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1419米高空，挑戰人類極限

吳軍

在41419 米高的平流層跳傘，是比攀登珠峰還困難的任務。后者至少還能借鑒前人的經驗，萬一遇險也能求救，而前者面臨著完全未知的風險。但是，一位50 多歲的谷歌工程師做到了，這位世界最高跳傘紀錄的打破者叫艾倫·尤斯塔斯。

為什么一位業余愛好者能完成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上去看看

尤斯塔斯是谷歌工程與研究高級副總裁。谷歌今天還在用的員工360 度考核制度、晉升制度、崗位定級和能力評價體系，都是他設計的。而且，他不僅僅是一位技術官僚，對計算機系統和算法也極為精通。

雖然跳傘不是尤斯塔斯的主業，但他跳傘的歷史非常長，而且是這個領域的高手，曾嘗試過在各種復雜條件、高難度場景下跳傘。另外，尤斯塔斯還會開雙引擎的噴氣式飛機，這也是一個需要下功夫的復雜技能。

在我看來，一個人是業余還是專業，不在于他養家糊口的職業是什么，而在于他在一個領域比同行多花了多少功夫，和是否以專業的精神在做事。

由于長期從事跳傘運動，尤斯塔斯對不同高度大氣層有深刻了解。

如果你學過中學地理，可能還有印象，距離海平面平均約11000 米以下的大氣層叫對流層（中國民用航空局數據），海拔越高，溫度越低。這一層大氣運動很活躍，風雨雷電就發生在這一層。

再往上平均約11000 ?80000 米的高度，是平流層，和對流層相反，這里氣溫反而會升高，差不多能升到零度及以上，用尤斯塔斯的話說，“只看溫度，不用什么防護，也能生存下去”。

尤斯塔斯忍不住想知道：人類有沒有可能在平流層中停留呢？能不能去那里體驗或者探險呢？他動了一個念頭：上去看看。

工程思維

從這么高的地方跳下來，可不是一般的跳傘任務，它是一個巨大的系統工程。

從2011 年開始， 尤斯塔斯就和環境學家泰伯·麥卡勒姆一同鉆研如何完成從平流層跳傘的任務。他們遇到了數不清的困難。首先是怎么上去。

目前飛機飛行的高度，一般在平流層底部，這個區域跟對流層交接，溫度還沒上升到零度，氣流也不穩定。

要想在平流層跳傘，必須上升到更高的高度，這是目前飛機到不了的。尤斯塔斯和他的團隊只能用氦氣球。

決定用氦氣球帶人升空以后，就要考慮氦氣球的大小和安全性。氦氣球的大小和人的負重直接相關。負重大，氣球就要做得大。不過，氣球越大就越容易破損，尤其是到了平流層以后，周圍幾乎是真空，氣球在內部壓強作用下會漲得非常鼓，這就會非常危險。

所以，接著就要解決人的裝備問題。

在尤斯塔斯之前，奧地利極限運動員菲利克斯·鮑姆加特納完成了從39000 米高空跳傘的紀錄。鮑姆加特納用的裝備是小型密封太空艙。因為平流層空氣極為稀薄，只有千分之一個大氣壓，人除非待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否則無法生存。

可太空艙本身非常重，尤斯塔斯想要超過鮑姆加特納的高度，還要繼續加重。他和團隊估算了一下，如果采用類似方案，重量差不多得到1360 公斤。

把那么重的太空艙送到平流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需要一個非常大的氦氣球，至少要五倍大差不多，但隨之而來的難度和風險，卻遠超五倍。

尤斯塔斯想到的解決方案是用太空服，這樣可以把整個裝置的重量降低到大約227 公斤。

這對太空服的要求非常高。它不能出現任何破損，否則人在那么高的地方必死無疑。據說蘇聯一位飛行員試圖創造高空跳傘紀錄，但由于太空服質量問題，降落到地面時已經凍成冰了。

尤斯塔斯找到一家為軍方提供設備的公司，專門制作了一種密封的、在真空和太空中能夠保持內部氣壓，而且絕對保溫的太空服。

裝備問題解決了，最后就是怎么跳下來。

人在下落時，因為失重很容易水平旋轉，加上又穿著太空服，身后降落傘的帶子很容易纏繞在身體上，不能完全發揮作用，導致人被摔死。

尤斯塔斯在工程師的幫助下，設計了一種管狀的背帶子，它展開后，會像吸管一樣撐開，是剛性的，這樣就不會和身體纏繞在一起。

除此之外，這次高空跳傘還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比如，太空服的重心不穩定，高空中又沒有空氣阻力，一旦人在空中翻滾，速度就會非常快，血液很容易沖進腦子，導致腦損傷。很多高空跳傘運動員都有不同程度的腦損傷，也沒法康復。

這對人的要求就很高了，需要他能夠控制自己的下落，確保自己在打開降落傘之前不翻滾。

這也是為什么開頭我會說，它比攀登珠峰難度要大得多。這類極限運動，遇到的每一個風險都是完全未知的。

還有，人在下降的時候速度非常快，最快時會超過音速，突破音障，這個過程中，運動的物體會產生巨大的沖擊波。平常人即使坐在超音速飛機中，在跨越音障時都會不舒服，更何況穿著太空服直接和大氣摩擦。

突破極限

實驗和測試也是工程思維中很重要的環節。3年準備時間里，尤斯塔斯和他的團隊做了250 次測試。2014 年10 月24 日，尤斯塔斯正式的高空跳傘開始了。整個過程有點像小規模的火箭發射。

早晨，身著太空服的尤斯塔斯被運到試驗場，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他被懸掛在氦氣球上。

隨后，地面工作人員松開氣球。氣球緩緩上升，帶著尤斯塔斯，用了兩個多小時，上升到41419 米的高度，這比之前鮑姆加特納的紀錄足足高出了2419 米。

這時，尤斯塔斯切斷他和氣球之間的紐帶，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下降。在失重狀態下持續了37000 米，這也打破了鮑姆加特納的紀錄。

終于，在離地面大約5000 米的地方，尤斯塔斯打開降落傘。尤斯塔斯正常下降速度非常快，只用了4 分半鐘，就完成了這次人類歷史上的壯舉。

最后落地時，因為負重高達227 公斤，尤斯塔斯不得不用后滾翻的姿勢保護自己。尤斯塔斯開玩笑說，這是他最難看的一次著陸。

極限運動挑戰的是人類未曾到達的極限，完成那些壯舉，不僅證明了人類在惡劣環境下的生存能力，也做出了一個又一個如何解決復雜難題的示范。

尤斯塔斯給我們的最大啟示，是一種值得學習的工程學思維——一個目標無論多宏大、多困難，我們都可以把它拆成一個個可以執行的小項目，通過完成小項目讓大目標得以實現。

（摘自“得到app”，陳卓今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