個非結構化的解決問題的過程;MINTZBERG[10]的研究認為戰略形成過程是環境、組織系統和領導力綜合作用的過程,而戰略不僅包括經由有意識地規劃并且被實現了的深思熟慮的戰略,還包括涌現出來的也被實現了的隨機應變的戰略。這啟發了眾多關于戰略過程的研究,包括創業情景下的戰略形成過程。
20世紀80年代中期邁克爾·波特又出版了極具影響力的著作,即競爭三部曲中的第二部——《競爭優勢:創造和維持卓越績效》。他在書中提出價值鏈分析框架,進一步拓展了前一本著作對企業戰略和競爭的分析,為企業如何在產業內獲得優勢定位和在競爭中獲得并維持競爭優勢提供具體指導。經濟學對戰略管理研究的影響的加深還體現在交易成本經濟學以及背后更廣泛的新制度經濟學在企業戰略分析中的應用,其中最經典的文獻之一便是奧利佛·威廉姆森的《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關注企業內部資源作用的關于企業的資源基礎觀也在這一時期開始萌芽,主要以WERNERFELT[11]的研究為代表,但是這一視角此時尚不成熟,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才大放異彩,它與經濟學也有直接的聯系,下文將分析。當研究者將視角放到企業內部而不是企業外部環境時,以HAMBRICK et al.[12]為代表的研究開始重視年齡、教育背景和群體特征等高管團隊的特征與企業戰略選擇以及企業績效之間的關系,提出了高階理論,將戰略分析的視角落到組織內部的人,也將微觀的認知視角引入到戰略管理研究中。在對高管團隊尤其是CEO的研究中,經濟學又占有一席之地。基于經濟學對人性和信息的假設,如自私、有限理性、風險規避和信息不對稱等,代理理論也成為20世紀80年代戰略管理研究中常見的理論基礎之一。EISENHARDT[13]詳細、系統的回顧結束了當時學術界關于代理理論的爭論,奠定了代理理論在戰略管理乃至整個管理學研究中的地位;LEVITT et al.[14]對組織學習研究的回顧和EISENHARDT[15]對高速變化環境中戰略決策過程的研究也是20世紀80年代末誕生的具有顯著影響力的研究。
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戰略管理研究的鐘擺擺向了組織內部,主流研究著重關注組織內部的資源、能力與競爭優勢之間的關系[16]。這一時期最具影響力的是BARNEY[17]和TEECE et al.[18]的研究。BARNEY[17]正式提出戰略管理領域內的資源基礎觀,認為組織內部滿足一定條件的資源是其可持續競爭優勢的來源,這些條件包括資源的價值性、稀缺性、難以模仿性和難以替代性;TEECE et al.[18]正式提出戰略管理領域內的動態能力視角,認為動態能力作為管理組織資源和能力的能力,是在技術環境快速變革的情景下企業積極開發和利用市場機會、獲得可持續競爭優勢的關鍵。這兩個理論視角都有經濟學的基礎,前者蘊含了經濟學關于不平等來源的研究,尤其是李嘉圖關于資源稟賦與經濟租金關系的學說;后者則蘊含了奧地利經濟學關于創新與經濟系統非均衡的研究,尤其是熊彼特關于破壞式創新的學說。在圖1中,圍繞在BARNEY[17]和TEECE et al.[18]周圍的都是從內部視角考察組織競爭優勢來源的研究,包括資源基礎觀的基礎性文獻[19-20],也包括與能力和知識相關的基礎性文獻,如PRAHALAD et al.[21]具有開創意義的核心能力說、COHEN et al.[22]提出的吸收能力說、GRANT[23]提出的知識基礎觀等。從文獻誕生后產生影響的爆發力看,TEECE et al.[18]的研究要大于BARNEY[17]的研究,因為戰略管理學界一開始就對資源基礎觀持批判和懷疑的態度,認為它存在適用邊界不清等各種問題,對這些批判的回應要等到10年或20年以后。
