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懷那油燈點亮的日子

■楊黎明

凌晨一點多鐘，我還在書房里趕寫一份文件。將近寫完之時，突然眼前一黑，燈滅了。我以為是燈管燒壞了，趨近開關查驗后才確定是停電了。這咋辦呢？文件明天要用，無論如何得在今晚寫完。正焦急間，我突然靈機一動，到廚房拿個碗，翻過來，在碗底的凹槽內倒上一點食用油，再找來一截粗棉線放置在油槽內，點亮后就成了一盞簡易的油燈。

油燈雖然昏暗，但供我近距離照明寫作還是可以的。很快，文件完稿。擱下筆，我將油燈輕輕地移近跟前，仔細地端詳。凝視著那昏黃的油燈，忽然有一種別樣的情愫，輕叩著我的心門。推開這扇門，也悄然打開了我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確切地說，是一段關于油燈的記憶。

估計1980年以前出生的孩子，每當回憶起童年時，都該對油燈有很深的記憶。那時，我國正處于改革開放之初，全國上下仍處于貧困境地，因此，電力設施缺口非常大。當時，大中城市還能湊合用得上電，而小城市則是時有時無，很難有穩定電源供應。對于農村來說，用電則是遙不可及的。當時的農村，幾乎都處于“文明前”的油燈時代。

記得那時候，我們五口之家，也僅有一盞煤油燈。為節省煤油，母親總是把燈芯調得很小很小，僅有黃豆那么大。那時候，父母總要在天黑之后才收工回家。母親就點上油燈放在灶頭照明，開始給我們一家人做晚飯。我們兄妹仨則圍在母親身邊跟她分享自己當天在學校的所見所聞。雖然油燈昏暗，但一點也不影響我們幾個孩子說笑打鬧的那股勁。嘰嘰喳喳，其樂融融。

母親做好晚飯后，又把唯一的一盞油燈放在飯桌中央，擺上菜和碗筷，開始一家人共進晚餐。吃完飯后，母親得趕緊收拾碗筷，擦干凈飯桌，以供我們兄妹仨做家庭作業。我們三個孩子圍著油燈做作業的同時，母親則借著油燈的一點余光，繼續洗刷灶頭和鍋碗瓢盆，切好第二天喂豬用的野菜。等我們做完了作業，母親的家務也差不多忙完了。這時，母親又得借著油燈開始逐個“伺候”我們洗漱。洗漱完畢，再用手給油燈遮擋著風，顫顫巍巍地將油燈端到臥室準備睡覺。直到吹滅油燈入睡的那一刻，才算結束了我們一夜的“油燈之旅”。

我上五年級那年，我們村終于拉上了電線。剛開始，也不是家家戶戶都能用上電燈。只有家里經濟狀況稍微好一點的人家才舍得改用電燈。我們家有兩個房間，一個廚房和一個臥室。父親為省點電費，僅在臥室安裝了一盞十五瓦的電燈。雖然那低功率的燈泡比油燈亮不了多少，但我們還是覺得很滿足、很溫暖、很幸福。因為自那時起，我們再也不用圍著僅有的一盞油燈團團轉了。從此以后，每當母親在廚房做晚飯時，我們三個孩子就在臥室的燈光下追逐打鬧，在兩張床之間蹦來蹦去，這為我們的童年生活增添了無限的樂趣。

我上五年級后，學校也拉上了電燈。學校要求我們晚上得到學校夜讀，也就是上晚自習。剛剛用上電的那幾年，經常突然停電，一停就是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可學校卻不會因為偶爾停電而取消上晚自習，因此，為應付突然停電，每個學生不得不帶一盞油燈備用。當然，家庭條件好一點的學生能用得上蠟燭。可我家不但沒有經濟條件用蠟燭，甚至連油燈也僅有一盞。由于家里和學校的線路相同，學校停電時家里肯定也停電，因此，我也不可能把家里唯一的一盞油燈帶到學校備用。好在后來，我見有些心靈手巧的同學將墨水瓶蓋挖個小洞，裝上自行車上用的氣門芯，再穿上粗棉線，最后在瓶內裝上煤油，做成了一盞便攜且精美的油燈，我借用了他們的小發明才解決了無燈之急。

多年后的今天，我們那個村早已成了現代化的別墅村，可以說是“家家戶戶電燈電話，電線光纜四通八達，家用電器樣樣齊全”。油燈的身影已經遠去，曾經在油燈下追逐嬉鬧的孩子，也早已告別了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童年，進入了煩事交錯的中年。

如今，每到夜晚來臨的時候，我的房間總是亮著功率很大的日光燈，因為我很享受房間里亮堂堂的感覺。在通明的燈光之下，我時常獨自一人踱著方步思考著工作、生活方面的各種問題，也不例外地煩惱著各種煩惱。

回首過去那些用油燈點亮的日子，我突然感到慚愧。那時，我們的物質生活匱乏，卻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和快樂，可如今過上物質豐盈的生活的我，卻時常感到莫名的空虛和不可名狀的痛苦。我不禁反思：幸福真的和用什么樣的燈、住什么樣的房、穿什么樣的衣有關嗎？不，事實證明，幸福和這些物質并無絕對的關系，幸福歸根結底僅和我們是否有一顆感知幸福的心有關。

此時，我抬頭向窗外望去，發現天已微亮，于是不舍地吹滅手中緊握的油燈。油燈雖然滅了，但它會一直亮在我的心里。是的，時常憶苦，方知思甜。唯有時常感懷過去，才懂得珍惜美好而幸福的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