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德友
(南京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94)
當前,在價值哲學所關注的諸議題中,如何作出合理的價值判斷始終是一個重要問題。在價值選擇多元化的當代社會,這一問題有時竟顯得十分棘手——各種價值觀念并存、價值行為沖突時常導致價值主體之間的碰撞、摩擦甚至是對抗。一些西方發達國家憑借自身在當今國際社會中的主導地位,通過各種途徑向他國輸出自身的文化價值觀,甚至將其包裝為所謂“普世價值”加以推行,不斷地對我們的主流價值觀造成沖擊。在這種嚴峻情勢下,我們要堅守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必須明確地對這些五花八門的價值觀念作出理性判斷。價值觀的形成以價值判斷為基礎,何種取向的價值觀取決于進行怎樣的價值判斷。那么,我們如何才能作出理性的價值判斷?據此,正確認知和把握價值判斷的實質,既事關價值判斷如何作出才更具合理性,也事關我們應當堅持何種取向的價值判斷。
在我們的認知活動中,時常需要對事物作出判斷。自然科學領域里的判斷多是事實判斷(fact judgement),其借助精確數據、固定程式、公式定理等對事物進行評估,因而這種依據量化標準進行的事實判斷顯得較為客觀。相比之下,價值判斷(value judgement)多存在于社會文化中,它不可能設定一個先在標準使判斷活動一蹴而就,而要在主體與事物(客體)的相互作用中動態地加以衡量,總體表現出理性與感性的“綜合體”。
大衛·休謨是最早提出事實與價值二分的哲學家,在他看來,我們不能從“是”(to be)中推出“應當”(ought to be)。不能從事實判斷中想當然地推出價值判斷,是“休謨問題”的核心。雖然如此,要在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之間保持涇渭分明并非易事,否則就不存在“知識即美德”了。符合價值判斷的不一定符合事實判斷,因為價值判斷難免滲入主體的個人偏好、情感道德等不確定因素。同樣地,在進行事實判斷時也不能完全拋開價值判斷。兩者之間的這種緊密聯系,不能僅僅在理論和語詞上加以辨析,而要放置到主體與事物的具體社會場域里探究。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事實與價值關系的確認必須立足于實踐的基礎,并通過主體認識和反映事物的方式呈現出來。一般而言,價值判斷往往滲透在事實認知過程中。首先,純粹的“價值中立”在認識事物時難以做到。主體通常帶著價值意識對客觀事物展開認識,那種純然超脫于價值的探究,實則有違“實踐是認識的目的”的初衷。畢竟,人們對材料堆砌的自在“事實”并不在乎,只有進入實踐活動視野、服從人們某種需要的事實才有被認知的可能。正如我們在論證一項新的研究課題時,必須對它的“理論意義”與“現實價值”加以考慮,否則該課題研究的必要性勢必受到質疑。其次,主體的對象性活動將客觀事物納入認識范疇。客觀事物具有無限的規定性,而人的認識活動卻具有歷史性。人在特定時代與歷史條件下的一定認知能力無法窮盡所有客觀事物,只有那些關涉人的對象性活動的事物,才優先進入人的認知領域。這些“關涉”人的對象性活動的事物,往往源于人的價值需要。據此,在具體的實踐活動中,哪怕是針對同一事物,人們也只會優先關注與自身相關的方面,而對其他方面很難持有特定認知的意識。最后,某些事實判斷本身就附帶價值暗示。依據P.圖麥蒂的看法,一些價值因素總是包含在一個功能性的事實概念中(1)R.B.培里等著、劉繼編選:《價值和評價——現代英美價值論集粹》,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年,第205頁。。也就是說,主體在作出事實判斷時,通常有意無意將價值意識灌注其中。譬如,“這是一株郁金香”是單純的事實判斷,而“這是一株美麗的郁金香”則滲透了價值判斷,因為它涉及到事物所表現出來的“真、善、美”。這種價值傾向,與主體當時的需要、情感、興趣與心境等密不可分。
盡管如此,倘若我們認為價值判斷沒有客觀的獨立性和合理性可言,恐怕顯得有些武斷和草率,但價值判斷的實質與過程確實需要得以揭示。
“價值”既非孤立存在的概念,也非杜威聲稱的那樣是“預先所予的”,它必須存在于主客體的關系中才有意義,具體表征主體需要與客體屬性的符合程度。對價值進行的這種理解,成為我們長期以來的固有思維,即以主體需要與客體滿足程度為取向,認為價值是主客體之間的相互作用而呈現出的“需求—滿足”效應。進一步,價值判斷就是“對主客體之間價值關系的肯定或否定性判斷”(2)彭漪漣、馬欽榮主編:《邏輯學大辭典(修訂本)》,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第645頁。。然而,這種固有思維由于忽視了主體因素的復雜性,將不可避免地影響價值判斷的客觀效果。毫無疑問,先有一個客觀事物自在性地存在著,當它進入主體的需求視野就展現出潛在的價值。英國倫理學家喬治·愛德華·摩爾曾認為,語詞只是表達命題,而這些命題是事先存在的(3)喬治·摩爾:《倫理學原理》,長河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74頁。。也就是說,主體進行價值判斷之前就已經意識到事物存在某種價值,從而依據自身需求去評判價值大小,抑或是根據事物的價值顯現來調整自身的需求。在價值論的范疇里,事物的價值無疑擁有客觀的潛在性,它構成價值判斷的前提,并在判斷主體的意識中被反映出來。價值先于判斷而存在,判斷隨著事物發展與自身需求的變化而變化。據此而言,價值判斷所強調的是事物的正面效用,也就不存在“負價值”的情形。