在關注組織內部資源、能力和知識的主流研究之外,對組織間關系的研究也是20世紀90年代戰略管理研究的一大特色。GULATI[24-25]考察聯盟的治理問題,POWELL et al.[26]考察組織間的合作對創新的影響,DYER et al.[27]從關系的視角考察組織間的合作與競爭優勢的關系。從圖1可以看出,這一類研究與資源基礎觀和動態能力視角的研究有較為清晰的邊界,彼此之間的共被引關系較弱,但是與HANNAN et al.[28]提出的組織生態學理論聯系緊密,可以說組織生態學理論是這些研究的重要理論基礎。
21世紀開始,資源基礎觀和動態能力理論熱度不減,雖然沒有誕生影響力可與BARNEY[17]和TEECE et al.[18]相媲美的研究,但是兩個理論方向均有發展性的研究出現。對資源基礎觀來說,面對10年來的批判以及對資源基礎觀是不是對戰略管理研究有用的視角的疑問,BARNEY[29]正式作出了回應,并極力說明資源基礎觀在戰略管理研究中的有用性。隨后,圍繞資源發展出資源管理視角,它打開了資源的黑箱,進一步彌補了資源基礎觀的不足,闡述了組織在動態環境中創造價值可以采用的資源管理戰略[30-31]。對動態能力理論來說,學者們開始關注動態能力自身的動態性,即動態能力的發展和演化過程。HELFAT et al.[32]在資源基礎觀的框架內對動態能力進行再討論,從動態的角度提出能力生命周期的概念,認為組織能力需要經歷產生、發展和成熟3個階段,不同組織的能力發展處于不同階段,從而解釋了組織能力的異質性。此外,EISENHARDT et al.[33]將動態能力放在資源基礎觀的框架內進行再概念化,認為動態能力就是產品研發、戰略決策和聯盟等一系列組織與戰略過程,管理者通過這些過程可以改變組織的資源基礎。作為回應,TEECE[34]更進一步將組織管理者的獨特技能、組織結構、組織過程(如產品開發)、決策規則等都歸結為動態能力的微觀基礎,而將組織層面的機會感知能力、機會捕獲和組織(資源)重構能力作為動態能力的3個核心維度。
在21世紀的前10年中,以下研究方向的影響力也較為顯著。
(1)新興經濟體中的戰略管理。國際化戰略管理是戰略管理的一個子方向,新興經濟體在新世紀以來的發展引起了戰略管理學者的興趣,尤其是其中的戰略管理問題,因而出現了專門討論新興經濟體戰略管理的專刊[35],也出現了從資源基礎觀、知識基礎觀和制度基礎觀等各個理論視角考察新興經濟中企業戰略選擇的研究。在新興經濟體戰略研究中融合了經濟學和社會學制度理論思想的制度基礎觀被引入戰略管理研究,成為繼資源基礎觀和產業組織理論之后戰略管理的第3條支柱[36]。
(2)再探高階理論。高階理論的核心思想是管理者的經驗、價值觀和性格等因素會嚴重影響他們對于所面臨情景的解釋,進而影響他們的(戰略)選擇。自HAMBRICK et al.[12]提出這些思想以來,研究者們也在不斷對高階理論進行修正,如管理自由度概念的提出以及對高管團隊內部權力分布和行為一致性的考察等。為了吸納最新的研究成果并指出高階理論未來的發展方向,HAMBRICK[37]對高階理論進行升級。沿襲高階理論對高管團隊的持續關注,戰略領導力研究更加直接地將CEO、高管團隊和董事會與企業的戰略選擇相聯系,將公司治理的很多維度納入到戰略分析中,也引起大量的定量型實證研究。這個研究方向將戰略管理研究與組織行為學的研究連接在一起,將人作為戰略的主體,考察他們的選擇的前因和后果。這里的人既可以是一個個體(如CEO),也可以是一個群體(如董事會)。
(3)組織雙元性。MARCH[38]提出組織學習中的雙元機制,即探索和利用,探索常常與搜尋、實驗、承擔風險、靈活性、發現、創新等詞語聯系在一起,表示尋找新的可能性;利用則常常與實施、效率、選擇、調整等詞語聯系在一起,表示發揮確定性的功用。二者對組織都很重要,但是都要求組織進行資源的投入,鑒于組織擁有的資源是有限的,因此便產生了組織二元性問題。GIBSON et al.[39]考察組織二元性的前置影響情景和它能夠在企業業務單元層面帶來的績效。更重要的一個研究是BENNER et al.[40]的研究,他們認為利用型的流程管理活動與探索型的活動之間要有個緩沖地帶,而從組織內部單元的設計入手,建立雙元型的組織形式能夠使二者在組織中并存。這篇論文獲得《美國管理學評論》2003年的最佳論文獎,也在2013年獲得《美國管理學評論》十年最佳論文獎,足見其影響力之大。之所以如此,不僅在于它挑戰了傳統的關于流程管理的思想,將理論與實踐相聯系,還因為它開啟了組織管理與悖論的對話,啟發眾多學者從悖論元理論的視角去看待管理現象和實踐的研究。
