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磚寬小梯爬上烽火臺

冬天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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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心情很糟很糟，感覺到生活被“卷”，快意陡減，聽啥都鬧心，看啥都礙眼，說明你已跌入平庸陷阱，需要一個救命稻草。怎么尋到這根草呢？喂馬，劈柴，面朝大海，周游世界？聽著都挺不錯，但一沒時間二沒錢，怎么辦，怎么辦？

還有一個選項，去找我呀！

我很好找，從北京大學的小東門出去，走不了幾步，就能看到一片新建農舍，低低矮矮的農家建筑群里，有一個干凈的小門臉。進去，背包、睡袋、帳篷、指南針、秸稈窗簾、舊馬燈……如果有一個挺瘦，個子不高，但力量藏在肌肉里，就是俗話講的精瘦精瘦的人，那便是我了。

再過一個小走廊，鉆進另個一間小平房，秋千、竹椅、牛頭，一幅幅風景照片或許還有橫七豎八的一群人，才是我真正要說的“某某戶外運動用品”店。

一個自然的家，一個心的家。

看看，在這座超大型城市找到我一點兒也不難，很自然，自然得就像嘴里哼出的小調兒，自由、個性、釋放、探險、環保、運動、關愛與享受，都是這個時代的生活話題。而我則是這些話題的主持人，這些內容的載體。

我不是那種游俠般的壯漢，也不是能看準市場的精明商人。我是自在隨意的，雙腳在大地，思想在云端。聽著是不是挺玄？其實也沒什么，就是做什么都沒太多功利性和目的性，隨緣吧，“車到山前必有路”，我的座右銘就這么膚淺、簡單。

很早的時候，非常非常年輕，我在念軍校，集體生活，紀律嚴明，整齊劃一。我受不了，堅持了3年，實在扛不住了，痛下決心退學。父母傷心氣憤，罵我是“時代的逃兵”。我承認，說不僅逃離了學校，還要逃離你們。我要去南方闖闖！

20歲，說走就走了，其實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要創業，見創業者都往南方跑，就跟著跑吧。第一站是浙江金華，到了制衣廠，人家問會踩縫紉機嗎？我搖頭。到了大飯店，我拿著國外一本什么管理法的書，對人家說，這個方法用在你這準行。好心的老板認真地聽完，看了看我，說：“小伙子，還是回去讀書吧。”母親的眼淚也終于讓我再次痛下決心讀書，于是，我回到了高中，半年后，考上北大城市與環境系地貌專業。

這是我的黃金時代。

北大是一座橋，它把我送到任何一個通向文明的地方。北大有很好的圖書館，我做的讀書筆記有20多本，很多觀念都是在那里成熟的。每一個假期我都獨自去旅游，西藏、新疆、云南、陜北、海南、廣西……這種體驗真是太棒了，旅游于我而言，早就不是玩了，而是一個廣泛的含義，包括了人與自然、人與人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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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畢業了，我開了一家公司，當然是用父母的錢。我的家境不錯，雙親屬有點兒錢的那種。結果慘敗，賠個精光。父母還行，對錢沒見有多心疼，倒是我十分痛苦，于是又想到去旅游。母親的眼淚又流起來，兒呀，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兒心，爹媽不怕花錢，怕的是你亂走亂逛，你乖乖地待在家里，不掙錢也沒事，家里好幾處房，還有兩個大門臉（門市房），光租金每年都6位數呢！

我的腦袋里是另一套語境，在痛苦中行走，在行走中思考，這才像北大人的樣子。父母見攔不住，就提一個條件，每天給他們打一次電話，匯報下行蹤。我答應了，第一站便到了北大荒。北大荒一點兒也不荒，沃野千里，谷實麥豐，人都那么樸實，自釀的60度糧食酒，一瓶下去，一點兒也不上頭。商戶也不那么精明，有一次，我跟幾位老哥兒喝得正歡，老板兩口子要去跳廣場舞，就沖我們說：“能等不，不能等就把錢放這就行。”他指指柜臺上一個小紙盒。我問老哥兒：“不給怎么辦？”幾位答：“哪能呢，做人不能那樣啊。”

第二站是川西，自駕上了著名的318國道。“此生必駕318”是自駕者的誓言，有點兒“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意思。沿途風光奇絕，但條件艱苦，對車技和裝備要求很高。也正是在這條路上，我動了經營旅游用品的念頭。回到北京，在北大小東門外租下那個小門臉，說辦就辦了。

開業正值冬天，沒有旅游就沒人來買貨，冷冷清清的小屋里，總是我一個人，出去進貨跑生意，只能鎖門了。那是一段極為狼狽的日子，到處需要錢，卻沒有錢。開水和餅干演繹著生存，也堅強著信念。我實在不想再向父母伸手，因為這些年，他們為我這個不省心的兒子，已經埋了不少的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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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著一位顧客，無論買不買，我都會詳細地講解每一種旅游用品的用途，還有相關的旅行知識，甚至教他們怎樣打狼。“先拴住羊，然后藏起來。狼來了，也不要動，等狼把羊吃了大半，再猛沖上去，照著狼的腰狠狠地打。這時的狼，想跑也跑不動了。”我講得活靈活現，顧客聽得一頭霧水。打狼，為什么？他們搖著頭，嘟囔著走了，但變成了回頭客，說愿意過來聽我瞎編故事。

春天不知不覺地來了，小店有了一些流量。“那個小老板嘴皮子行，講起戶外經歷真真假假，忽忽悠悠，但挺有意思。”我在顧客中有了口碑。

一天，我手寫了一個通知：“司馬臺長城，野營，周六早8點在本店集合，對每一位參加者，本人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并附上手機號。沒想到，反應挺強烈，手機是被打爆的節奏，認識的，不認識的，一下子聚了34號人。一輛中巴加5輛自帶的私家車，把我們送到了司馬臺。

司馬臺年久失修，殘垣斷壁，蒼涼陡峭。我一再強調，我們要的就是這調調兒，追求艱險刺激。第一步，我讓他們嘗辛苦，男男女女無論誰，都要身負雙肩背的大包，睡袋、帳篷、防潮墊、水、黃瓜、西紅柿……男人還要再背上幾個大西瓜。我帶著大家苦并興致勃勃，一下午竟爬了14座烽火臺。

第二步是專挑難走的路，越是艱難越向前。出發前我給大家買了保險，所以個個抱著有刺激就要有犧牲的浪漫態度，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天不怕地不怕。可遇到了險情，浪漫就不管用了，天也怕地也怕了。天梯和天橋那一段最險，真正崇山峻嶺的峰頂立起一堵墻，朝下一看，立陡立峭，無遮無攔。腳下的路是兩塊磚寬，還有或大或小的風刮過。背著大包，我立刻覺得眼前發暈，仿佛有一股吸力要把身體吸下去。

大家膽戰心驚之際，戶外運動老手“棒哥”卻異常活躍，一會兒幸災樂禍地大喊：“看看，有人爬行了！”一會兒又放聲高歌“給我一只雄鷹一個威武的漢子！”而這時的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穩穩地站住，視線卻只看到兩塊磚寬了。

此時的我，深深感受到生活中的許多事，總以為“不能”，其實“很能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