朝向這種正面效用,價值判斷展開了依次遞進的幾個環節。(1)認識活動階段。主體對客體進行較為全面的認知,包括知識獲取、特征把握、規律揭示等,這是進行價值判斷的前提。在“事實”與“價值”之間,前者的真理性構成后者效用性的基礎,這就決定了事實判斷具有前提性,正如商品沒有“使用價值”就沒有“價值”一樣。從這個意義上說,諸如“國外的月亮比中國的圓”的論調就是缺乏事實依據的判斷,因而其作為價值判斷就更不能成立。(2)主體反映階段。主體通過認識活動去揭開事物的完整圖景,并在意識中對事物的價值效用初步加以呈現。為達成這一目的,主體須面向實踐來驗證自身的真實需求,以便實現自身需求與事物屬性和功能的基本符合。這就是說,價值判斷所展現的“需求—滿足”關系,核心是事物對主體可能帶來的“有用性”。(3)相互作用階段。事物的變化引起主體對其價值進行反復評估,并且主體根據自身需求有意引導事物改變存在樣式,由此在相互作用中對價值尺度進行修正。主體對事物進行主觀判斷、情感體驗、意志保證及其綜合,其中,主體的因素占據主導地位,這是價值判斷獨有的特征。譬如,“中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就是主體經過長期潛移默化的體驗而得出的價值判斷。(4)精神改造階段。在主體與事物相互作用環節得出價值判斷之后,價值判斷活動就超越了主體對事物的認知和反映,而走向主體對事物屬性的一種精神改造。例如,“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就是我們依據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品格,結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實際訴求而進行的精神建構活動。總體而言,價值判斷是主體對事物屬性與自身需要之間價值關系的評判,由于受主觀情感和態度因素的影響,價值判斷被深深地打上主體印記。
價值判斷的以上四個階段,展示出主體與事物之間建立價值關系的基本圖式。馬克思強調:“凡是有某種關系存在的地方,這種關系都是為我而存在的;動物不對什么東西發生‘關系’,而且根本沒有‘關系’;對于動物來說,它對他物的關系不是作為關系存在的。”(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33頁。顯然,主觀色彩始終在價值判斷中揮之不去,難道價值判斷就因此真的表現為一種主觀的任性之舉?當然不是。為了避免主觀臆斷而造成價值判斷的沖突,我們還有必要深入價值判斷本身,去揭示價值判斷所具有的一般結構。
“澄清前提”與“劃定邊界”,是我們面對一個命題時通常和首要的做法,這也有助于我們避免陷入概念混淆的無謂爭論。要進行有效的價值判斷,首先要明確廓清價值判斷包含的價值主體與價值客體、判斷主體與判斷客體這一“兩對關系四個要素”的基本結構。例如,“我們如何看待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的當代意義”這個價值判斷活動,就可以分解為“兩對關系四個要素”加以辨析。價值主體是“亞里士多德倫理學”,它是這一判斷活動得以進行的價值承擔者;價值客體則是“當代意義”,這是我們進行價值判斷所指向的目的和結果;而判斷主體則是“我們”,即對價值主體與價值客體關系作出評判的決斷者;判斷客體乃是“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的當代意義”,即需要被評判的事物或對象。深入價值關系的內部結構,涉及判斷活動和價值載體的“主體”與“客體”,因其展開不同的對應關系而具有多重性。倘若忽視這種多重性特征,價值判斷勢必會走向“斷言的天真”。據此而言,在當前的文化交流與文明碰撞中,那種依據某種“絕對主體”的存在而試圖建立具有普遍倫理學意義的“普世價值”的做法,也僅僅只是體現虛構的、抽象的“價值意志”(5)劉吉發:《從價值主體性維度看“普世價值”何以不能》,《政治學研究》2009年第5期。。
恰似普羅泰戈拉的名言“人是萬物的尺度”那般,在價值判斷的基本結構中,判斷主體起著主導性作用。主體總是以需求者的姿態出現在價值關系里,其對事物從獲得事實性認知到作出價值性判斷,都展現出具有鮮明主體性的社會關系。在理性認識的基礎上,我們獲得事實判斷,如“這是一項科學發現”;而當我們作出價值判斷時,已經超越理性認識的事實判斷而附加情感因素和心理態度,如“這是一項劃時代的科學發現”。又如,“善意的謊言”也許不符合事實判斷,但在行為的價值上卻是善的。其中,就把價值所內涵的“意義”昭示出來。新康德主義者李凱爾特曾從“意義”的角度對價值作出獨特理解,他認為:“關于價值,我們不能說它們實際上存在著或不存在,而只能說它們是有意義的,還是無意義的。”(6)H.李凱爾特:《文化科學和自然科學》,凃紀亮譯,杜任之校,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21頁。李凱爾特意在指出,自在的客體(自然)沒有展現出相對于主體的意義,因而沒有價值;價值僅僅指向文化即打上主體印記的活動,價值判斷是主體對事物進行意向性的建構。這種建構并非主體的隨意而為,而是要遵循事物特有的屬性、本質和規律,即在事實判斷的基礎上展開。從另一個側面來看,客觀事物本身無所謂存在價值與否,它僅僅“是其所是”而已,而價值指向相對于人和人的需求。一旦用價值來衡量某種事物,就意味著這種事物不再“是其所是”,它已經被納入人的行動等一系列實踐中。