(4)戰略即實踐。傳統戰略管理研究將戰略看作是組織擁有的事物,如組織擁有差異化戰略和低成本戰略等。與此不同,自20世紀90年代末開始出現的戰略即實踐研究從實踐出發,將戰略看作是人做的事,認為戰略是一項實踐活動,推動了戰略管理的實踐轉向,這一轉向被WHITTINGTON[41]完成。如前所述,目前對戰略即實踐研究的學者已經在美國管理學會中成立了戰略化的活動與實踐研究興趣小組,而且現已有近千名會員,影響力逐漸增大。《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專門為了能將基于實踐的戰略研究與基于過程的戰略研究相整合而出版了一個專刊[42]。戰略即實踐研究已經形成一個學派,肖建強等[43]對這一學派的發展脈絡、哲學基礎、基本原理和應用拓展等方面進行回顧和討論,并將它與中國傳統知行合一觀進行對話。
(5)戰略管理研究的方法。隨著領域的逐漸成熟,戰略管理研究對研究方法的要求越來越高。定量研究要求更加科學、嚴謹,因此計量經濟學中的方法被廣泛應用,表現之一便是GREENE[44]的經典計量經濟學教材成為這一時期被引用次數較高的文獻。除此之外,問卷調查研究中的共同方法偏差[45]、戰略管理研究中二分因變量模型[46]、內生性問題[47]等都成為定量研究方法中關注的焦點。在定性研究方面,案例研究越來越成熟,尤其以理論建構型的案例研究為代表。EISENHARDT[48]提出經由案例研究建構理論的步驟和方法,EISENHARDT et al.[49]進一步指出由案例研究建構理論的過程中面臨的機遇和挑戰。
越過21世紀的前10年,21世紀的第2個10年中,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在戰略管理研究中的應用越來越廣,由圖1可以看出,它似乎成為影響力一枝獨秀的新興研究方向。實際上,早在20世紀90年代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就已經與戰略管理的研究進行融合[50-51],但是直到21世紀,這一方向才被更多的學者跟進。而且由于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自身開始注重對制度變革的研究,因此戰略選擇視角下的能動性因素可以被納入到制度分析中,二者結合進而開辟了更多新的研究領域,包括用于管理組織合法性的修辭戰略、組織對制度復雜性的戰略響應、關于制度工作和制度邏輯的研究等[52-53]。
根據文獻共被引分析得到的圖1是對整個戰略管理研究發展主脈絡的簡要勾勒。在利用CiteSpace軟件進行共被引分析時,文獻追溯時間參數設置為8年,這樣可以連續性地看到整個領域的演進態勢,但是也有兩點不足之處。一是由于時間較短,不能確定某一個研究方向到底是一時風尚還是在戰略管理領域內具有持久的影響力;二是因為追溯時間只有8年,因此無法再向前追溯某一研究方向的奠基性研究。為了彌補這些不足,本研究嘗試進行一項補充性的文獻共被引分析,對文獻追溯時間沒有設置限制,因而可以看到在整個戰略管理領域內被引用次數最高的文獻,如被引次數排名前100的文獻,這些文獻的出版或發表年份可能不在施引文獻的時間范圍內。結合這次共被引分析的結果和圖1的內容,再加上課題組專家的專業知識積累,本研究以2000年作為一個節點,觀察戰略管理研究在2000年之前和2000年之后發生的變化,這些變化從不設置文獻回溯時間限制的文獻共被引分析結果可以看出來,見圖2和圖3,其中一些變化非常有趣,應當作為以上發展脈絡勾勒內容的補充。
圖2給出2000年(含)之前戰略管理研究的發展情況。由圖2可以看出,從總體看,整個領域內的核心文獻之間共被引關系較多,線條緊密,領域的整合程度較高。邁克爾·波特的《競爭戰略:分析產業和競爭者的技術》是影響力最大的,還有一些文獻前文已經提過,這里不再贅述。下面分析由圖2得到的可以補充前文敘述的幾點內容。

