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英雄而歌

吳綺敏

2021 年是中國共產黨百年華誕，本刊特開設《星辰大海，百年征途》專欄。

百年征程，波瀾壯闊；百年初心，歷久彌堅。讓我們回望那一個個艱難而又閃光的時刻，增添自信和力量，以信念為舵，以激情為帆，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把文藝送上前線，是抗美援朝戰爭史冊上閃光的一頁。

作家巴金兩赴朝鮮前線，創作了小說《團圓》，后來被改編成電影《英雄兒女》，成為永不褪色的經典。魏巍基于前線親歷，寫成傳世名篇《誰是最可愛的人》，感動了全中國人民。很多知名演員參加了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梅蘭芳、程硯秋、常香玉、侯寶林、馬三立……用精彩的演出慰問“最可愛的人”。

當然，同前線指戰員接觸最多的文藝工作者，還是部隊文工團。

1950 年，朝鮮戰爭爆發。以美國為首的所謂“聯合國軍”攻入朝鮮，把戰火燒到中朝邊境。值此危急關頭，應朝鮮黨和政府請求，中國黨和政府以非凡氣魄和膽略作出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歷史性決策。

出征！作戰部隊沖上去了，文藝戰士也沖上去了。

1951 年3 月24 日， 第二野戰軍第三兵團第十二軍文工團部分人員隨大部隊進入朝鮮境內，持續行軍二十多天的考驗立刻開始。

基本都是夜行軍。一開始，一夜行軍六七十里，后來增加到一夜走八九十里，最多的一夜曾走了一百二十里。敵情隨時可能不期而至，沿途山頂上部署的防空哨兵密切觀察著，發現敵機立即鳴槍示警。

大路上，多路部隊并進。胡德勤曾是第十二軍文工團團員，從朝鮮戰場歸國后，她擔任中國青年出版社創辦的《紅旗飄飄》叢刊編輯，采訪革命前輩，記錄整理革命回憶錄，去年剛剛領取了“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 周年”紀念章。憶及當時的戰地經歷，她說只要沒有敵情警報，自己就會和戰友主動承擔起行軍鼓動任務，打著快板跑前跑后，給同志們鼓勁。

回望那段體能極限大考，有人曾問她：“ 是不是很苦？”

“當然，天天都艱苦。”她答。

“腳磨出泡了？”

“磨爛了！但這些都是小意思。”每次問到怎么個苦，她都不知該從何講起。

看到魏巍描寫女文工團團員的一段文字，她認為寫得很真實——“從跨過鴨綠江的那一天起，她們就背起了多少東西！背著背包，背著十斤干糧，十斤米，一把小鐵鍬，有的人還有一把小提琴。有一夜，行軍九十里，有的男同志還掉了隊，但是她們咬著牙，帶著滿腳泡，連距離都沒有拉下。過冰河，她們也像男同志一樣，卷起褲腳嘩嘩地蹚過去。冰塊劃破了腿，就偷偷地包上也不言聲。露營了，就在山坡上用松樹枝支起一塊小雨布，擠在一起，夜間凍醒，就蹦一蹦、跳一跳再睡……”

1952 年， 第十二軍參加上甘嶺戰役， 殲敵一萬二千人。1952 年9 月29 日，在這一天的戰斗中，第十二軍涌現了多位戰斗英雄。但也是在這一天，敵機突襲距離上甘嶺不遠的第十二軍指揮部所在地區，第十二軍文工團犧牲很大。

第十二軍文工團駐地距離軍指揮部很近，是個名叫“隱洞”的山溝。這里地形非常隱蔽，山下有一條小河，到處郁郁蔥蔥。

文工團在山坡上的綠樹間搭起了排練棚，山腰處還有工兵營早就挖好的防空洞。

那些天，文工團團員們正在為國慶節迎接祖國慰問團的演出做準備。黃昏時分，去河邊洗衣的文工團團員，總是禁不住面向潺潺流水練聲放歌，每每都能聽到山間回響。

1952 年9 月29 日早飯后，各個節目組便忙著排練：胡德勤和鐘文龍在山溝里的掩蔽部排練《阻擊戰之歌》；小歌劇《一門火箭筒》節目組正在排練棚里忙碌，編劇兼作曲楊肖永一邊指導排練，一邊修改。

突然間，群山回蕩轟鳴聲。四架敵機來襲，先用機槍掃射，然后是狂轟濫炸。一條小山溝，投下了八十多枚炸彈，還有燃燒彈。用茅草搭建的排練棚燃起熊熊大火，硝煙彌漫。

《一門火箭筒》節目組，七位同志壯烈犧牲。受傷的人員也很多。

敵機轟炸時，胡德勤和鐘文龍拼力向半山腰的防空洞方向跑，半途正遇敵機朝她們俯沖下來，只能就地臥倒。爆炸聲響起，胡德勤頓感腿部受到一擊，一股熱血旋即涌了出來。

“我挨了。”鐘文龍的聲音傳來。

“我也挨了。”胡德勤說。

鐘文龍傷在頭和右腿，胡德勤傷在左腿。

敵機偷襲的消息很快傳到軍部，軍首長立即帶著擔架隊趕來，組織營救傷員。最初，胡德勤被診斷為大腿擦傷，醫生對傷口進行了包扎處理。幾天后，她開始發燒，傷口上方出現紅腫。于是醫生從傷口處插入鐵絲做的探針，最后在傷口上方十二厘米處頂到留在體內的彈片，遂在那個部位開刀。胡德勤的左腿從此留下兩道疤：一個是炸傷留下的開花狀疤痕，一個是手術縫合后留下的條狀疤痕。

那次空襲之后，犧牲的烈士們被換上了干干凈凈的軍裝。當天晚上，軍首長、戰士代表、朝鮮老鄉都來為烈士們送行，這是戰場上莊嚴的告別儀式。

與其說是葬禮，不如說是誓師。流血犧牲嚇不倒文工團團員，各節目組迅速調整，日夜加緊排練。

國慶節當天，演出照常舉行。文工團團員們強忍著眼淚演唱楊肖永烈士生前參與創作的最后一首歌《歡迎歌》，還表演了相聲《美軍四大弱點》、山東快書《爆破英雄黃家富》、四川評書《冷槍戰》、小歌劇《一把洋鎬》、朝鮮舞……這是一場表現部隊戰斗生活、戰斗作風的高質量演出，這是一場在文工團剛剛傷亡十多位同志的情況下，把對敵人的仇恨化為力量、繼承犧牲戰友遺志的演出。

第十二軍軍黨委頒發錦旗，“戰斗的文工團”六個大字成為永不磨滅的記憶。

據新華社1953 年9 月的報道，在上甘嶺前線的某部文工團、文工隊，曾在八個月中配合各時期的戰斗任務，深入部隊演出九百四十五次，有十位文工隊隊員在十五天走遍四十五個陣地，演出五十九場，表演節目五百一十一個。這些都是文藝戰士頂著炮火跑出來的，個中艱辛常人難以想象。即便遇上隆冬時節，齊腰深的雪遍布山巒，文工團慰問小組依然堅持奔赴前沿陣地，爬進一個又一個“貓耳洞”，持續“換場”表演，把鼓舞士氣的節目帶過去。

他們如同自己所歌唱、所描繪的革命戰士一樣，義無反顧投身朝鮮戰場，行進在勇毅奉獻，甚至流血犧牲的人生旅途。

（摘自2021 年3 月29 日《人民日報》“致敬革命前輩”專欄，本刊有刪節，知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