在價值判斷過程中,作為主體的我們立足于事實判斷,把對客體的認識從真理層面推進到價值層面,而推動這一轉變的關鍵在于效用,即客體能否滿足或在何種程度上滿足主體的合理需要。
主體在價值判斷中占據主導性地位,意味著主體的價值傾向與價值選擇在其中顯得至關重要。如果說事物的價值如同遠處的風景,主體的判斷如同欣賞的眼光,那么,主體感受到的愉悅程度會因視角、美感以及心理狀態的差異而表現出不同,從而造成“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效果。同時,主體所作出的任何價值判斷,都離不開一定的文化、社會和自身的歷史處境,這也將價值判斷的主體因素凸顯出來。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價值判斷被杜威等人視為一種“實踐判斷”。人們能否正確地作出這種判斷,除了人們對客體的把握程度(包括對客體的屬性、本質和規律)之外,還必須對主體自身的特殊情況加以審視。
當前,學界關于價值的研究雖然得到長足的進步,但就一些基本問題依然尚未達成共識,如“價值本質”、“價值標準”等。由此,關于價值判斷的各種說法競相爭鳴,有從主體尺度出發進行的闡釋,呈現出“實踐需要”、“興趣聚焦”、“主觀情感”、“主體欲望”等判斷標準;也有基于客體尺度進行的理解,展開了“滿足需求”、“內在功能”、“先驗性質”、“功利效應”等評判依據。無論是從主體還是客體出發,這些爭論的實質仍遵循主客二分的思維方式,使得“主體”或是“客體”成為不可回避的前提。若是我們在后現代主義的理論視野中加以討論,那么這個問題毫無疑問會被加以消解。后現代主義致力于反對“邏各斯中心主義”,消解“形而上學的在場”,顛覆主體與客體的二元結構和等級狀態,使事物各要素之間的關系變成平等的“自由嬉戲”。在后現代主義者看來,如果堅以持主客體二分的思維去觀察和認識事物,這種情況勢必造成主客體之間關系的不平等,進而導致形而上學的“二元論”。因此,他們主張要把事物的一切要素都“播撒”出去,讓各要素之間、等級結構的兩極之間進入一個平等的“星叢”模式。不過,后現代主義“解構”事物所表現出來的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使得我們不能以此作為討論價值判斷的參照,否則這一話題將失去討論的意義。
謂之事物對于主體而言具有價值顯現,乃是指向主體的需求。事物有無價值、價值大小,取決于主體在進行事實判斷過程中意識到的價值意義。從這個意義上說,價值判斷具有主體性。一方面,價值判斷是主體自身需要與事物客觀屬性的統一。主體的需要以欲望、意圖等主觀形式體現出來,并從動物的自然需要提升至人的社會需要。如果抽掉人的主觀性特征,人就難以成為“現實的人”。在進行價值判斷時,不可能只考慮主體需要的一廂情愿,也不可能只考慮事物屬性的自我規定,而是要在兩者具體的價值關系中加以權衡。另一方面,價值判斷是主體物質需要與精神需要的統一。“現實的人”具有多樣性的需求,它們基于現實的物質需求而又對之加以超越,走向更高的精神需求。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即是反映了主體需要的逐漸超越性,而寧死也“不食嗟來之食”則體現出維護精神需要的主觀傾向。因此,價值判斷就從主體解決衣、食、住、行等現實需要走向真、善、美的精神境界,最終展現出具有豐富性的人的現實生活。正是由于價值判斷具有的主體性因素,使得事物在主體的實踐基礎上展示出效用,這成為價值判斷的內在根據。
主體以自身需求來進行效用性的價值判斷,但“主體”和“需求”之間并沒有穩定的關系。那么,“主體”到底是作為單一的具體概念還是作為抽象的集合概念?其實質涉及到主體作為“特殊”和“一般”所表現出的差異。譬如,“葡萄”與“水果”作為名詞概念時,分別展開具體“特殊”與抽象“一般”之間的辯證關系。相應地,判斷主體也具有特殊與一般之分。通常而言,普通個人、民族國家與人類整體構成價值判斷的三個基本層級。由于主體范疇的不同,價值判斷隨之表現出不同的依據。