注:①施引文獻數量為2 575,施引文獻時間范圍為1975年至2000年;②被引文獻回溯時間為-1,表示沒有限制,下同。
(1)戰略管理研究與組織理論的緊密聯系。MARCH et al.[54]的經典著作《Organizations》開啟了組織研究的大門,將組織看作是一個開放系統,需要與外部環境交互,從行為科學的角度認為組織的結構要支持組織內個體的決策,因而也啟動了組織決策理論的發展,是戰略管理領域高管團隊和戰略決策研究的基礎。CYERT et al.[55]的《A behavioral theory of the firm》是組織研究的另一個里程碑,他們以組織決策為基礎,圍繞有限理性、不完全環境匹配、未解決的沖突等概念,深入分析組織的實際經濟決策過程。這兩本著作都是組織理論研究卡內基-梅隆學派的代表性成果,這一學派的思想影響了后來眾多戰略管理學者。
除這兩本著作外,圖2還有3個文獻在上文未提及,但卻極有影響力,它們也都是組織理論研究的扛鼎之作。首先,是THOMPSON[56]的《Organizations in action:social science bases of administration》,它的貢獻在于對組織與環境關系的處理,認為所有的組織從本質上來說都是對環境開放的,只是組織內不同單元的開放程度可以不同,有的更加開放,有的更加封閉一些,而組織結構的設計是為了組織能夠更好地適應環境。組織與環境的關系是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組織理論研究關心的核心話題,交易成本經濟學(理論)、產業組織理論、組織生態學理論、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等都是關于組織與環境關系的理論學說,而要追溯這些理論思想的來源,THOMPSON[56]的研究不可或缺。其次,是PFEFFER et al.[57]的《The external control of organizations:a resource dependence perspective》,它是資源依賴理論的奠基性著作,從權力的角度,將作為開放系統的組織與外部環境(尤其是資源環境)的關系描述為一種權力依賴關系,組織要減少對外部環境的依賴,就需要滿足外部環境的要求(或需求),從而達到組織有效的目標。最后,是NELSON et al.[58]的《An evolutionary theory of economic change》,它為組織管理研究引入一種演化的視角,演化理論為管理者提供了一定的空間,讓他們能夠用經濟學解釋商業行為,并同時向他們提供一個用經濟學思考的風格,這一風格對管理者來說更為有趣。演化理論使管理理論更加細致地關注單個企業及其在處理競爭環境時面臨的問題,以開放的心態關注企業決策過程的本質。
(2)組織間關系(如合作、聯盟和并購等)研究的理論基礎包括社會網絡理論和交易成本理論。由圖2可知,關于聯盟和合資等公司層戰略的研究,一方面與以GRANOVETTER[59]和BURT[60]為代表的社會網絡理論相聯系,另一方面與以WILLIAMSON[61]為代表的交易成本經濟學相連。前者關注社會結構中的嵌入性、弱連接與強連接、結構洞等,與資源、競爭和績效有直接的關系;后者關注組織間的垂直整合和交易成本等話題,為了解釋組織間不同關系形態的形成原因和機制。這一研究方向在20世紀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自成一家。
