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 華 王 融 [湖州師范學院,浙江 湖州 313000]
“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觀物象表現出來的主觀情意”。意象本是詩學的基本概念,但是由于其他文體深受詩歌的影響,因此慢慢地意象也在小說作品中廣泛出現,為小說增添了一道道亮麗的色彩。在許多作品中,作家筆下所刻畫的一些栩栩如生的意象也成了文學史上的經典,歷來為人所稱道。月亮作為天地間的一種自然景物,從古至今一直深受文人們的喜愛,甚至經過幾千年的歷史文化熏陶,已經成了中國文學中具有典型意義的意象。相比于其他意象,人們似乎對月亮更加青睞,賦予了月亮更多的情感。
張愛玲與遲子建雖然不是同一個時期的作家,但是二人都非常善于通過描寫各種意象來增加自己作品的藝術性,為小說增添閃光點。月亮是二人都很喜歡使用的一個意象,在二人小說中出現的頻率也非常高。在兩位作家的筆下,月亮變換著各種各樣的造型,既是作家內心情感的象征,也是小說中人物性格和故事情節發展的見證者和推動者,但由于二人生活年代、背景、成長環境等的不同,月亮意象也附著上了不同的感情色彩。
張愛玲喜歡用各種形狀和顏色來描寫月亮,她筆下的月亮幾乎都被抹上了一層“蒼涼”的底色,這與她少女時代被囚禁的經歷分不開。在《私語》中,張愛玲講述了自己因為和后母發生沖突而被父親囚禁在一間空房里,之后還生了痢疾,差一點死掉。張愛玲曾回憶“Beverly Nichols 有一句詩關于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著月亮光。’我讀到它就想到我家地樓上的藍色的月光,那靜靜的殺機”。可見這段少女時代的記憶給她留下了很大的傷害和痛苦,這使她在創作中也反映出對人和事物無緣由的恐懼感和排斥感。而她筆下這些帶有“蒼涼”色彩的月亮意象也恰恰反映出了她內心深處對母親母愛以及家庭的否定和不信任。
小說《金鎖記》就是通過描寫曹七巧這樣一個變態的妻子和母親來反映人性的陰暗和扭曲。小說的開頭,借助年輕人和老年人眼中看到的不同形態的月亮將三十年前和三十后進行對比,描繪了兩幅不同的畫面。時間在流逝,三十年過去了,月亮卻沒有改變,還是當初那一輪月亮,然而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看月亮人的心境卻不同了,這也為下文奠定了“悲涼”的基調。
主人公曹七巧就在這樣凄涼的月光下出場了,因為她出身卑微,只能嫁給有殘疾的丈夫。平時,她受到姜公館里其他人的嘲諷,甚至連下人都看不起她,她和丈夫之間也沒有真正的感情。久而久之,她心里的仇恨越積越多,人性也開始逐漸扭曲。女兒長安便是她扭曲人性背后的第一個悲劇:“窗格子里,月亮從云里出來了。墨灰的天,幾點疏星,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國畫,下面白云蒸騰,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這是長安退學前的一段描寫,她害怕母親再到學校去鬧,寧死也不到學校去了。半夜里,她坐在地上吹起了口琴,此時,天空中出現了一輪“缺月”,像石印的國畫,朦朧而又模糊,這不正是長安被母親擺弄命運的象征嗎?她只是母親變態心理的犧牲品。七巧對長安的摧殘不止于此,她連女兒的婚姻都要摧殘,長安知道,她有這樣一個母親!她只能以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結束自己和童世舫的關系。
兒媳婦芝壽是她扭曲人性背后的第二個悲劇:“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輪滿月,萬里無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個白太陽。”七巧竟然在丫頭們面前盤問兒子關于媳婦芝壽的事,還將媳婦的秘密添油加醋地在眾人面前當作笑話來講,可憐的芝壽氣得“直挺挺躺在床上,擱在肋骨上的兩只手蜷曲著像死去的雞的腳爪”。芝壽坐起來,看到了窗外那一輪“滿月”,月亮是那么圓滿,但月亮下的人呢?卻是如此的悲慘,這里的“滿月”更加反襯了芝壽的悲劇。
相比于張愛玲筆下“蒼涼”的月亮意象,遲子建筆下的則要“溫暖”多了,這與遲子建童年的經歷也是分不開的。她出生在中國最北端的北極村,那是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家鄉淳樸的民風和具有特色的北國風光是她童年最美的記憶,為她日后的創作提供了許多素材。遲子建的小說讀起來讓人心里特別溫暖,文能先生在對其的訪談錄中說道:“那是一種在沉重、庸俗的生活中慰藉人心的溫情,是一縷穿透黑暗的生存夜空的希望之光。”