普通個人——具體生存處境的現實需求。“現實的人”總是具體的、歷史的,人在特殊的歷史處境中從事著這樣或那樣的實踐活動,以豐富自身的本質存在。同樣,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也意在表明,人從生存與發展的維度上依次具有不同需求。從這個意義上說,客體屬性與主體需求之間的滿足關系,本質是“人的對象性活動及其產物對于自身生存和發展的意義”(7)張曙光:《馬克思關于“價值”的研究及相關問題》,《河北學刊》2011年第1期。。因而,價值判斷的起點是現實生活中的個人。馬克思曾指出,每個人的生命活動都是有目的的,他把“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62頁。。現實的個人身處特定的社會關系中并具有不同的條件稟賦,這導致個體之間進行的價值判斷不盡相同。一是個體本身的認知能力與水平,制約其對客體屬性及內部規律的揭示。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個體具有某種正當需求,也無法很好地與客體進行匹配,遂無法進行合理的價值判斷,如“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即是如此。二是同一主體在不同時期的歷時性需求差異,使得自身被迫轉換思維去打量客體的價值,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三是不同個體之間的認知水平與需求差異,將價值判斷的主觀性、特殊性體現得更加明顯。尤其是在個性得以張揚的現代社會,人們在價值判斷和價值選擇上具有因人而異的多樣性,使得“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的現象難以避免。正如馬克思所說:“憂心忡忡的、貧窮的人對最美麗的景色都沒有什么感覺;經營礦物的商人只看到礦物的商業價值,而看不到礦物的美和獨特性,他沒有礦物學的感覺。”(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92頁。盡管如此,礦物所具有的某種價值是客觀存在的(或是“潛在的”),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個人理性的認知活動、情感的鑒賞活動、意志的實踐活動等,都需要在現實的實踐中展開,進而能將事物“潛在的”價值實現出來。就此而言,現實生活中具有一定認知能力和某種需求的個人,構成價值判斷中最基本的層級。
民族國家——維護核心利益的公共意志。作為具體“特殊”的主體范疇,普通個人作出的價值判斷表現出鮮明的主觀偏好,實質是“眾意”的體現;而作為抽象“一般”的主體范疇,民族國家作出的價值判斷則體現出強烈的公共意志,實際上代表著一種“公意”。從“眾意”的特殊性到“公意”的普遍性,意味著“意志對法則的服從”(10)盧春紅:《康德關注意志概念的視角轉換及其意義》,《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人的本質屬性是社會性,人在社會性存在中體現出“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當個人特殊的價值追求融入到社會的價值追求時,就能獲得普遍性的實現保障;而一個國家的價值追求只有體現和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維護。誠然,在普通個人與民族國家之間,也許還存在一個由團體、組織、部門等構成的社會層級,但由于其利益訴求具有明顯的部門化特征,在此并非我們討論的重點。當價值判斷的主體是民族國家時,國家利益就成為衡量價值的最高標準。無論是代表社會最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還是僅僅代表少數階層,民族國家都會獲得一種政治共同體的主體人格,因而其利益也表現為公共人格化的需求。民族國家作為主體進行的價值判斷,重在評估某種事物對政治制度、政黨制度的認同與擁護,以及在意識形態、價值觀念、倫理道德等方面對于現有政治秩序的認同程度。人類文明的多元化存在樣態,決定了各種價值觀念的多元共存。每個國家的利益不同甚至彼此對立沖突,使得國家在價值判斷時必須以維護自身利益為依歸。那種聲稱自身的價值觀念具有無可比擬的優越性,將其大肆渲染為“普世價值”而向世界強行輸出的做法,也是基于自身國家利益而采取的意識形態戰略。對此,著名國際政治學家約瑟夫·奈曾直言不諱:“價值觀乃是一種無形的國家利益。”(11)Joseph Nye,The Paradox of American Power: Why the World’s Only Superpower Can’t Go It Alon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2,p.39.所以,在當今世界的意識形態較量中,無論西方把“人權”捧到多高、把“普世價值”說得多妙,國家利益依然是其不變的行為依據和判斷標準。
人類整體——基于理性良知的共同意愿。當價值判斷的主體是人類整體時,就超越了個體與國家的評判視野,而過渡到人類作為社會存在物的普遍范疇。此時,價值判斷主體就走向“類主體”的層面,人類在共同生活的基礎上體現出的“類本質”,被賦予普遍的生命活動的意味,以達到存在與本質在實踐中的統一。馬克思曾指出:“人的本質是人的真正的共同體。”(1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394頁。對此,應秉持一種“底線思維”,把人性的底線作為根本標準和底線意義的價值基礎,如善良、同情等道德法則,以及和平、正義等社會規范。在這些涉及人性的基本問題上,人類可以達成共識從而形成價值認同,否則人類社會根本沒有和平共處可言,而是陷入“霍布斯叢林”那般“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混亂無序狀態。