(3)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在2000年之前是戰略管理研究中處于相對邊緣位置的理論。前文提到基于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的戰略研究在進入21世紀第2個10年后影響力逐漸增強,而圖2表明,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真正的奠基性研究是MEYER et al.[62]和DIMAGGIO et al.[63]的文章,這兩篇文獻在2000年之前與其他文獻的共被引關系強度遠小于其他主流文獻。它們都研究組織趨同的問題,也都運用合法性的機制解釋這種現象,認為組織之所以趨同是為了滿足制度環境的要求,滿足社會規范的要求和文化的期待等。DIMAGGIO et al.[63]還提出組織場域的概念,極大地拓展了組織管理研究(包括戰略研究)的邊界,使研究者超越組織和產業層面,找到一個新的分析層次,催生了大量基于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的理論和實證研究。
圖3給出2000年之后戰略管理研究的發展情況。從總體看,領域內各個子領域(理論應用)的邊界越來越清晰,領域內核心文獻的共被引關系減少,從另一個側面也說明領域的碎片化程度的確在增加,這也證實了DURAND et al.[1]的判斷。與圖2相比,圖3表明戰略管理研究在2000年之后發生了一些有趣的變化,這些變化顯示了碎片化發生的過程和機制。
(1)可能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產業經濟學和交易成本經濟學在戰略管理研究領域的影響力在減弱。曾經占據最核心地位的PORTER[7]已經退出核心圈,與它有共被引關系的文獻寥寥無幾,足以看出這一領域沒有再出現有足夠影響力的新研究,研究者對它的熱情也在消退。一種可能的解釋是如今產業(或行業)壁壘逐漸變得模糊,尤其是互聯網時代的到來,跨界競爭的現象層出不窮,傳統的行業分析對戰略決策的支持作用可能在逐漸減弱(并不是不重要)。與PORTER[7]有類似境遇的還有WILLIAMSON[61,64]的研究,雖然它們是聯盟、合資和并購等研究的理論基礎之一,而且引用次數也比較高,但是與這些研究的聯系越來越被社會學的網絡理論超越[59-60]。與這兩個理論方向的發展情況不同,資源基礎觀、動態能力理論、演化理論和企業行為理論在2000年之后熱度不減,影響力水平依舊很高,有的還要遠遠超過之前的水平,如關于吸收能力的研究[22]。研究人的高階理論和代理理論影響力也逐漸增強,但是與核心文獻圈(圖3左上文獻密集區域)的聯系有所減少。
(2)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在戰略管理研究領域的影響力大大增強。這與圖1的結果一致,奠基性文獻之一DIMAGGIO et al.[63]在2000年之前的被引用次數排名為第18位,2000年之后已經上升到第6位。整個研究領域興起的同時帶動了其他重要文獻被引用次數的提升,OLIVER[50]將制度理論與資源依賴理論相結合提出組織對制度過程的戰略響應,SUCHMAN[51]將制度理論與戰略選擇理論相結合進行組織管理合法性的研究,以及SCOTT[65]對組織與制度研究的系統性回顧和提出的制度的三大支柱等。這些研究形成了一個戰略研究的子領域,與資源依賴理論一起,關注組織如何處理或管理自身與外部環境尤其是外部制度環境的關系,并將這種管理上升到組織戰略層面,研究組織的戰略選擇。
(3)戰略管理研究對方法論的要求變得越來越高,基礎方法論文獻的影響力在提高。圖1的結果已經表明了這一趨勢,圖3的結果表明了更進一步的發展。在定性研究方面,EISENHARDT[48]的案例研究方法論依然具有重要的地位,被引用次數較高,與之相攜手的還有EISENHARDT et al.[49]的研究。但是經由質性研究建構理論并不僅有這一種方法或范式,目前至少還有兩種[66],一種是LANGLEY[67]的過程研究方法論,一種是GIOIA et al.[68]基于扎根思想的Gioia方法論。每一種方法論背后都有相應的科學哲學范式作為支持,如何選擇要看研究者堅持的立場是什么[69-70],這方面的研究還在繼續探索。在定量研究方面,尤其重視研究中的內生性問題。圖3右下角的3篇文獻都是關于如何糾正內生性。HECKMAN[71]提出的兩階段最小二乘法是用于修正由樣本選擇偏誤帶來的內生性問題;HAMILTON et al.[72]分析戰略管理研究中內生性的來源,綜合已有研究總結了幾種糾正內生性的方法;BASCLE[47]更加具體一些,闡述了戰略管理研究中如何使用工具變量法糾正內生性。內生性問題牽涉到較為復雜的概率統計學和計量經濟學知識,要求研究者對研究的情景、過程、對象、樣本和模型等都要有較好的理解,在研究設計階段就要考慮潛在的內生性問題。王宇等[73]較為系統地分析了管理研究中內生性問題的來源和處理方法。