遲子建正是以這種“溫暖”的筆調來描繪她筆下的所有事物,包括月亮。小說《原始風景》中甚至有專門一章節來描寫月亮,這里的月亮是遲子建對父親的回憶,充滿了溫暖。“月光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無法捕捉的琴弦,它純粹地使最好的琴手在它面前束手無策”。父親是她見過的這個世界上最愛月光的人,他是一位出色的琴手,他曾在月光下彈奏美妙的樂曲,然而他卻并不是月光下神情怡然的老人,而是精神的苦役者。他坎坷的人生使他的音樂夢破碎了,但是月光撫慰了他的傷痕。后來,他結了婚,他對妻子和孩子的溫柔也如那月光一樣。
“每當我想起父親,月光也就不會遺漏,月光會像一個好朋友一樣推門進來深情地站在我身邊,如一條長久地掛在我屋門前的珠簾,與我朝夕相伴”。父親對月亮的這份熱愛也深深地影響了遲子建,父親去世后,她還把瓦盆里裝滿水,讓月光有美滿的棲息之所,以慰藉父親的在天之靈。這溫暖的月亮如同這溫暖的父愛,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因為生活年代的不同,兩位作家的寫作風格也有所差異。張愛玲生逢亂世,這使她對整個社會的一切特別是人性有著深刻的體會,亂世中人性的陰暗面,對金錢、權力的欲望,對愛情的欺騙在張愛玲的筆下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月亮正是這一切的見證,它冷靜地見證著人間的丑陋,月亮籠罩下的世界已經被扭曲。而遲子建從小生活在一個溫暖的家庭,她的童年是幸福的,這使她在日后的創作中也始終貫穿著“溫情”這一主題,溫柔如水的月光使人間的一切變得溫暖。
在《沉香屑·第二爐香》中,大學教授羅杰安白登迎娶了一位美麗的女人——愫細。然而在她美麗的外表下卻有一顆保守古板的心,她將性視為一種丑惡,一種罪惡。在新婚之夜,她逃了出來,使作為丈夫的羅杰安白登名譽受損,最終選擇了自盡。
“山后的天是凍了的湖水的冰藍色,大半個月亮,不規則的圓形,如同冰破處的銀燦燦的一汪水”。冰藍色的天幕中有著如同冰破處銀燦燦的一汪水似的月亮,這樣的場景讓人感到凄冷恐怖,而這正是象征了羅杰安白登被壓抑的正常欲望,愫細的“單純”使她自己也變得如同這月亮一樣可怕。
而在遲子建的《踏著月光的行板》中,月亮始終伴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而出現,這一輪“浪漫”之月見證了王銳和林秀珊這對夫妻之間平凡而又偉大的愛情。這是一部以農民工為題材的小說,與城市里的白領們比起來,他們是社會最底層的人,然而他們卻以樸實的情感上演了一場人世間偉大的愛!他們的愛不以金錢、權力為基礎,他們的愛是浪漫的。
“月亮就像在天上運行著的獨行的列車,它駛到中天了。不知這列車里裝著些什么,是嫦娥、吳剛和桂花樹么?這列車永遠起始于黑夜,而它的終點,也永遠都是黎明”。這是小說的結尾。雖然他們最終沒能在中秋節的夜晚見到對方,但是當他們踏著月光的行板前行時,相信月亮也為他們之間這份淳樸而浪漫的愛情所感動。一對農民工夫妻尚能如此,而那些在城市中光鮮亮麗的人們呢?是否也能抬頭看到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
《傾城之戀》中,那輪“朦朧”之月正是白流蘇和范柳原之間朦朧愛情的象征。張愛玲在描寫月亮時將它與人的情欲結合在一起。她在繼承傳統詩詞中將月作為人的情感寄托物的基礎上,又有所創新,她將月亮與人的情欲更加緊密地融合在了一起,月隨情生,賦予了小說更加深刻的內涵。
在《傾城之戀》中,月亮一共出現了四次。第一次是在白流蘇剛和范柳原認識時,淺水灣朦朧的月光下,流蘇想到了自己在月光中的臉,“那嬌脆的輪廓,眉與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流蘇認為自己的美貌足可以使范柳原愛上自己,然而這朦朧的月光將二人內心的真實情感展現得一覽無余。第二次出現是柳原在電話中用《詩經》里的一句詩向流蘇表明愛意,卻不愿意給予她婚姻,流蘇生氣地掛掉了電話,柳原再次打來讓她看窗外的月亮,“淚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銀色的,有著綠的光棱”。這輪朦朧而模糊的月亮正是流蘇內心不安的象征,此時的她已處于下風,而柳原已經占了上風,朦朧的月光中她看不到自己的將來。第三次是在柳原送流蘇回上海的船上,他對她始終沒有一句扎實的話,“柳原既能抗拒淺水灣的月色,就能抗拒甲板上的月色”。這里的月色是指由流蘇的美所引起的情欲,柳原已經完全占了上風,他拿穩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最后一次是流蘇完全成為柳原的俘虜,“十一月尾的纖月,僅僅是一鉤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這一輪“纖月”,像玻璃窗上的霜花,朦朧中透著凄涼,正如白流蘇和范柳原這一場“傾城之戀”,注定將是一個凄涼的故事。
