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之于我們，到底意味著什么

一

表妹考上了研究生，打電話給我報喜，語氣里是難掩的激動。她說：“姐姐，你不是一直想去海邊城市嗎？我要在這樣的城市待3年呢，你可以來找我玩。”

我一邊開心地滿口應下，一邊在心里琢磨，那個對海邊城市的向往是什么時候產生的。

之所以有這樣一個想法，是因為那年我心心念念要考的大學就在那樣的城市里。我心目中的它臨海而立，風滿時能鼓動一袖春光，而我，一定可以在海水拍岸時打撈起不滅的夢想。

年少的時候，談夢想是完全不庸俗的事情，并且喜歡為夢想建造一個依托。作為一個在北方長大、從來沒見過海的人，那座沿海城市的大學，成為我心中通往未來的秘密通道。

可惜的是，我到底也沒有能夠穿過這條秘密通道，甚至連在門口徘徊的資格都沒有。

那一年高考，我的成績差到羞于向人提起。

我在家里鼓著勇氣跟爸媽討價還價，雖然羞愧的我好像并不具備這樣的資格，但還是梗著脖子來掩飾內心的脆弱。我一會兒說要去讀技校，一會兒說要去打工。爸媽卻反反復復只有一句話——你必須去復讀。我說我不去，轉身就躲在房間里哭。

我并不是真的不想復讀，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那樣難堪的分數，那和我平常的成績不符。我甚至想我可能是不適合高考的，否則為什么每次月考的成績都不錯，卻在高考時潰不成軍呢？我更害怕，一旦復讀的結果也不好，我沒有勇氣來面對爸媽，面對我自己。

最后決定去復讀，是因為爸爸。他不再強制要求我復讀，也從不對我說“我們是為你好”這樣的話。他只是每天抱著學校發的那本報考指南翻看，從早到晚，認認真真研究每一個專業，詢問從事教育行業的親戚。

他說：“哪一類的學校都好，只要可以收到錄取通知書。你不可以不讀書的，你才18歲，你不知道未來還有多長，如果停在這里，你可能就會一直停在這里了。”

爸爸垂著頭坐在那里，翻著冊子，招手問我：“你來看看，這個學校怎么樣？你不是喜歡英語嗎？英語專業好不好？”

我突然就繃不住了，低著頭，甕聲甕氣地說：“爸爸，我去復讀……”

還有半句話，卡在嗓子眼里沒說出來——對不起，謝謝你。

對不起，不能成為你們的驕傲，還讓你們操碎了心。謝謝你，包容我的肆無忌憚和不懂事。

二

8月份去復讀，夏天還熱得理直氣壯。能容納一百人的復讀班里，黑壓壓的全是人。桌子上的習題集，像是長了一雙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我選擇坐在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旁邊的座位是空的，好像只有這樣才不會被打擾。我帶著惶恐，重復著一日又一日。直到一個月后，我有了同桌。她來的那天，背著一個巨大的書包，鼻梁上架著一副大眼鏡，周身寫滿了“嚴肅”二字。我想跟她打招呼的心立馬有點受驚，不動聲色地把我的書往里面挪了下，以便能給她騰出足夠用的空間。

誰知她竟然發現了，撓了撓頭，說：“不用，不用，我可以放在桌子底下。”她指了指桌子下面的踏板，露出開懷的笑。

就是這個笑容，讓我覺得這個姑娘一定是心甘情愿來復讀的。這樣的人一般是因為上一次高考成績不錯，但沒能考取自己心儀的學校，故而打算二戰。所以，我試探著問她的成績，以為會得到一個讓我驚訝的數字，可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實，我中途退學了，因為沒考上好大學，就出去打工了。后來又想讀書，干脆又回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她用勤奮訴說著她對重返校園的感恩。因為有一年沒讀書，落下的課程比較多，她每天都要花比我們更多的時間，晚上不舍得睡覺，早晨早早起床。有了這樣一個勤奮的同桌做參照，我也更加用心起來。

那一年留給我的印象，只剩下成沓的試卷和同桌那一雙每天只有6 小時睡眠卻依舊神采奕奕的眼睛。第二次高考結束后，我問同桌：“你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有精氣神的？”她說：“因為我嘗過在工廠工作時每天連續站十幾小時的滋味。那時，我問自己，是不是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了？所有人都說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我也這么覺得。可后來我才意識到，高考不是唯一出路的意思是，在高考之外，你已經修好了更好的路。可惜，我并沒有，我慌慌張張地一腳踏出去，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根本沒給我雙腳落地的機會。”

那是我第二次領略到她的嚴肅。我們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誰都沒有再說話。我想起爸爸曾對我說的“只是想讓你有更多的選擇”，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一年，我和同桌終于收到了遲到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雖然依舊不是我向往的沿海大學，也不是她刻在書桌右側的“北京，北京”，但重要的是，我們真正懂得了為自我做選擇的意思——不是孤注一擲，絲毫不忌憚未來，而是心有所盼，能為所盼真真正正去勇敢。

三

讀大學時，我特意去了我向往的那所學校。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學生，臉上帶著熟知周邊事物的風輕云淡。而我，像個局外人充滿了好奇，繞著校園走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記下每一座建筑的名字。

同行的朋友問：“你喜歡這個學校啊？”我點點頭，又搖搖頭。確切地說，不只是喜歡那么簡單，一如當年的我，向往的不僅僅是一所大學和一片海，還有更多更多的未知。而如今的我，已經有了足夠的勇氣去探索每一個未知。

后來，當我遇到一些讀者向我訴說不知該如何面對、如何選擇時，我都會把當年我爸爸對我說的話告訴他們，千萬不要讓你的選擇成為你停在這里的枷鎖。

你明明可以成為一把鑰匙，為自己開鎖，何不往前繼續呢？不管是高考，還是人生。

最差不過一路告別一路失望，可失望過后也會有希望，告別之后也會有新生。所以，親愛的，你要走，不要停。

（羽驚林摘自“艾潤”微信公眾號，范李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