以上是對戰略管理研究50多年來發展歷程的簡要勾勒,從中可以看出戰略管理研究在不同時期的主導理論、思想或范式,也可以認識戰略管理的研究傳統,了解哪些領域至今仍然具有蓬勃持久的生命力,并且對戰略管理研究的未來發展趨勢有一定的判斷,與馬浩[3]的回顧相互補充,對領域的新進入者可能有所幫助。不足之處在于以上文獻計量分析的結果都是基于影響力較高的文獻得出的,有很多研究成果沒有涉及,包括耳熟能詳的動態競爭理論、利益相關者理論等,還包括關于戰略管理實務的一些思想,如戰略規劃等;而且對于一些關于商業模式、生態系統和平臺戰略等最新的前沿研究成果,因其當前的影響力有限也被排除在分析之外,但是并不排除以后它們的影響力得到提升并成為主流的可能性。當前處于邊緣的研究或理論,未來有可能成為戰略管理研究的主流,因此需要持開放的態度,不僅要看中心或主流,也要重視邊緣的力量,鼓勵突破傳統的創新性研究。
中國戰略管理研究的發端比西方要稍晚一些,主要經歷3個階段[2]:在萌芽和產生階段(1978年至1991年),許多學者開始探討中國企業的體制改革和管理問題,介紹西方企業戰略管理的概念、理論和方法,新的管理學研究會和學術期刊也陸續成立和創立;在發育和確立階段(1992年至2001年),很多學者更為系統和反思性地介紹西方企業戰略管理的理論和發展情況,并開始探討中國企業自身的戰略管理問題,國家支持的企業戰略管理研究項目開始興起;在成長和國際化階段(2002至今),新的中國戰略管理學術交流平臺不斷涌現,國際性交流平臺也開始在中國興起和壯大,眾多高校相繼建立企業戰略研究機構,大量的中國戰略學者活躍于國際學術界。從研究內容看,許德音等[74]對2003年發表在《南開管理評論》上的19篇戰略管理研究論文進行分析后發現,中國戰略管理研究在課題和論文類型方面尚未進入主流,研究項目涉及的課題很多是在戰略管理的邊緣領域或是與經濟學和金融學的交叉部分,理論上不夠深入,方法上也有偏差。這一結論也得到韻江等[75]的支持,他們梳理已有的研究發現,中國的戰略管理學術界還相對封閉,在國際學術界的影響力不足,并呼吁中國學者應該自覺提高文章的規范性,改進研究方法,增加國際交流,緊跟國際研究前沿。武常岐[76]的研究發現,中國戰略管理學者在戰略領導、戰略創新、制度環境與戰略、文化環境與戰略等問題上提出了不少反映中國情景的概念,并在環境-戰略-績效的基本范式下開始了具有本土意識的問題研究和理論探索,這反映了某些進步。目前,中國戰略管理學界一直在討論一些重要的問題,包括如何定位中國戰略管理研究以及本土化的戰略管理研究的價值等。下面以中心-邊緣框架為基礎,從中西比較的視角對此做一些思考,并提供一些研究發展建議。
中心-邊緣結構是社會網絡研究中的一種典型網絡結構,網絡中的一些節點處于中心,另一些處于邊緣。經過類比,這一結構已經被應用到國際關系和貿易、經濟學和社會學的眾多研究中。在組織管理研究中,中心-邊緣的劃分也有很多應用,如一個組織有中心的維度和邊緣的維度、戰略決策時要考慮中心的要素和邊緣的要素、戰略群組中有中心成員和邊緣成員、創新擴散時的中心-邊緣模型等[77]。在上文提到的組織社會學新制度理論研究中,利用社會學家皮埃爾·布迪厄的場域概念,中心-邊緣的劃分在組織場域層面進行。處于場域中心的組織,擁有的資源多、權力大、地位高,是既有制度規則的主導者、維護者和獲益者;處于場域邊緣的組織,擁有的資源相對較少、權力小、地位低,是既有制度規則的遵從者,但是它們在既有場域內的嵌入程度也相對較低,有較高的發起變革制度規則的行動動機和可能性,進而充當既有規則的挑戰者和提出新規則的創新者的角色[52,78]。