人的需要和事物屬性這兩個尺度,構成人改造世界活動的可能性空間,價值判斷就在這個可能性空間中對人的需求進行權衡,并根據所期望的結果對這兩個尺度進行把握。在涉及人類整體利益時,共同的需求遂成為價值判斷的理性選擇。新世紀的人類正共同面臨著資源枯竭、生態惡化、糧食短缺等一系列生存危機,同時,恐怖主義、武器擴散、疾病蔓延等非傳統安全威脅也在逐漸突顯。在全球化背景下,各國都面臨挑戰與機遇并存的處境,而克服挑戰與謀求發展都是各國共同的利益關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提出,標示全人類需要站在生存與發展的高度開展全球合作、發展共贏,這是一個尋求普遍共識而形成共同價值基礎的過程。它在需要全人類共同應對的議題上,最大程度地保持判斷主體的同一性(人類整體),以及對判斷客體的普遍理解(生存危機)。所以,在人作為“類”的存在意義上,在事關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基本議題上,人類可以達成普遍的價值共識。
在價值判斷的構成要素中,主體的認知能力、需求差異、評判依據等必然會直接關系到判斷結果。同時,主體在具體存在樣式中展現出的特殊性與一般性范疇,使得作出判斷的依據也受到多元化的規定。在現實生活中由于價值判斷的主體是具體的,可以是普通個人、民族國家或人類整體,不同主體作出的價值判斷相當于依據某種“尺度”對事物進行“立法”。盡管如此,不能就此認為主體無法對事物作出具有共識性的價值判斷,畢竟在“類本質”存在與共同的現實處境向度上,人類可以尋求普遍的價值基礎。在復雜性與可能性之間,是我們在進行價值判斷時需要把握的問題,因而也使得建構一個理性的價值判斷尤為必要和值得追求。
既然主體需要是價值判斷的內在依據,而作出價值判斷的主體又表現為多重層級,那么,在思考建構理性的價值判斷之前,有必要對主體需求的合理性進行澄明。在實踐基礎上展開的主客體價值關系中,主體需要的合理性應該被認真對待。主體為什么需求?需求什么內容?滿足到什么程度?怎么滿足需求?對這些問題的認識和態度,直接影響價值判斷是否具有合理性。
其一,主體為什么需求?每一種主體都帶著一定目的去追求需要的滿足,但有些目的顯而易見,有些目的卻隱而不彰或模糊不清。這就要求主體面向自身發問:這種需要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大多數情況下,主體自身的直接受益成為需要的主要依據,遵循“它能給我帶來什么好處”的功利性邏輯,旨在判斷事物是否有助于自身的生存與發展。當然,純粹堅持“有用即真理”的邏輯忽視了目的性,如詐騙分子通過謊言使自己獲利(有用),但謊言始終不能成為真理。少數情況下,主體表面上的某種需要只是另一種需要的中介和手段,事物滿足主體的這種需要并非主體的真正需要。換言之,事物屬性對于主體某種需要的滿足,只是作為主體追求另一種需要的手段。譬如,不少人會有追逐獲得權力的需要。表面上,“獲得權力”是主體需要的內容和目的,但主體會用所獲得的權力做什么——是以權謀私、權錢交易還是協調資源、為民服務——就不得不涉及到需要的目的問題。目的在價值判斷中尤為關鍵,不同的目的,就會賦予需要不同的意義。此時,社會規范成為矯正目的合理性的準繩。追求獲得權力是社會允許的一種活動,它能為個體自身發展和實現社會正義帶來可能性,但這需要在社會規定的原則內進行。那種以權力進行私欲的貪婪擴張,或是沉浸在由權力帶來的紙醉金迷的行為,則為社會規范所不允許。即使某些需要的目的被加以隱藏,它以間接的方式影響價值判斷活動,卻不能弱化它對價值判斷合理性的影響。秉持高尚的、正當的目的,這種需要必然在價值判斷中具有合理性,它能引領一種值得社會認同和尊崇的價值觀;相反,懷著不當的、低俗的目的,其需要的合理性在價值判斷中無論如何也難以成立,對之加以肯定就意味著贊同某種不合理的價值觀。所以,關于需要的目的,無論是直觀顯現的還是間接隱蔽的,其合理性都要經受社會基本規范的檢驗。
其二,主體需求什么內容?現實生活中,各種層級的主體在需要的內容上差異較大,主體總是通過實際行動實現對這些需要的滿足。我們往往只看到整體需求內容的豐富性和差異性,卻對需求內容的合理性重視不夠。對此,張岱年曾意識到:“需要也有高下之分,對于需要也有一個評價問題。……有些需要是比較高級的,有些需要是比較低級的。”(13)張岱年:《論價值的層次》,《中國社會科學》1990年第3期。排除主體的獲益因素,單從社會效應而言,主體需要內容的合理性確實需要加以明辨。倘若不合理的需要內容也受到鼓勵,無疑是對價值判斷合理性進行無原則的讓步。主體在具體活動中產生的需要,一般要賦予主體自身以積極的意義,以反映出事物對于自身的價值。例如,“我需要詩和遠方來引導存在的意義”是一種合理的需求內容,這表示主體通過內心期許來為當下的奮斗樹立信念;而“我需要別人的阿諛奉承來證明存在的意義”則顯得不合理,這反映主體將自身的存在意義交給“他者”,并削弱了社會規范中關于誠信與正義的要求。因此,主體需要內容合理性具有大致依據。一是有助于主體自身長期發展,這是針對主體在多種需求之中的主要抉擇。需要內容的多樣性,使得主體能對事物作出多種價值選擇,這些價值選擇有時還會呈現出沖突狀態。這時,只有那些符合主體自身長期健康發展的需要才更具有合理性。譬如,乾隆皇帝實行“閉關鎖國”的國家保護主義,并不利于清王朝的長久發展;為追求一時的感官刺激和精神愉悅的吸毒行為,與身體健康發展的長期目標背道而馳;等等。