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界不期而遇 乘著歌聲的翅膀遇見世界（下）

世界很大，總得去看看。

哪個城市曾留下你的足跡？你又曾站在哪片天空下遙望故鄉的方向？

離開時，你舍棄了什么？歸來時，你帶回了什么？

你站在世界一隅，你仍然是你。你已不再是你——你看過的世界都成了你。

讀著喬木同學的文字，我會抑制不住地想象她站在舞臺上縱情歌唱的模樣，想象著那些時刻里，她的熱情、她的快樂、她因為音樂而濕潤的眼角。

但是，我也懂得，人生當中，總會有很多事情，從歡喜到感傷，漸行漸遠，終成記憶。這也是喬木同學每次與我談及那些閃亮的日子時，必然會觸及的傷感。

可是，我多么想對她說：青春的歌聲或許戛然而止，但熱愛，卻從未退場。

熱愛，是一個人的根基，向下伸展，可以得到不盡的滋養；向上伸展，便可達成心中所愿。一個人，只有有了熱愛的東西，人生才能獲得更多的彈性與自由。

即使時光如白駒過隙，但如果曾經真誠投入過，便如青春盛年淋透一場豪雨，好不痛快，了無遺憾；如果曾經放肆熱愛過，便如有了一處隨身攜帶的庇護所，受打擊時不動搖，受委屈時不怨懟。

這樣的青春經歷，是務必值得好好珍藏的。音樂，曾牽著她的手，讓她看過世界最美的模樣，因此她的心將畢生柔軟而又永遠滾燙。記住那些乘著歌聲的翅膀與世界初相見的日子，不辜負音樂曾帶給她眼角的濕，她就不枉曾是那個渾身散發著光芒、將歌大聲唱給世界聽的少年。

希望她，永遠是因音樂而赤誠地愛著這個世界的少年。

管鐘回響在捷克教堂

第一次去歐洲演出，是參加捷克舉辦的“仲夏之布拉格”國際合唱比賽。為突出表現中國元素，我們選擇了兩首時任駐北洋合唱團作曲家崔薇的作品——混聲合唱《三弄》和女聲合唱《憶秦娥》。主打歌《三弄》緣自古琴曲《梅花三弄》，以其原旋律曲調為主體展開變奏，再融入管鐘、大鼓、竹笛等中式配器，整體效果大氣磅礴，每次演唱我都會唱到胸臆澎湃。

捷克是一個典型的中歐國家，給人一種沉穩厚重的質感，就像是一座年代久遠得已經泛了黃，卻散發出愈發柔潤的光澤的大理石雕塑。從飛機降落奧地利維也納那一刻開始，團里建筑學院的同學們的興奮值就陡然飆升，開始對一路所見的各個著名地標、不同風格的建筑如數家珍。因而那些天里，對于其他專業的我們來說，像是帶了一群不厭其煩想要炫技的導游，讓人深感當一個人沉溺在自己熱愛的專業當中，是可以如何忘情投入到醉心的程度。

在“建筑系導游們”的陪伴下，我參觀了美泉宮——歷史上茜茜公主的家。作為歐洲最美麗的巴洛克風格的宮殿，所見自是美不勝收，然而我的心中卻盛滿沉郁。茜茜公主生性灑脫、無拘無束，卻在15歲嫁入皇室，開始了壓抑的宮廷生活。她生活的地方，宮殿華麗壯美，花園綠草如茵；殊不知，那一派靜謐平和的歲月靜好，卻曾經是囚禁她美麗青春的精致牢籠。當年生活在這里的茜茜，應該也如我這般年紀；我從曾經屬于她的窗口向外望去，竟然可以感知茜茜公主站在這里時的悲涼與絕望。聰慧自由如她，本該騎著她最愛的馬，瀟灑恣意地奔跑在熱烈的陽光中，無奈她卻錯生了時代；而平凡自在如我，又是何等幸運！我可以唱，可以飛，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們的比賽是在捷克的一個教堂里進行的，據說，莫扎特和海頓都曾在這個教堂里工作過。在歐洲、在典型的西式教堂里、在世界最偉大的音樂家曾經工作過的地方，由中國人演唱中國作曲家創作的中國古風作品，意義之大，非同一般。我站在臺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心中有敬畏、自豪、激動、感慨等諸多情感交織在一起；當中國大鼓和管鐘響起的時候，冥冥中我能感覺到渺小的自己，身后有上下五千年之泱泱大國護佑，我居然抑制不住地哽咽了。《三弄》，這首中國青年作曲家的作品，就這樣承載著東方古老不可言說的獨特韻味，激蕩在同樣承載著西方古老歷史的教堂中，化為管鐘空靈清澈的聲響，撞進了每個人的心里，直擊靈魂。比賽結果出來，我們榮獲青年混聲組、青年女聲組金獎第一名，還同時獲得了四個單項獎；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史無前例地獲得了唯一一次評委會特別大獎。獲此殊榮讓我覺得，并非是我們唱得無可挑剔，而是中國文化的魅力無可抵擋！