如果將整個戰略管理研究領域比作一個大場域,中國戰略管理學界毫無疑問一直是在場域的邊緣,這種形勢的出現和維持首先在于中西文化的差異。前美國管理學會會長陳明哲教授提出文化雙融視角,就是意在融合中西兩種文化[79]。《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的幾位主編也認為中西方在文化和哲學等方面存在情景差異性,號召中國管理學者要發展出更多基于中國情景的概念,提出更多情景化的理論[80]。中國已有關于本土化管理研究的討論中,井潤田等[81]對中國管理理論的本土化研究內涵、挑戰和策略進行分析,陳春花等[82]基于實踐理論(尤其是戰略即實踐理論)對中國本土管理研究的可行路徑進行探索。
處在全球戰略管理研究場域邊緣的中國戰略管理學界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要做到扎根本土,面向世界,需要保持邊緣姿態。陳明哲[83]認為,秉持邊緣姿態的邊緣人所擁有的優勢為:由于邊緣地帶資源匱乏,面對生存的壓力和挑戰,每天要思考如何用最少的資源創造最大的價值,具有很強的驅動力;因為邊緣人機會較少,想法單純,容易精一和專注;邊緣人的想法和做法通常與主流不一樣,受常規束縛較少,不安于現狀,比較容易有想象力,希望突破現狀、改變現有模式,自然也比較和而不流。以邊緣參與者的身份積極參與全球戰略管理研究實踐社區,努力提高中國戰略管理研究在全球戰略管理研究制度規則系統內的合法性或正當性,為整個戰略管理領域理論和實踐發展進步貢獻智慧和力量。具體如何操作,本研究建議遵循參與型學術研究的框架,也有中國學者將之稱為入世治學[84]。
VAN DE VEN[85]提出參與型學術框架,核心思想是與研究相關的人員要參與到研究者的研究過程中,這個過程包括研究問題的形成、研究設計和研究問題的解決、理論的建構,從而將地方性的知識與普遍性的知識結合在一起,形成具有跨情景、跨文化解釋力的管理理論思想。這一研究框架的提出是為了解決目前管理學研究理論與實踐脫節的問題,建議一項學術研究項目涉及到的各方都應該參與到管理知識的生產過程中。在研究問題的形成和解決階段,應該與了解背景知識的相關人員一起,設計解決問題的思路、探討解決方法;在研究設計階段,研究者應該與研究方法方面的專家以及可以提供渠道和信息的人員一起,形成有價值的研究問題;在理論建構階段,研究者應該與相關知識專家和跨學科領域的專家等一起建構理論。整個過程強調與研究相關的多方利益相關者的重要性,他們可以為研究者提供關于研究問題的不同視角和建議,可以與研究者合作共同生產知識,可以設計和評價一項研究項目或管理政策等。
雖然這一研究模型在中國管理學界早已被介紹和提倡[81],但是目前能夠做到的研究還很少。未來中國戰略管理研究如果能夠遵循這一研究模型的核心思想,并在理論和方法方面有創新和突破,邊緣位置的價值就越來越重要。如同韻江等[75]建議的,轉型背景下的中國是獨特的研究情景,采用規范的方法探索理論的邊界,將推動戰略管理研究領域的進步。
(1)持續推進基于中國情景的理論創新。中國文化底蘊深厚,改革開放40多年的歷史和實踐更是世界罕見,當代經濟社會發展的變革、企業戰略管理實踐的發展更加迅速,為戰略管理研究提供了極好的研究土壤。在這片土壤之上,能夠結出好的果實,需要更多的戰略學者一起栽培和探索,也許還要社會各界的參與,在參與型學術研究思想的指導下,進行基于中國情景的理論創新。
在回顧近5年發表在中國的頂尖管理類期刊上的戰略管理研究后,初步發現在理論上中國研究的理論基礎已經基本與國際戰略研究前沿一致,但在對理論和中國情景的深度把握上還需要進一步加強。對經典理論的應用型研究已經非常成熟,如利益相關者理論、資源依賴理論、創業研究和創新研究等[86-88]。更具體的,就中國戰略管理領域對制度理論的研究看,目前已經處于國際前沿,中文核心期刊近年來發表了多篇關于制度理論的優秀論文[89-90]。因為制度理論中包含對制度含義的理解,制度包含規范層面的制度、規制層面的制度和文化認知層面的制度,而制度又具有很強的情景依賴性,尤其是在文化認知層面。所以,在中國獨特情景下的制度研究具有作出重要理論貢獻的潛力,但是對研究者的要求較高,不僅要求研究者對制度理論的演進脈絡和發展趨勢有一定的理解和判斷,尤其是制度理論背后的哲學、社會學、經濟學和政治學基礎,也要求研究者對中國情景有較深入的了解,如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等[91-92]。