二是無損或增進社會發展,這是針對不同主體的需要所進行的合理辨別。“人的需要‘取決于人的社會本性,取決于個人在生產關系體系中的地位,取決于人的客觀的生活條件’”(14)李連科:《世界的意義——價值論》,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89頁。。人的社會存在方式決定了主體需要的社會性,即對社會利益和社會發展存在著客觀聯系,因此主體需要是否無損或增進社會發展,就成為主體需要內容合理性的標準。“各人自掃門前雪”自然無可厚非,至少這一需要對他人和社會無害,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更加值得提倡,因為它能促進社會公序良俗的進步。
其三,事物滿足主體需求到何種程度?主體需要程度的狀況,對價值判斷合理性具有影響,它涉及到唯物辯證法中“度”的問題。在主體的具體需要中,繞不開“適度”與“不適度”的問題,這就使得審視主體需要的程度成為必要。社會的行為規范和利益結構,從整體上制約了主體需要的程度。就社會層面而言,社會是否允許和提倡、是否有條件滿足、是否具有充分保障等,都會影響主體需要的程度。當前的社會條件下,我們只能遵循“按勞分配”為主的分配方式,假如個體追求“按需分配”則顯得不切實際。就個體層面來說,合乎理性的適度需要個體能夠克服生存方面的匱乏狀態,有助于個體自身的全面發展。這就需要主體具有理性的自我調控能力,能夠在事物的有限滿足程度與自身的無限欲望之間加以平衡,將做自身需要掌控在“適度”范圍之內。如關于飲酒的程度,“小酌怡情”是適度需要產生的積極效應,而“酗酒傷身”、“酒后鬧事”則是追求不適度需要帶來的消極后果。由于身處普遍聯系的社會關系中,人從對象性事物中獲得某種需要的滿足,有時必然會涉及他人和社會。只要在適度需要的范圍之內,主體就能在多樣的滿足方式中明智靈活地選擇,而不至于損害他人和社會的利益。由此觀之,我們所說的“可持續發展”戰略即是一種適度需要,它滿足當前需要而又不削弱子孫后代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所以,對主體需要的程度加以評判,也應遵循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尺度。主體的需要一旦超出合理的尺度(自然的、社會的、倫理的),就會走向不切實際或是貪婪任性,便會造成一系列相應的負面影響,從而使得需求本身喪失合理性。健全的需求樣式成就健全的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的關系,這將使得主體與事物的價值關系具有人道主義特征。尤其在主體需求多元化的當代社會,如何理性地為自身的需求“設限”,不僅關系到滿足需求的可能性,更是關系到主體對于自身存在意義和對于世界普遍聯系的基本看法。
其四,何種方式滿足主體需求?方式合理性連同目的合理性,共同構成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題中應有之義。縱然目的通常會表現出明確性,但選擇方式的不同會賦予目的不同的意義,尤其是方式能否具有合理性極大地左右目的的合理性。方式不同,達成目的的效果隨之不同。如同樣是面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重任,一些西方國家消極作為,試圖通過人民自身的抵抗力來實現“群體免疫”,以至于當前仍處于應對疫情蔓延肆虐的被動境地;相比之下,中國堅持“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理念,以堅定果敢的勇氣和決心,采取最全面、嚴格、徹底的防控措施,科學有效地阻斷病毒傳播鏈條,取得抗擊新冠肺炎疫情斗爭的重大戰略成果。可見,滿足需要方式的合理性與否,影響對需要目的和行為結果的價值判斷。又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是依靠自身品行與德性來獲得天下的合理方式,“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反映黨始終踐行一切依靠人民、一切為了人民的初心和宗旨,而崇尚“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的窮兵黷武則把方式的合理性置之度外。同時,滿足需要的方式會關系到其他主體的利益,這也導致現實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利益沖突,尤其在事物本身作為稀缺資源時更是如此。那么,需要的主體無論是普通個人、民族國家還是人類社會,判斷其滿足需要方式的合理性也須依照一定的標準。不違反社會的法律規范和道德準則,代表社會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以及促進社會的整體文明進步,應該成為不同主體滿足需要方式的基本依據。只有遵循這些基本依據,主體在追求自身需求的滿足時才不至于引起其他主體的阻攔,進而促進主體自身需要的現實化。方式通向結果并規定結果的意義,是對現代社會“工具理性”褫奪“價值理性”的回應,如“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即是如此。
