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有雨

■唐黎標

1

下課鈴不請自來。

洪水般泄出的喧嘩聲鬧得人不能定心。她頓了頓，還是先把作業(yè)的最后一筆給補上了。

然后回頭。

“去吃飯？”

“走。”

她們手挽著手，肩上搭著對方的帆布包，踏上了第一級階梯。在金色的夕陽下，連塵埃都顯得散漫，在空中懶懶落下。

聊數(shù)學試卷的最后一道大題解法有多么崎嶇；聊樓梯間的標語萬年不變；聊吃完飯之后要不要去買一支棒冰，或者到閱覽室去，一鼓作氣看完那本小說——看了三個星期還不知道結局，這實在不太好受。

老友搖了搖她的手，指向那片燦爛的夕陽。

“你快看，那片云好像一艘宇宙飛船，會不會跳下來幾個外星人把我們抓走！”

老友的手在空中胡亂比畫著，額間碎發(fā)不安分地晃動。

她說話的聲音帶著笑，臉上也帶著笑，夕陽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

連聲音都是亮的。

“真的好好看啊，我要是有手機就把它拍下來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望著老友的眼睛，笑了出來。

“你笑什么啊？”

“我想到李商隱的一句詩——”她刻意地停頓了一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出，笑聲緊跟在“昏”字后面，飄蕩在金色的陽光里，點亮了小小的一方天地。

她們挽著手繼續(xù)走向飯?zhí)茫諝庵虚_始能嗅到飯菜的香氣。抬頭看向繁茂枝葉，葉面上有流動的光，一漾一漾，明明暗暗，暗暗明明，像是印了一條河。

一條清亮的河。

2

人潮如織，喧嘩聲一聲更比一聲響，她們挽著手，擠在人群里，看公告欄上自己的成績。

真不錯。

找到了那兩個緊緊挨著的名字，她看向老友，老友也正巧轉向她。

她們相視一笑，她的手拂過張貼在一旁的優(yōu)秀范文，只掃了一眼，便認出里面哪篇出自老友之手——

老友寫字的時候最后一筆總是微微翹起，筆鋒越出格子，連成一片，乍一看像是灰色稿紙上翻涌的如云墨浪。

“我前幾天交了篇征文，本來想先請你看看提點意見的，但是老師催得緊，沒辦法。”

“走嗎？”

“啊？好，走吧。”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她站在公告欄前看著老友獲得了全國作文競賽一等獎的文章——《朋友》。夏日黃昏，陽光依舊熱烈，在她眼里，墻上那張印滿鉛字的白紙上，仿佛所有的字符都模糊成了一個模樣。長風掠過，吹得紙張獵獵作響。

字字句句文采斐然，字字句句與她無關。

“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抬頭看向天空，覺得此刻的自己只與那朵無所事事又滿懷心緒的流云心心相印。明明是晴天，她的心里卻好像下起了雨。

3

中考過后，她們考上了不同的高中。

十六歲生日到了，屋外響起敲門聲。

會是老友嗎？

她的心跳緩緩加速，一下更比一下期待。

門開了。

不是。

推門而進的舍友笑著問她為什么開個門都這么慢，然后說：“快六點了還不去吃飯？走了走了，一起去吃飯。剛下過雨，外面的空氣可清新了。”

“好啊。”

她拿了飯卡、鑰匙，穿好鞋，低著頭出了宿舍門。

走出宿舍樓大門，舍友拍了拍她的肩說：“你看那人是誰？”隨后一溜煙地跑開了。

她看向那人，那人也正看向她。

她愣在原地不動了，看著老友正向她走來。

水洗后的天空是純粹的藍，天上的云彩有油畫的質感，水坑里盛著一片彩虹。

轉眼間已到跟前。

老友伸出手，變魔術一樣，手心里亮出幾朵花，說：“折芳馨兮遺所思。”

她沖上去抱住老友，烏云已經飄走，眼睛卻仍有欲雨的沖動。

我在想念你啊，想念我們金色的夏天。

分開時，老友笑得很開心，說：“對不起啊，你發(fā)信息的時候，我在大巴上睡得正熟，所以沒有回復你。

“但是我給你帶了禮物，還把我自己也帶來了。

“我感覺初中畢業(yè)之后我們好像生分了很多，我不太清楚這是為什么。

“但我知道我們還是朋友。”

她們一起坐在籃球場旁的長椅上，她說，老友聽，直到最后一束光線也不知所蹤，直到郁郁天空升起一輪明月，直到大大小小的水洼都蒸發(fā)殆盡——

直到黃昏時的驟雨不再簌簌地落在她的心上。

再后來，她結識了更多的朋友，遇見了更美麗的自己和更燦爛的世界，也不必在輾轉反側時想起一顆孤獨的星球和一首匆匆收尾的詩。

滿天星星閃爍，那些星球或相互吸引，或擦肩而過，但剎那間迸發(fā)的光將永遠蓄在她的心頭。

或許就做一枚葉子，在風來時縱身躍下，長出翅膀飛向遠方，在旅途中尋覓友人，在余暉里邂逅自我。

那時的黃昏，便不再只有驟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