相比于張愛玲《傾城之戀》中那一輪“朦朧”的月亮,遲子建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的月亮則要真實許多。小說講述因為丈夫的意外去世而悲痛萬分的“我”,為了緩解悲傷決定去三山湖旅行,在旅行的過程中所發生的一系列故事。與遲子建以往非常溫馨的小說比起來,這部小說明顯要沉痛許多,蔣子丹認為遲子建這部小說描述了“一種與溫馨的北極村童話里決然不同的,粗糲,暗淡,艱苦,殘酷,完全可以稱得上絕望的生活”,但他也看到了“貫穿始終的溫婉基調并不肯徹底淡出”,而月亮在其中起到了主線的作用,并一直貫穿始終。
月亮第一次出現是在第一章里,那時“我”的魔術師丈夫還沒有去世,月亮正是我們幸福生活的最好見證。然而,這一切都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碎了,“我”的丈夫在一次車禍中不幸喪生,“我”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悲痛萬分,為了緩解這種悲痛,“我”決定去三山湖旅行。在途中,“我”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我”走進了他們的故事。陳紹純是回陽巷深井畫店的主人,他最喜歡唱民歌,“他的歌聲一起來,我覺得畫店仿佛升起了一輪月亮,剎那間充滿了光明。那溫柔的悲涼之音如投射到晚秋水面上的月光,絲絲縷縷都洋溢著深情”。他的歌沒有歌詞,只有旋律。他悲涼的歌聲讓“我”仿佛看到了月亮,因為月亮本身是帶有悲涼色彩的,但同時它散發的光芒又是充滿溫情的,這輪“真實”的月亮將人間的一切苦難和幸福照射得分外明亮。后來“我”又遇到了同樣會變魔術的云領父子,“月亮已經走了一程路了,它仿佛是經過了天河之水的淘洗,光潤而明媚”。七月十五的夜晚,“我”和云領一起去放河燈,云領是為他死去的母親放河燈,而“我”是為死去的魔術師丈夫,“我”的心里是溫暖的,因此月亮在“我”的眼中也染上了明媚的色彩。為丈夫放完燈,“我”的心里不再有那種被遺棄的委屈和哀痛,在回來的路上,“我”的心情也變得愉悅了,因此月亮在“我”的眼里也變得越來越動人了。在那個夜晚,“我”終于明白了“明月中的黑夜就不是真正的黑夜了”。“我”以一顆感恩的心接受了月光的洗禮,因為月亮的溫暖會驅散黑夜的恐懼。
張愛玲與遲子建小說中對月亮的描繪各有特色,張愛玲筆下的月亮給人的總體感覺是“荒涼”的,華麗中透著蒼涼。張愛玲總是以一種冷峻的筆調來描繪月亮,使月亮也附著上冷峻的色彩。月亮是人世間一切悲歡離合的見證,也是人物命運的主宰者,它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冷靜地觀察著人間的一切,冷漠地對人世間的一切進行決斷。所以,張愛玲筆下的月亮傳遞給人的始終是一種荒涼,而遲子建筆下的月亮給人的總體感覺則是“溫暖”的,即使是絕望中也依然透著溫情。她將自己對月亮的喜愛之情融入其中,月亮是人間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她也總是將深切的同情寄予故事的人物中,雖然他們可能遭受著各種各樣的災難,但月亮始終像一個親切的朋友一樣陪伴著他們,月亮會撫平他們內心的傷痕。
本文旨在通過比較張愛玲與遲子建小說中的月亮意象,分析二人描寫中的聯系和區別,從而更加深入地了解月亮這一意象的文化內涵,更好地把握二人的精神立場。張愛玲和遲子建兩位作家的作品為學界研究月亮這一意象提供了優秀的文本與豐富的素材,值得細細品讀。
①袁行霈:《中國詩歌藝術研究》(第3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4頁。
② 張愛玲:《張愛玲文集·私語》(第四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108頁。
③方守金:《北國的精靈——遲子建論》,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8頁。
④⑤⑥⑦ 張愛玲:《張愛玲作品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07頁,第112頁,第113頁,第114頁。
⑧⑨ 蔣子丹:《當悲的水流經慈的河——〈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及其他》,《讀書》2005年第10期,第37頁,第40頁。
⑩?? 遲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84頁,第315頁,第31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