一些學者已經在促進中西理論對話、提出基于中國情景的理論方面進行了有益的探索,提出了一些有影響力的思想,尤其是基于中國詞語進行的理論探索,如基于水提出的水樣組織概念[93]和水隱喻研究[94],基于合提出的合理論[95],對陰陽的研究[96]及其與悖論管理研究的對話[97]等。這些研究對戰略管理研究具有重要啟發,他們可以幫助戰略學者思考如何將戰略管理研究與中國獨特的歷史文化哲學背景和社會經濟發展現實相結合。此外,在戰略管理領域,有學者認為,東方戰略思想引領下的戰略管理新框架可以將創新管理和知識管理與動態能力理論進行系統整合,實現企業內部資源和能力與外部環境之間的協同[98]。
(2)規范使用研究方法,用多元范式促進研究突破。目前主流研究方法包括以計量回歸模型為主的定量研究和以案例研究為主的定性研究。在定量研究中,其他研究方法也正在被鼓勵,如貝葉斯模型和仿真法等,未來還有更多大數據分析方法的應用和機器學習的研究。對于戰略管理研究者來說,在進行基于計量回歸模型的研究時,需要面對的一個重要挑戰是上文提到的內生性問題,如何修正這一問題變得越來越重要。此外,對定量研究可復制的要求也在提高。在可預見的未來,大數據分析和機器學習在戰略管理研究中的應用也對研究者所要掌握的計算機和統計知識提出新的挑戰。讓研究做到科學、嚴謹、規范,是未來每一位戰略管理研究者在采用定量研究方法時需要面對的話題。
定性研究方法中,案例研究、定性比較分析和話語分析在中國戰略管理研究中逐漸被廣泛使用[99-100],且已經相對比較成熟[101-102]。未來研究也可以基于民族志和工商人類學挖掘中國豐富的企業戰略管理實踐[103],它們對參與性也有很高的要求。采用定性方法進行戰略管理研究的挑戰之一在于理論建構的挑戰性,之二在于對研究方法背后的科學哲學基礎的理解。前者需要研究者有較高的理論敏感性并具備理論建構的能力,后者要求研究者熟悉實證主義、詮釋主義和批判理論等不同科學哲學范式,并了解如何基于不同的范式圍繞研究問題進行研究設計。管理學是科學也是藝術,從社會科學的角度看待戰略管理的研究,科學性的利弊問題近年來引起學者們的廣泛討論,韓巍等[104]認為非科學性和采用多元研究范式可以讓管理研究變得更好。目前中國戰略管理定性研究多沿著實證主義的范式,而對詮釋主義和批判理論關注不足,未來可以在后兩個方向進一步開拓。目前正處于初級階段的混合研究法對研究者的要求更高,但有勇氣的研究者應該迎難而上,尋求突破。
采用參與型學術框架,做扎根于中國大地的戰略管理研究,是提高中國戰略管理研究在全球戰略管理社區內地位的有效途徑,能夠促進中國戰略管理研究逐漸從邊緣向擁有更大話語權的舞臺中央前進。這不僅意味著中國戰略管理實踐的進步,更意味著中國戰略管理學者能夠為整個戰略領域的發展進步做出貢獻。中心與邊緣的轉化一定程度上也就是基于貢獻而形成的權力的轉化,參與型學術研究將有助于加快這個權力的轉化過程。
戰略管理研究的發展已經歷經50多年,本研究對這一發展歷程進行簡要勾勒,從知識史的視角描繪戰略管理研究的動態演進。通過文獻計量研究發現,經典的基于經濟學(尤其是產業經濟學和交易成本經濟學)的戰略管理理論正慢慢讓位于基于社會學和行為學等學科的理論思想,使戰略管理領域的碎片化加劇、邊界不斷擴大,呈現出“群龍無首、各乘其時”的狀態[105],這一動態演變過程是全球經濟和社會發展變遷的結果。中國的戰略管理研究雖然一直處于相對邊緣的位置,但由于中國情景的獨特性,基于中國情景的戰略管理研究的重要性日益增強,中國戰略管理學者應當有自信,可以在參與型學術研究框架的指導下,在理論和方法的創新和突破上貢獻智慧和力量,使整個戰略管理領域不斷推陳出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