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與節令民俗的專題研究
——評李懿著《宋代節令詩研究》

湯建萍

湯建萍，江西省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方向為文學基礎理論。

宋代是我國傳統節慶體系成熟完備的鼎盛時期，也是節令詩歌創作的繁榮時期。與前朝相比，宋代節令詩表現出怎樣的審美情懷和時代精神，這種書寫有何獨特的政治文化內涵，并且對其他節令文類產生了什么影響？李懿博士所著《宋代節令詩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從學理層面對這些問題進行了系統闡釋。

一、專題式研究

《宋代節令詩研究》共分為六章、緒論和附錄。六章由六個專題構成，多為前人關注甚少的命題。前三章以詩人筆下的女性、兒童、農家為視點，既對宋代節令民俗進行詩學觀照，又對這些作品的藝術形式加以解析。第四章重點分析節令詩中的人文氣象、理性精神、淑世情懷和帝京情結。第五章考察節令應制詩中的權力滲透及其政治文化功能。第六章探討節令詩的主旨內涵和藝術形式上的嬗變。緒論概述宋代節令的時代特征，體現了節令詩的創作背景。附錄考察節令詩對其他節令文類的影響，并從文獻鉤稽的角度，對宋代節令詩歌總集《古今歲時雜詠》宋詩部分加以補正。

二、重視節令與農俗的探討

重視宋代節令和農家、農俗關系的探討是該著的一個顯著特點。全書采用專章形式，重點考察了詩學視域下的農家節令、堪稱農家“狂歡節”的社日風俗、節令與農事信仰等問題。與宋前期詩歌相比，宋代節令詩不僅關注農家的日常活動空間，還對其節令生活描寫豐富。誠如該著在緒論中提到：“農業在宋代發展迅速，故涉及宋代農業的探討較多，然論及農民節令空間的文章仍十分少見?！保?］(P17)職是之故，該著用相當的篇幅檢討宋代農家在節令時空中的活動。

宋代世俗享樂思想的彌漫、市坊界限的打破、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商業經濟的蓬勃發展和市民階層的快速崛起，擴大了城市和農村日常生活的差距，這種差距對節俗活動也有明顯滲透。作者認為：“城市變革與商業繁榮帶給市民色彩斑斕的節令生活，由于農村缺乏堅實的經濟基礎、基本的城市娛樂設施和活躍的商業貿易，因此在節令娛樂消遣的規模、層次和節俗活動的多樣性上都遠不及城市。同時中國固有的農耕文化本質上決定著大多數農民仍以農事為最基本的生產生活方式，農村的生活遠比城市艱辛，長年紛繁的勞作和課稅制度讓農家苦不堪言，以致無暇顧及享受，也沒有太多寬裕的時間進城游玩?！保?］(P77)

該書采取個案分析和文本細讀的方法，討論宋代社日詩中的村野精神。比如書中以陸游《賽神曲》《賽神》為例，認為這兩首社日詩“皆以簡潔明快之語將秋后巫祝、村民歡快酬神之景形象勾勒，使讀者閱其詩而有身臨其境之感，能深切地感受到農家社日祭拜歡騰的喜氣氛圍、渴盼農業豐收的美好心愿以及農人身上涌動著的那股辛勤耕作、愉悅慶收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1］(P86)。同時，該著將農村社日詩與社日應制詩加以對比，從而指出農村社日詩真切地反映了“農家在節令生活中獲得的物質與精神的雙重享受”，而“這種不同于官方的本色生存狀態正是村野文化的典型特質，眾多宋代詩人謳歌與贊頌淳實的民情生活，并真情地吐露出對這種生活的強烈向往”［1］(P94)。

此外，該著探究了以往關注較少的農事信仰問題。這些農事祈禳與占卜活動的描寫，存錄了許多不見于他書的節俗，兼具文學和民俗雙重價值，有利于古代農業資料的整理與收集。

三、視域、創見和方法

該著視域獨到，在選題上有較為新穎的內容。宋詩特有的敘事功能和龐大數量使節令描摹更具優勢，宋代節令詩蘊含著優美的文學情思與生動的民俗描繪，具有很高的文化價值，因此該著選擇宋代節令詩為研究對象，彌補了以往側重節令詞研究和以單個節令為題的零散研究之不足。

該著在具體闡述時，打破陳陳相因的材料堆砌與研究綜述，其中不乏別具匠心的創見。比如該著另辟蹊徑，從詩學層面出發，勾畫出節令詩中的童俗與童趣。又如節令作為特殊的時間節點，諸多節令儀式和典禮都展現了節令與王權統治的關聯。該著把握住節令的政治屬性，主要擇取上元應制、冬至祭天、節令祥瑞三個視點做個案研究，通過解讀相關詩作，進一步揭示節令詩創作和權力運作的關系，闡發其書寫的政治文化內涵。

為避免研究平面化，該著綜合鏡鑒了多種研究方法。全書以文本細讀為主，重視剖析節令詩的內在意蘊和審美價值，同時拓展研究范疇，廣泛查閱和節令有關的宋詞、宋文、史書、筆記、類書、民俗隨筆等古代文獻。全書運用比較的方法，將宋代和宋前尤其是唐代的節令詩進行對比，進而體現宋代節令風俗及其書寫方式的獨特之處。另外，為深化研究的學理性，該著在行文中還適度引用和借鑒西方理論。比如探討節令組詩的志錄功能，借鑒了法國文藝批評家熱奈特“副文本”的概念。又如分析節令詩的諧趣書寫，則化用德國伽達默爾和荷蘭約翰·赫伊津哈“節令、游戲與詩的相通性”理論。

整體而論，該著文獻翔實，結構嚴謹，論證合理，融歷時性和共時性考察于一體，做到了論從史出，史論結合，這對揭示宋詩與節令民俗文化之間的密切關系具有積極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