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瀟含

高一剛入學時,班主任老吳看著講臺下一張張拘謹的面孔,問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吃過學校的粉嗎?”大家面面相覷,接著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于是老吳手往胸前一抱,說:“沒吃過的同學今天中午一定要去吃一碗,你們現在可能覺得平平無奇,一兩年后可就不會這么想了。因為過不了多久你們就會發現,學校里沒什么好吃的。”頓時大家一陣哄笑。
我所在的學校以管理嚴格著稱。大部分學生都住校,只有周末能回家。每天下午放學之后,只給一兩個小時來吃飯,到了晚上又要接著上三小時晚自習。
在這樣單調的生活中,每天的高光時刻幾乎都和吃有關。有一次,下了晚自習,老丁悄悄對我說:“我叫了份蘿卜牛雜,快陪我去拿,我們倆一起吃。”
那個時候學校不讓學生點外賣,所以我們每次打電話的時候都要千叮嚀萬囑咐,送餐時千萬不要穿工作服,要送到后門一個垃圾站邊上。因為那里的鐵柵欄缺了一根,飯盒勉勉強強可以被塞進來。來送外賣的人也要機靈一些,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萬一被巡邏的保安看見了,就說是某人的哥哥或姐姐。總之,我們想吃點兒好的,要有十萬分的謹慎。
我和老丁順著人潮往宿舍的方向走著,她說:“你聽沒聽說,市里的三模考試結束后,我們都有一個傳統。”我搖了搖頭,問:“我沒聽說過,是啥啊?”
老丁神神秘秘地說:“你沒聽說過‘喊樓嗎?”我一點也摸不著頭腦:“‘喊樓是什么意思?”
老丁拽著我隱入暗處,說:“‘喊樓就是等高三的學長學姐下了晚自習,我們這些低年級的學生聚在宿舍走廊上朝他們喊些加油打氣的話。每年‘喊樓都非常熱鬧……”
老丁的話還沒說完,我就看到遠處走過來一個人,似乎提著我們的寶貝牛雜。還沒等他走近,老丁就一邊急匆匆地招呼,一邊壓低聲音喊:“在這里!在這里!”
她揭開飯盒的蓋子,熱騰騰的蒸汽給她的眼鏡蒙上一層霧氣。她呼呼地吹著氣,抬起頭對我嫣然一笑,說:“我真是太辛苦了,所以吃點兒好的,放松一下。”
其實,這碗所謂的蘿卜牛雜,牛雜只是點綴,一多半還是蘿卜。好在我們這些窮學生很容易滿足,除了成績,對其他事情的要求都不高。我們在幾大塊蘿卜中“山重水復疑無路”,突然翻到了一塊指甲蓋大的牛肉,又翻到幾塊牛百葉,嘿,簡直完美。
我們倆就這樣縮在后門的黑暗里,只敢打開手機屏幕,伴著暗淡的燈光一頓風卷殘云。老丁的眼睛被屏幕映得亮晶晶的,像是一頭披著月光的小狼。
老丁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學文科,她學理科。我循規蹈矩,成績平平無奇;她一天到晚心不在焉,名字卻總在月考的光榮榜上。
她總有很多驚人之舉,比如,為了少洗一次杯子,把感冒沖劑直接倒進嘴里,再灌一口水,然后瘋狂搖頭,以達到混合的目的。我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她卻滿不在乎地說:“形式不同,但是到了肚子里不都一樣了嘛。”
我們經常干的事情,就是中午一起飛奔去食堂搶粉吃。老吳當初的話果然在一年之后得到了驗證,我們現在覺得學校的粉簡直就是人間至味。幾種自選配菜,一大勺熬得白白的骨湯,再放入一把爽滑的粉,加上蔥花、香菜、辣椒油和醋,鮮美至極,我倆頓時變身“吸粉狂魔”。
有很多同學特別認真,抓緊一切時間學習,不僅排隊的時候要背單詞、看課本,就連吃飯的時候也要把寫有古詩詞的小本子攤開,在吃粉的間隙瞄上幾眼。我和老丁可不一樣,只要看到粉,哪還有精力看書,仿佛全世界都安靜了,只剩兩個字——“吸粉”。要是遇到三伏天,每次吸完粉,我們都汗流浹背,那才真叫一個爽快。
要是吃得足夠快,還可以去操場上走兩圈,那是最舒服的事。小風一吹,汗干了,困倦和疲憊也消了。學校廣播站總是在這個時候播放音樂,那種鮮活的快樂滲入毛孔,簡直讓我們飄飄欲仙。
現在想想,那個時候我們很少聊起以后想去哪個大學,或是想學什么專業,這些問題對我們來說太遙遠。有的時候我很羨慕別人充滿美好回憶的高中生活,我的高中生活好像沒有什么驚心動魄的故事,既沒有過分叛逆,也沒有懸梁刺股般地用功。如果要說它有什么特點,那就是充滿了熱辣鮮香的飯食。
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和老丁時常躲在頂樓天臺上,一邊東拉西扯,一邊偷吃零食。我到現在還記得學校食堂的夜宵,這些現在看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食物,在那些饑腸轆轆的夜晚都變成了珍珠翡翠白玉湯。
“喊樓”的那天晚上,別的同學都心情激動,早早地聚集在走廊上。我和老丁更機靈一些,先去食堂買了碗炒粉,又加了兩個雞塊,就這樣端著碗去湊熱鬧。
高三的學生比我們要多上半個小時的自習,我們就在宿舍樓上靜靜地等著。我對老丁說:“好羨慕他們啊。”老丁嘴里塞滿了粉絲,說:“羨慕啥?天天遨游題海嗎?”
我夾起一個雞塊,說:“當然不是了,他們馬上就能步入未知的人生了,而我們還要等上好久啊。”老丁嘆了口氣,說:“我就想到一個有美食的地方讀書,大學食堂起碼要比咱們學校的食堂好,最好量大還便宜。”
正說著,高三的學長學姐從教學樓里擁了出來,樓上立刻躁動起來,嘰嘰喳喳響成一片。突然有一個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高三加油啊!”
只要有人起了頭,接下來大家就都跟著大聲喊了起來。老丁把粉胡亂塞進嘴里,也激動了起來,大喊道:“加油啊,累了就多吃一點兒!”我也跟著喊:“我們不跟你們搶粉吃了,你們多吃點好的!”我和老丁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來。
每個人都喊得撕心裂肺,有些話聽著倒不像是給學長學姐喊的,更像是給自己喊的。后來我們喊累了,就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拼命朝樓下搖晃。在黑夜中,這些閃爍的光就像星星一樣,我覺得天上的銀河“嘩啦”一聲,從我的心坎上傾瀉下來。
那時我從未想過,學校那樸素到甚至有點難吃的食堂,有一天居然會讓我瘋狂想念。后來我總會和剛入學的學弟學妹說:“你們一定要嘗嘗學校的粉,沒有比它更好吃的東西了。”其實我更想說的是,永遠會有更好吃、更奢侈的東西,但是那些陪你吃東西的人,那些純粹的時光,是一去不復返的。
(摘自《讀者·校園版》2021 年第20 期,范李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