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美食香味濃

戴舒生

進入臘月，故鄉的田野好像要歇一口氣，它們安靜了下來，只有來自遠方的北風正梳理著路邊發亮的枯草。山崗的松林、杉林和雜樹，發出嗚嗚的鳴聲。枯黃的稻茬立在結著冰花的空闊水田里，沒有冰花處的水面起著陣陣漣漪。遠遠看那稻田、溪流、山崗邊上的田埂和鄉路，被北風吹得安靜而又泛著淺淺的白色。冬天的景色有些蕭瑟，更多的是悠遠和蒼茫。不時有幾只鳥雀從天空飛過，不知道它們是快樂還是憂傷，我只擔心它們那一身淺淺的羽毛、溫熱的體溫，能否敵得過這鋪天蓋地的嚴寒。

這時候，故鄉小鎮上異常熱鬧，人們正為準備過年而忙碌著，絲毫感覺不到寒冷的存在。特別是準備過年食物的忙碌，將一年的勞作化為了口腹的滿足，就使得這份忙碌中增添了一份喜氣。特別是那些原汁原味、樸素的食物源于鄉土的滋養，散發著自然芳香，更多的是帶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的意味。

手工主食

故鄉的掛面是過年時家家必備的年貨。故鄉產的小麥面經過揉面、切條、盤條等一系列手工操作后，繞到箬葉竹桿子上，然后上架，再拽拉到兩米多長，讓太陽曬干。晴朗的上午，順著中字街到北街口的人家門口望去，近三十多座掛面架子一字排開，每座架子上如有無數根初春柳絲迎風晃動，在陽光下交錯閃亮。

過年時把掛面作為早飯，有健康長壽、常吃常有的吉祥寓意。煮法很簡單：白水燒開，放進掛面，過一次水之后再用開水煮熟，撈起半碗，澆上清燉的老母雞湯和蔥絲稱為“雞湯下掛面”；澆上用肉絲、白干絲、雞蛋餅切成的絲，加香油、豬油、蠶豆醬、辣椒醬炒出“肉臊子”，撒上小蔥段、青蒜葉、胡椒粉，再倒上一勺老陳醋，稱為“肉臊子下掛面”；放上豬油和水煮好的荷包蛋，稱為“雞蛋下掛面”。這樣的鄉野美食上了飯桌，混合著老白干的酒香，在遠遠近近不時響起的鞭炮聲中，讓春節從清晨就蕩漾著濃濃的醉人暖意。

年粑粑和掛面是好“搭檔”，它們經常在一起煮。泡年粑粑需要用冬至前的井水，據說這樣可以長久保存不變質。將秋天收獲的新糯稻和新秈米按比例搭配，用水磨磨成稀濕的米面，放到布上用草木灰吸干后，在大鍋灶上蒸熟。蒸粑粑時鍋沿加上一圈稻草編制的“鍋圈”能增加鍋的高度，讓鍋蓋蓋得嚴嚴實實。蒸熟后的米面要經過揣揉，做成茶杯口粗細的圓條，冷卻后切成兩厘米厚的圓粑粑，最后放進大缸用井水浸泡。想吃的時候就撈幾個，煎、炕、煮都行，口感細膩、粘糯、勁道。家家戶戶的年粑粑從過年一直要吃到驚蟄節氣。

開春農忙了，每天早晨就切上一大塊過年還剩下的瘦肥相間的熟咸肉，吃上兩大碗掛面煮年粑粑，再趕著牛去耕田，直到中午肚子都不會覺得餓。

咸香臘肉

晴天時的水塘和小河邊熱鬧繁忙。為了迎接新年，除了日常的洗涮，人們還要清洗青菜、蘿卜，用來做腌菜、泡菜；清洗豬肉、雞、鴨、鵝、魚，用來腌臘肉。水岸石板上都是洗菜的人，有時候來得不湊巧就要慢慢等。這樣也好，可以趁著空閑嘮嗑兒談心。豬大腸、鴨、鵝比較難洗凈，豬大腸需要吹了氣后在不遠處的場基上滾柴灰，再用麥面揉洗，鴨、鵝則要耐心地拔毛。

