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于其它引入高中語文教材的課文而言,源自于《詩經·衛風》中的《氓》,給教材解讀者帶來了更多、更多元的解析視角,而視角的多元必然導致了解讀結果的多元,于是也就看到了關于本文解讀的多重結論。眾所周知,盡管對于一般的文學作品而言,“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代表的往往是一種欣欣向榮的文學解讀狀態,但是對于進入教材的課文而言,卻需要一個相對統一的解讀。那么,對于《氓》來說,如何尋求這種統一呢?筆者以為應當緊扣兩個關鍵詞,也就是“生活”與“理想”。從中國知網上搜《氓》及“解讀”,可以得到很多論文,這些論文的觀點不盡相同,有的甚至還截然對立。從中選取教學視野下的解讀,也會發現存在一些爭議。比如說有一線教師認為,被選入中學教材的《氓》,在教學中往往強調它的文學性而忽略了思想性。根據這一判斷,其給出的結論是:《氓》的思想性主要體現為:婚姻的規范性是社會秩序建構的基礎,人們對婚姻的忠誠是社會穩定的一個重要因素。相對于一般的角度而言,這樣的結論得出,意味著解讀的高度是不同的,但是這種拔高無論是對于學生來說,還是對于教師來說,似乎又顯得有些不接地氣。再說的直接一點,如果在解讀課文的時候不面向學生這個受眾,那么解讀所得出的結論,可能也就失去了教育性。反之,如果緊扣生活與理想這兩個關鍵詞來解讀,則更有可能引發學生心理上的共鳴,而且這種選擇也并非脫離文本而遷就學生,因為生活與理想在《氓》中確實有著充分的體現,下面具體闡述。
一、生活
這里所說的生活,是指學生目力所能及、生活所能體驗、思維的觸角所能探測到的生活。《詩經》對于高中學生而言并不陌生,《關雎》是絕大多數高中學生都能朗朗上口的名篇。《氓》是《詩經》里另一則膾炙人口的作品,其實不光是中學教材選入了,曾經的大學教材也選到過它。解讀這一作品,首先得知道其主題是什么,關于這首詩的主題,《毛詩序》說:“《氓》,刺時也。宣公之時,禮義消亡,淫風大行;男女無別,遂相奔誘;華落色衰,復相棄背。或乃困而自悔,喪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風焉。美反正,刺淫洪也。”朱熹的《詩集傳》也說:“此淫婦為人所棄,而自敘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
這樣的解讀曾經在一段時間之內成為主流認識,筆者在這里之所以將這樣的解讀呈現出來,是想強調一點:如果忽視了生活邏輯,而只強調道德邏輯,那很有可能得出狹隘的結論,而這會直接影響《氓》的思想與藝術價值。
這個時候再來思考“生活”這一主線的價值,就可以發現其有銜接文本與學生體驗之間的作用。在《氓》的前兩段,都是以寫作者(女子)的身份來寫“氓”(通常作“民”解,指男人)的,準確的講,是寫一個癡情女子眼中的“男人”的,這種描寫相對于一般的人來說可能有些失真,但不可否認的是正是女子心中的生活場景、求愛場景。“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于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這一段中,以“蚩蚩”來形容氓實際上是一種非常浪漫的生活場景,以“匪來貿絲”之名演繹“來即我謀”之意,也正是女子期待的愛之示意……這樣的文字,所演繹出來的生活,應當說是符合文中女子期待,也是符合人之常情的,而常情,正是解讀本文的基礎。
二、理想
那么,是不是說上面引述的解讀就一點都不合理呢?也不盡然。即使不從道德角度解讀,就從基于生活的直覺去解讀,似乎也能讀到其中的哀怨之氣。因此有人說,《詩經·氓》是一首較早的棄婦詩,此詩將棄婦置于生活之中,在故事情節的發展里,在與氓的對比、沖突中,揭示其性格發展的必然性,并以塑造具有強烈反抗性格的女性形象為手段,猛烈地抨擊和批判了以男子為中心的夫權制度,具有深刻的思想意義和較高的文學價值。筆者以為,是否在“抨擊和批判以男子為中心的夫權制度”尚有討論的空間,但說其具有思想意義,這一觀點卻是可取的。
方玉潤評價《氓》曾云:“不見則憂,既見則喜,夫情之所不容已者,女殆癡于情者耳。”這樣的評價可以說是一語中的,但對其理解又不能完全基于直覺層面。在諸多解讀指向“氓”為“狼”的時候,應當認識到這是一種寫實,且不說詩經作者所處的上古年代乃至于其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棄”婦其實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社會現象(后來好多作品都曾描寫過這樣的現象),盡管從今天的視角來看這種社會現象反映了一種極其落后的觀念,但是如果不脫離當時的社會背景,就會發現這樣的描寫在批判“氓”的同時,也可以理解為作者在尋求內心的一種理想。
譬如,“總角之宴,言笑晏晏”在諸多哀怨之語中,令人矚目。作為被棄者,從“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到“及爾偕老,老使我怨”這一大段,可以說都是女子在訴說被棄之苦。而憶及曾經往事的時候,卻仍有“總角之宴,言笑晏晏”的喜悅,這說明在女子的心中,愛之火苗雖然微弱,但卻并沒有熄滅。當其追憶這段感情的時候,所表露出來的仍然可能是會心一笑,雖有稍許無奈,但在女子的心中,那段感情是客觀的、真實的、美好的。而正因為這一愛之火苗仍在,也就說明女子心中的理想仍在。無論是對氓的肯定,還是對氓的抱怨,其實都是這種理想的體現。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有人說,在詩中女子對氓實際上只是“怨恨”而不是“悲憤”——這與《詩經》的主旨也是一樣的,《詩經》所寫,往往都是怨而不怒,哀而不傷。為何不怒?為何不傷?皆因理想仍在爾!
三、理想的生活
《詩經》流傳至今,《氓》走入教材,所秉承的必然有一個基本的態度,這個態度也必然是積極的態度,只有形成這樣的認識,才能將教學的節拍與教材編寫的節拍相吻合。本著自己觀點,來看《氓》的主題,應當是指向對理想生活的期待的。
理解這一主題,不能回避對另一個主角的解讀,這就是《氓》中的主人公——氓。在為數眾多的解讀文字中,《詩經·衛風·氓》的男主人公氓,都被定性為虛偽、狡詐、薄情、始亂終棄、背信棄義之徒;有的解讀者還采用了逆推法,由氓后期的表現逆推出氓最初對女主人公的情感,也屬于假老實、假溫情、假忠誠,認定氓在用虛偽的手段,欺騙一位天真美貌的少女,獲得了她的愛情、身體、勞動力、家私。筆者以為這樣的解讀實屬太過,有不顧事實背景而發泄私憤的嫌疑。如同上面所說的那樣,解讀《氓》是不能脫離社會背景的,社會的進步是一個演化過程,作為今天的社會人,甚至可以認為正是女主人公在對生活的體悟中,在對理想的追求中,才讓社會從夫權專制走向今天的男女平等。所以如果從這個視角去解讀《氓》,就可以得到符合事實、符合文本的認識。
女子最后說,“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其實就是在自我解脫,美好的相遇是生活的一部分,分手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追憶是生活的一部分,怨恨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固然,理想所追求的是美好的追憶,但生活中如果沒有苦痛,又如何彰顯出幸福的價值;現實的生活加上美好的理想,才構成了自古至今的生活的苦辣酸甜,所以說對本文的解讀,或許不必過于沉重,選擇生活與理想作為主題,既接近文本,又接近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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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婷,浙江省寧波市寧海知恩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