之所以強調主體需求的合理性問題,起因在于它在主客體之間的價值關系中占據主導地位。對這一問題的甄別與考察,旨在從價值判斷活動的相對性中尋求確定性依據,從價值判斷機制的特殊性中尋求普遍性共識,以制約主體因素在價值判斷過程中的過度發揮。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避免主觀主義帶來的認識論偏見和相對主義引起的不必要爭論,在我們努力建構理性的價值判斷路徑時,能夠持有相對客觀和確定的評判標準,去面對那些紛繁復雜的主體需要,以及相互沖突的價值選擇傾向,從而使得人類作為“共同體”具有現實的價值基礎。在價值判斷中,主體需要的合理性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塑造合理的價值觀念,能有效地指引人們作出正確的價值選擇。
價值判斷存在的主體因素,使得這一活動難免夾雜著主觀性與相對性,確實為我們客觀地作出價值判斷帶來一定困難。面對主觀性與相對性可能帶來的困難,人們對合理的價值判斷的探索從未停止,或是以真、善、美作為價值判斷的基本尺度,或是以“三個有利于”作為合理的價值評判標準。無論以何種要素作為價值判斷的尺度和標準,至少有一點我們必須承認,那就是作出正確價值判斷和價值選擇的客觀標準是存在的。價值判斷受主觀偏好的影響,但理性上應以事實為依據。就算是審美判斷這一看似純主觀的活動,也離不開人們基本的常識體驗,畢竟,被公認為是“丑陋的”事物無論如何也很難成為美。總體而言,站在最廣大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立場上,順應社會歷史發展的潮流,以人民利益和時代潮流作為總體的價值取向,我們就不至于在多元價值選擇面前感到困惑。
據此,在構建合乎理性的價值判斷方面,我們就獲得最基本的依據。對價值判斷中的主體因素作出檢視之后,一種明確的努力路向就被我們開創出來。理性的價值判斷活動應立足于“三個評估”,即事實評估、自我評估與關系評估。
一是“事實評估”,即正確認識事物的本質屬性與內部規律。我們追求合乎理性的價值判斷之所以“合理”,主要在于秉持客觀標準而去盡量弱化評判中的主觀因素,使得價值判斷具有可資遵循的客觀公正性。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首先要認清客觀“事實”,即正確認識事物的屬性、本質和規律。“事實”擁有自在的規定性,不受任何主體及其需求的影響。只有不附帶主體功利性需求而進行探索,我們才能揭示事物的內在本質和規律,并在此基礎上進行評估。譬如,“一棵樹木在那里”就是一個自在性事實,我們還沒有對它產生任何需求(即尚未打上主體的需求印記),那么,它此時就是不以主體需要尺度為轉移的客觀存在。當主體以某種需要介入之后,這種自在性的事實就處在主客體關系的場境中,受到主體以需求為引導的評判。例如,“在那里的這棵樹木”可以用來做什么(夏日乘涼、采摘果實、制作桌椅等),就是自在性事實受主體需求引導而被加以評判,因為它能潛在地滿足某種主體需求。這些必須建立在主體對其進行較為全面認知的基礎上,如這棵樹是否枝繁葉茂?水果味道怎樣?樹木材質如何?等等。此時,我們就可以評判其有無價值或價值大小。以此看來,“事實評估”就是以認清客體屬性為前提,以主體的合理需要和能力為尺度進行的價值判斷。
那么,如何在價值判斷之前更好地進行“事實評估”?那就要做到對自在性事實作出正確的認識。無論是事實認知領域的“真理性認識”,還是功用評價領域的“價值性認識”,都屬于主體意識對客觀存在的反映,但前者是主體對自在性事實展開認知的結果,以反映事物內部的屬性與規律為主導內容;后者則是主體將眼光從自在性事實轉移到自身,全面審視自身的需要與滿足狀況,并以此投射到自在性事實從而使之變得有意義。“價值絕不是現實,既不是物理的現實,也不是心理的現實,價值的實質在于它的有意義性,而不在于它的實際的事實性”(15)H.李凱爾特:《文化科學和自然科學》,第78頁。。價值判斷前的“事實評估”,意在全面掌握事物的屬性、本質和規律,使之更好地與主體需求相對接,避免主體由于認識不清而發生誤判。倘若不經過對事物的全面研究就輕率作出判斷,既是對科學認識領域的事實判斷不尊重,也是對價值判斷本身具有的合理性的褻瀆。譬如,根本沒有對馬克思主義理論進行全面理解與深入研究,就遑論其“過時了”,并就此作出“馬克思主義不再適用于當代社會”的判斷(16)約翰·杜威:《杜威全集》第8卷,何克勇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2頁。,實屬違背“事實評估”的典型。
