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中國銀保監會先后印發《關于推動銀行業和保險業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推動財產保險業高質量發展三年行動方案(2020—2022年)》《關于加快農業保險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關于推進財產保險業務線上化發展的指導意見》《關于推動財產保險專業化、精細化、集約化發展的指導意見》等文件,難免引發“財產保險業務發展到底怎么了”的思考。
“財產保險業務發展到底怎么了”涉及產險存在的突出問題與成因,其中首先需要回答的是“過去20年產險公司靠什么活著”,這不是靈魂拷問,而是“皇帝的新衣”。
靠投資活著
從全球保險業來看,秉承兩大理論:海派理論和山派理論。
海派理論,強調保險是金融的組成部分,注重現金流,公司利潤主要來源于對公司資金的有效運用;山派理論認為保險公司更應提倡互助精神和共同分擔,強調保險是一種責任分擔,應在責任分擔中追求利潤,公司利潤主要來源于承保利潤。
從海派理論和山派理論的分歧及中國財產保險業過去20年的發展來看,中國財產保險業一直信奉海派理論。但是未來20年,中國財產保險業需要考慮一下山派理論了。
在過去20年里,中國經濟一直處在高速增長中,中國經濟總量翻了10倍,超過百萬億。這樣的市場環境下,投資顯然是最好的選擇。我們見證了安邦財險(已重組改名大家財險)、天安財險(目前尚在銀保監會接管中)的“個案”,我們也見證了大多數產險公司承保虧損的“共案”。
未來20年,中國經濟的綜合實力會超過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但是中國經濟增長率在下降,保險投資收益率預期也將下行,對于大多數產險公司來說投資收益將難以覆蓋現有的承保虧損。
靠投資活著,產險公司瘋狂地擴張規模,除了靠非壽險投資型產品之外,主要靠費用驅動車險發展。非壽險投資型產品已經停售,車險改革正在深化中,靠投資活著的“基礎”已經不存在。
靠車險活著
車險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透過過去20年的數據來看,主要問題有兩點:
一是從產險公司來看,多位產險公司總裁表示“公司業務好的時候,看不上非車險;公司業務不好的時候,非車險又來不及”,這就是非車險的命運,也是車險的現狀。
二是從監管部門來看,管好車險就有了“面子”,因為過去20年財產保險的規模和盈利基本全靠車險,車險也是與消費者關系最大的一個財產險產品,卻也是一個最沒有技術含量的險種。
時至今日,消費者已經看淡了車險,為什么產險公司和監管部門還沒有改變?2008年70號文將產險業帶入盈利高峰,但是并沒有改變產險業的發展觀念;2014年開始的商業車險改革,再次將產險業帶入盈利高峰,也沒有改變產險業的發展觀念;2020年開始的商業車險綜合改革,希望這次是認真的、科學的(也應該是科學的了,否則如何給全國人民一個交代,一個險種費用率超過賠付率),而不是被部分產險公司“監管套利”。
如果2020年的商業車險綜合改革是科學的,顯然“靠車險活著”的日子已經過去,或者說閉著眼睛“靠車險活著”的市場已經不存在了(掛牌高于市場費用收車險業務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對于大多數產險公司來說,要思考“后車險時代”如何活下去,路徑無非有二:
一是開始經營“車險產品/車險客戶”,而不是經營“車險條款”;
二是開始經營“非車險風險”,而不是“非車險條款”。
靠農險活著
與其說農業保險是保險業支持“三農”發展的重要抓手,不如說農業保險是國家通過財政轉移支付支持“三農”發展的金融工具。
農業保險是一類相對特殊的保險,離不開財政支持,農業保險保費補貼也是國際通行的政策工具。自2007年中央財政實施農業保險保費補貼政策以來,我國農業保險工作逐步發展,取得積極成效。2020年,全國各級財政共承擔保費補貼603億元,占2020年農險保費815億元的74%。
農險過去十幾年暴露的問題,不是本文的重點,不再一一展開。但是,“靠農險活著”的公司應該明白自己是“靠財政轉移支付活著”,而不是“靠農業保險的經營水平活著”。
從2007年以來,全國各級財政補貼的保費累計超過3600億元,這對于產險來說也許是一筆糊涂賬,但是國家開始算賬了,也開始考核這筆財政轉移支付的效率了,中國農業再保險公司的成立也許就是一個開始。
顯然,未來產險公司靠政策性保險產品活著的日子也將過去,因為對于國家來說“財政轉移支付”也開始注重效率了。農業保險只是一個險種,還有很多社會管理型保險也正在發生大的變革,如安全生產責任保險。
靠“保姆”活著
回顧財產保險的發展和監管,有時感嘆“中國只有一家產險公司”,因為財產保險的監管面面俱到,可謂“保姆式監管”。
原保監會時代,中國保險業已經建立了基于“市場行為監管、公司治理監管、償付能力監管”的現代監管體系,但是從過去20年的產險監管歷史來看,顯然與現代監管體系還有一定的差距。
“保姆式監管”不利于中國產險市場的發展,因為大公司可以“游說保姆”,獲取“監管套利”;有權有勢的公司可以“引誘保姆”,獲取非市場化待遇;而大多數公司卻因為過度依賴“保姆”而喪失了“自理能力”。
回到“市場行為監管、公司治理監管、償付能力監管”,所有的監管舉措應該是明確的、簡單的,而不應該是模糊的、復雜的,更不應該給出過多“指導性意見”或“建議”。
靠自己活著
過去20年,對于大多數產險公司而言,基本上是靠投資活著(靠大勢活著)、靠車險活著(靠非市場化活著)、靠農險活著(靠財政轉移支付活著)、靠“保姆”活著(靠監管活著)……唯獨沒有靠自己活著。
“人活著,靠自己”的道理我們都明白,為什么不適用于產險公司?如果說20年以前我們擔心“狼來了”,采取了一些非市場化的手段,難道20年后的今天我們還要寄希望于這些非市場化的手段?
未來20年產險公司靠什么活著?答案也非常簡單:再定位,未來20年再創業;再規劃,專業型發展策略;再出發,輕而精運營體系。
陳輝
中央財經大學中國精算研究院精算科技實驗室主任,央財國際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