故鄉的腌臘肉統稱為腌“咸貨”，細細數來，花樣還真不少：咸鴨、咸鵝、咸魚、咸豬肉、咸豬腿、咸豬耳朵皮、咸豬拱嘴、咸豬大腸、咸豬蹄……腌咸貨很簡單，將肉放鹽，在瓦缽里腌上兩個多星期，等天晴時用細麻條系好，掛起來曬干。從盆子里移出去曬的過程俗稱為起鹵。曬臘肉的地方很多，樹枝上、拉起的繩子上，家家戶戶門口的墻上……將咸貨掛起迎著陽光曬，漸漸地，肉肥的地方滋出了油，精瘦的地方呈淺淺的赭色，結著白白細細的鹽霜，單純的咸香和陽光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的香味，遠遠就能聞到。

無人時，鳥雀喜歡啄食正曬著的咸貨，它們聰敏且相互照顧，當一只發現可以吃個滿嘴流油的機會時，就會呼來一群享受美味。因此，每塊咸貨上都會綁一小塊紅布或一塊紅紙，讓布和紙隨北風飄起，恫嚇這些饞嘴的鳥兒。

曬好的臘肉，從臘月里吃起，直到年后的春天。經了霜的蔬菜炒半熟，放在鍋里和幾塊咸肉或咸鴨一起煮；咸鴨或咸鵝塊放上干子、黃豆用水蒸；咸魚則切塊用辣椒、生姜、大蒜加油煎出，也可以伴以辣椒醬、黃豆醬、生姜、大蒜、豬油蒸出。這些做熟的咸貨，香味撲鼻，鮮咸得當，吃飯就著，誰都能一口氣吃下幾大碗飯。

每戶人家制作年夜飯的鹵菜都少不了咸貨，把它們細心切出，按種類一塊塊整齊碼放在不同的碟子里，稱為冷盤，過年期間就酒待客，又好看又鄭重。

農家零食

山芋糨子取材經濟，做法簡單。將煮熟的山芋趁熱切成細條；也有將熟山芋放入芝麻一起揉，做成餅狀再切成細條之后曬干。晴天，村莊家家門口都用簸籃曬山芋糨子。曬干的山芋糨子不炒也能生吃，甜甜的，只是不容易咬動。除夕前，大鐵鍋放上細沙燒熱，放入山芋糨子和花生一起炒熟。這種零食甜、香、脆，可以讓來拜年的孩子抓滿口袋。剩下的放在洋鐵皮桶里，留到年后慢慢吃。

用黑白芝麻、花生、冬米拌糖絲做成的黑切、白切，以及花生糖、姜汁糖，用的糖絲都是大麥芽熬制成的，做出的糕點不沾牙、不齁人，糧食的香味足。年前從合作社或商店各稱斤把，大年三十守歲時和大年初一擺在桌子上。它們其中一樣配上一斤紅糖，用報紙包成三角包，頂端夾一小塊紅紙，再用兩根稻草捆扎，作為去老表、舅爺、姨奶、姑奶等親戚家拜年的禮品，特別受歡迎。

小時候，我最喜歡吃的零食是俗稱泡子的爆米花，抓一把往嘴里塞，細膩嘣脆、入口即化、米香四溢，能吃出一種無牽無掛的感覺，真過癮。過年炒的冬米泡子拌肉餡兒做成肉圓子，那是我當時吃過的最鮮美的菜肴。沖一碗滾熱的紅糖水，灑一把冬米泡，甜甜地喝著，也是冬米常規的吃法。

記得年前炒泡子的人家很忙碌，擠滿了需要炒泡子的人。炒泡子人家的小姑娘長相端正，臉上、衣服上沾了黑黑的鍋灰，比我年齡要小，她幫大人們忙前忙后，還不時被她母親呵斥著，排隊等候的我看到這些，內心真有些為她忿忿不平。

如今，我記憶里的那些過年食物散發著小時候故鄉的香味，怎么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