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強“老漂族”

周開明

為了下一代而“漂”

當我的第二個孩子降生時，在我內心里，憂慮是大于喜悅的。

我記得那天在醫院，母親坐在我妻子床邊，欣喜地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說：“你看，你已經兒女雙全了。”我囁嚅著說：“孩子的姥姥身體不好，媽你看……”

母親說：“怕什么，我和你爸照顧孩子，你們倆放心工作。”

我感激地點頭，扭頭去看站在病房門口的父親，他拄著拐杖，也在微笑，但一種為難的表情也呈現在臉上，讓他神色看起來顯得古怪。

我來自東北一個較偏遠的城市，父親曾是當地一家中等規模國企的領導，母親是一家鋼鐵企業研究院的技術員。大學畢業后我在北京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并很快結婚。

為了我結婚，父母賣掉家鄉三套房子中的兩套，給我湊夠首付在五環附近買了房。婚后第三年，第一個孩子出生，是女孩。當時剛好母親55歲退休，趕到北京和我岳母輪流照顧孩子。孩子出生第二年，父親也退休到了北京。

當時的情形還好。母親和岳母分白班和夜班照顧孩子，父親負責外勤。到了晚上我和妻子回家，飯菜已經端上桌，也是雙方家長的手藝，大家逗著孩子歡聲笑語。

為照顧我們，父母在附近租了房子。北京房租太貴，他們住得簡陋，反正一天也只是回去睡個覺。這樣的光景持續了3年多，若說苦處，就是父母覺得實在孤單——在這里，他們被稱為“隨遷一族”，或叫“老漂族”，家鄉的老同事、老同學都慢慢斷了聯系，和小區其他老人又很難溝通，帶孩子的間隙，父母只能各自靠手機打發時間。

事情的轉變是在妻子二次懷孕期間，二次懷孕本是在雙方長輩鼓勵下才有的。可誰想懷孕第三個月，岳母查出腸癌，一家人頓時亂了，四處張羅看病，雖然發現得早控制住了病情，但只能勉強照顧自己，再幫不上我們。更可怕的是這期間，父親開車幫著跑來跑去，出了一場車禍，右腿骨折，由于上了年紀，恢復后只能拄著拐杖慢慢走動。

記得有一句俗語，“若父母安好，便是晴天。”這話本意是對父母的關心，而對我卻多了另一層含義，像我這種雙職工家庭，又有兩個孩子，若沒父母幫襯，真的難以支撐。

回不去的家鄉

我們的生活變成了這樣：每天早6點，我和妻子起床，一個張羅早飯，一個忙活兩個孩子洗漱，6點40分母親拎著從早市買的菜到我家“報到”，我和妻子立刻出發上班。母親則等到7點半從家出發，用推車推著孫子，領著孫女送她上幼兒園。然后回家繼續照看孫子，沖奶粉換尿不濕哄睡覺陪著玩，還要洗衣服、刷鞋、收拾屋。中午只能吃幾片面包，卻要給孫子做兩次輔食菜粥。下午兩點，母親開始洗菜摘菜，將晚上的食材備好。等孩子睡醒吃完輔食喝完奶，抬頭看已經下午3點多，帶上孫子去幼兒園接孫女，回到家同時照顧兩個孩子忙得人仰馬翻。5點半開始炒菜做飯。晚上6點半，我和妻子相繼回來，大家兵荒馬亂地喂孩子吃飯，喂自己吃飯。轉眼折騰到8點，母親才能回去陪父親。

僅看這流程已足夠累人，實際更是幾倍的勞動量，帶孩子是天下第一辛苦事。我心疼母親的同時更擔心父親，自從車禍之后，他整個人都變了。

父親小時非常窮苦，靠自己做手工賺學費最終考上大學，工作后一路披荊斬棘，戰勝很多挑戰，退休前在家鄉也算有些社會地位，內心里他是非常驕傲的人。初到北京，父親忙前忙后腳步飛快，頭腦也極為清醒，是我們家的“掌舵者”。車禍后，他拄著拐杖仍覺走路吃力，他自知已不能再幫我們，很想回老家，那里有他的老同事和老哥們兒，可以在一起打牌、喝酒、縱論世界風云。但母親走不開，他也就不能離開北京，用他的話說，自己成了“沒有價值的老漂族”，重擔全壓在了母親身上。

“你爸沒事”

他的改變更讓我始料不及。園區的物業人員找我，說發現父親常去翻垃圾箱，撿一些紙殼、水瓶子，裝到自帶的手推車上，運到小區外廢品收購站賣錢。

我起初絕不信，父母的退休金都不低，怎可能去拾荒。一問母親，她猶豫半天，說是有這么回事，父親認為自己不應該閑著，既然沒法幫襯帶孩子，又困在北京，就給自己找點兒事做。

我連夜去出租房找父親，推門，看見他正在屋里整理各種紙箱和瓶子——這個曾領導過上千人企業的老人，此時卻佝僂著腰，吃力又認真地捆扎、裝袋。

我的眼淚當場流下來，抱住父親：“爸，你想找事做，就種花養鳥，何必這樣！”

父親卻發火了，說：“用不著你管。”

我拼命阻攔，父親煩了，說：“我和你媽，老了老了成了‘北漂。你媽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呢，我能做什么？去養花、養魚？那都是心里安穩的人才干的事。你媽太累了，我幫不上，所以我也要一樣累才行。”

“我也要一樣累才行”這話，我想了半天才明白，父親一生習慣承擔責任，如今母親獨自辛苦，他內疚自責，不僅不肯安閑，還要變相折磨自己，才能減輕心頭的焦灼。

我愧疚地說：“如果我們不要第二個孩子就好了。要不，你和我媽回東北吧，我能應付。”父親輕蔑地看我一眼：“你？能應付個屁。”

我們這代人，在父母眼中確實無能，永遠都在被照顧。我聽說，現在中國有1800萬父母漂泊異地，替兒女照顧下一代。在他們心里，犧牲似乎是必須的行為，但實際上，他們自己也承受不住這樣的犧牲吧？

那之后，我只能任由父親做自己想做的事。8月的一天，我下班路上突然接到電話，父親和人打起來了！

我急忙趕過去，在園區大門口，父親一身是土，跌坐在地上，拐杖已被扔出很遠，臉上有刮擦的血跡。母親抱著孫子領著孫女，正在和物業的人爭吵，周圍都是看熱鬧的業主。我毫不猶豫沖上去，凌空跳起對物業的工作人員就是一個飛踹，把他直接踹在地上。

竟然是我錯了，原來父親當時拉著裝廢品的小車出園區大門，碰到另外一位“隨遷一族”老人，那是個來自山西的老頭，同樣熱衷撿拾廢品，見我父親滿載而出，就上前搭話，結果話不投機爭吵起來，又動了手。而被我踹飛的那個物業人員，是來拉架的……

說不盡的道歉和賠償之后，我身心俱疲，父親則更沉默了，再不出門。我和妻子商量了一夜，對母親說：“媽，你帶著我爸回東北吧，那里才是你們的生活。”

母親想了很久，搖頭，說：“你應付不來的。你不用擔心你爸，他沒事。”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