二是“自我評估”,即對主體的合理需求進行審視和評估。無論價值判斷的主體是個人、國家還是人類社會,其需求還會涉及到實現的可能性問題。一般而言,在實踐中有利于主體自身生存與發展,事物能夠具有相關屬性以及社會可以為這種需要提供保障時,這一需要就有實現的可能,否則就是對于事物不切實際的苛求。無論是事實判斷還是價值判斷,都與人的實踐息息相關。正是實踐的豐富和擴大激起人們對事物不斷進行研究和作出事實判斷,同樣由于實踐的推動,當人對事物產生需求的時候就會作出價值判斷。正如列寧所說:“必須把人的全部實踐——作為真理的標準,也作為事物同人所需要它的那一點的聯系的實際確定者——包括到事物的完整的‘定義’中去。”(17)《列寧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19頁。從認識論走向價值論領域,實踐同樣是檢驗判斷結果的標準,這要求價值關系的判斷必須放置在實踐活動中去求得驗證。正如杜威認為的那樣,價值判斷不是對已然事實的闡釋,而是對將要采取的行動的判斷。所以,一方面,就事物滿足主體需求的特殊性而言,只要能滿足主體自身生存與發展的某方面合理需要,事物就存在價值;另一方面,就事物滿足主體需求的普遍性而言,只要能滿足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需求,事物就顯得有價值。價值判斷將這兩個維度納入其中,有助于擺脫主體差異造成的判斷合理性困境,從而達到合理的價值判斷。因此,正確的“自我評估”旨在矯正主體需求的現實性方向,杜絕損人利己、異想天開等作為主體需求取向,從而引起價值判斷不合理的情形。
三是“關系評估”,即維持主客體價值關系的動態平衡。事物內部屬性與主體合理需要之間所展開的價值關系并非恒定不變,其中,主體一方需要不斷調整自身需求以達到價值關系的動態平衡,而引起這種持續調整的原因在于具體的社會歷史發展。霍耐特創立的承認理論認為,“在社會重視形式中,主體是根據社會所規定的具體特征的價值而得到承認的”(18)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論社會沖突的道德語法》,胡繼華譯,曹衛東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27頁。。當然,霍耐特主要是指主體之間的相互承認,若將此拓展至價值判斷的主客體關系中,可能會為價值判斷活動提供一種動態平衡的新視角。具體而言,當事物首先潛在地具有某種價值效用,它能在具體的實踐情境中滿足主體的某種需要,并且主體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時,價值判斷隨之發生。然而,由于事物始終處在不斷發展變化之中,主體的認識和需求也并非一成不變,導致價值判斷不是一勞永逸的活動。一方面,主體對事物的屬性獲得清晰認識,在對事物價值的承認中進行判斷;另一方面,由于主體認識提升或事物屬性發生改變,主體對事物價值的認識相應地發生變遷以便于對其進行“再認識”。這時,先前的價值承認關系不復存在,主體就要重新評估事物的價值效用而試圖建立起新的價值承認關系,這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對這種動態的價值關系進行評估,既要考察主體需要的基本內容、滿足方式、實現程度,又要考察事物的內部屬性、本質規律、發展變化,實質是在實踐的基礎上將價值評判的歷史性維度展現出來。
價值判斷所展現的歷史性維度,需要主體在具體的歷史活動中加以檢驗。價值推動主體以自身需要同周遭世界確立關系,它在本質上也是“實踐的”。實際上,實踐也是評判價值和價值關系的最終衡量標準。客觀事物內部具有的種種屬性猶如一個多面體,哪一“面”剛好映射出主體的需要,而主體選取哪一“面”去觀照自身的需要,如何在兩者之間進行需求與滿足的最佳匹配,這些都被實踐具體地加以規定。在“需要”與“不需要”之間,在價值的有無之間,橫亙著無法跨越的實踐橋梁。通過實踐,主體需要與事物屬性之間以價值關系的形式發生聯系。缺乏實踐的向度,就連主客體之間的價值關系都無從建立,更別說進行價值判斷了。所以,實踐對真理而言是檢驗標準,對價值而言亦然。
盡管如此,實踐作為檢驗價值的標準卻體現出自身的特殊性。如果說實踐檢驗真理重在揭示認識是否符合“客觀事實”,那么實踐檢驗價值則強調事物是否“滿足需要”。由于“客觀事實”具有自在的相對確定性,主體在不斷實踐和反復糾錯中可以揭示其本來面目,最終把認識推向真理。較之而言,“滿足需要”在目的、內容、程度和方式上都因主體不同而呈現差異,這就對實踐作為價值的標準提出更高要求。在一定范圍內,只要通過實踐證實事物能夠滿足主體的某種需要,那么主體的價值判斷就為“真”。然而,由于實踐是一種社會歷史性活動,使得它檢驗價值到此仍未結束。實踐還要進一步考察和評判主體需要在目的、內容、程度和方式上的合理性,才能綜合評判這一價值選擇行為是否為“真”。所以,當我們進行價值判斷時,正確認識事物本質屬性與內部規律的“事實評估”、審視主體合理需求的“自我評估”與掌握主客體價值關系動態平衡的“關系評估”,是對價值判斷保持合理性的內在訴求。根據這一內在訴求,在個體層面形成合理需要的理性價值觀念,在民族與國家層面堅守核心價值體系,以及在人類社會層面達成基本的普遍價值共識,是在主體復雜性與多樣性中尋求價值判斷確定性的基本取向。
如實地反映價值關系、正確地選擇評價標準,是我們進行價值判斷的基本條件,兩者缺一不可,否則價值評價不可避免產生謬誤。由于價值判斷對人們的價值選擇具有引領效應,這直接影響到社會的價值觀取向。因此,理性建構價值判斷所要明確的“三個評估”,旨在抑制主觀性色彩過分濃厚造成的偏頗,使得價值判斷活動更具有客觀的合理性。面對當代社會充斥的良莠不齊的價值觀念,我們應以理性的價值判斷對之保持清醒認識甚至是有力批判,將個人的合理需要融入到國家與民族的利益中去,從而堅定地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