離開捷克之前，我特意去到著名的波爾塔瓦河河邊，看河水從容遠去，想象著捷克作曲家斯梅塔納如何創作出宏偉的敘事詩一般不朽的《我的祖國》；又在布拉格古老的廣場漫步，模仿著和平鴿慵懶的步伐，體味著它們的自在愜意；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的市政廳門前，我們停下來歌唱，路過的市民們駐足，全程聽完了我們的演唱。遠處有流浪藝人在自彈自唱，在我們停頓的間隙，他的歌聲就切入進來，仿佛在特意與我們應和，即使語言不同、曲風不同，也全不違和。我想，在這樣的時刻，每一個放聲歌唱的人、每一個被音樂之聲包裹的人，都已將周身的每一個毛孔打開，全身心地接納美好的照拂。

波羅的海上的顫音

2014年的第八屆世界合唱比賽，是在拉脫維亞的首都里加舉辦的。這項賽事含金量非常之高，被譽為“合唱屆的奧林匹克”。直到抵達行程的第一站芬蘭，我才從指揮那里獲知，這次全世界共有四百多個合唱團參加比賽，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

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我們先要在芬蘭和愛沙尼亞完成演出，再到達拉脫維亞參加世界合唱比賽的開幕式和賽前游行，最后才正式進入比賽程序。因為幾乎每天都有演出，我們沒有大塊的時間進行排練，只能在每次演出結束回到酒店之后，在會議室里排練比賽曲目。北歐的白晝時間很長，經常是都排練完了，酒店外面還是黃昏時候的樣子；看一下表，卻發現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除了排練，我還要負責幫助寫新聞的小伙伴們審稿、修改，幾天下來，我便堅持不住，發了燒。被指揮勒令回房休息的我，躺在床上，望著外面晚上八九點鐘還沒有落山的太陽，聽著酒店走廊從安靜到喧鬧再到安靜，第一次在遠離祖國六千多公里的土地上，生出了濃烈的思鄉之情。

比賽的開幕式非常有創意，是以各國合唱團踩街游行的方式進行的。游行地點選在里加的老城街道，街道上鋪滿有著數百年歷史的鵝卵石。鵝卵石街道歷史悠久，我原本應該用心感受和體會歷史的氛圍與味道，無奈腳感實在太過奇特，穿著演出的高跟鞋走在上面，十分考驗自身的平衡能力；脫了高跟鞋走，又仿佛走在公園的足健道上，有點兒騎虎難下、進退兩難的感覺。在絕大多數金發碧眼的合唱團員中，我們這些黃皮膚、黑頭發、穿著帶有刺繡元素演出服的中國年輕人格外搶眼。街道兩旁的觀眾們不停地沖我們喊著“China”，或是喊著帶著洋味兒的中國話“你好”“牛氣”，令我們忍俊不禁，卻又深深感動。

能夠闖進決賽的團隊一個比一個優秀，不乏超高水準的專業團體。但令我意外的是，其中還有好幾個社區合唱團；除了可以唱混聲和女聲合唱團外，居然還有專唱阿卡貝拉的團體，且無論是在音色還是作品處理上，都絲毫不遜于專業合唱團的水平，這也著實讓我感受到，音樂與熱愛，完全可以肆意生長。

這次比賽，我們選取了三首曲目，其中兩首是由時任駐北洋合唱團作曲家最新創作的、中國風格強烈的作品——女聲合唱《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和《驚夢》。作曲家崔薇創作的《驚夢》以昆曲《牡丹亭》選段《游園驚夢》為藍本，以合唱的方式演繹“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我們須在演唱中模仿昆曲的咬字、韻律甚至腔調，雖說只是展露中國傳統文化的冰山一角，卻已足以讓北歐的評委和觀眾們領略古老東方的非凡魅力。《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是作曲家溫雨川根據南唐后主李煜的詞譜曲，作品行進過程中有模擬的風聲，聽來頗具嗚咽之感，對于沉溺中國古典文學且淚點奇低的我來說，每次唱起這首歌，都會心生悲涼。讓我們這些活力四射的大學生們，演繹“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的悲恨，考驗的可不是演唱功底和表現力，而是自身的文化底蘊與對作品的理解力。這次比賽，我們最終摘得了兩金一銀。在合唱的發源地，和四百多支高水平的合唱團同臺競技，“北洋音色”能夠勝出，是對大家日復一日的刻苦練習和不斷磨合的最好回報。

在北歐還有幾次頗有意思的展演活動令我印象深刻，其中就有在芬蘭赫爾辛基的巖石教堂的演出。這個巖石教堂在世界上絕無僅有：區別于歐洲其他內飾精美繁復的教堂，這個巖石教堂的內墻全是未經任何修飾的原始巖石，墻壁上方由形態各異的碎石堆砌，加上玻璃屋頂，令混響奇佳，所以很多音樂會都選擇在這里舉辦。這個教堂我曾來過幾次，有趣的是再去時，不免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結果一口氣剛剛嘆出來，就被教堂回饋的混響驚呆掉，只好硬生生地把后面的感慨憋了回去。

還有一次是在從芬蘭赫爾辛基開往愛沙尼亞塔林的游輪上，大家穿著顏色統一但樣式各不相同的黑色演出服，在游輪的大廳唱了幾首歌。大廳寬闊，混響不好，加上當天海上風大，船一直在不停地搖晃，讓人氣息不穩，似乎唱出了平生最多的顫音，但整個體驗卻也著實有趣難得。演出過后，余音繚繞中我踏上甲板，感受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清涼的海風，滿眼都是波羅的海純度極高的藍，分不清遠處是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還是沒有一只飛鷗的海面。看著游輪駛過翻卷起來的浪花，我突然有一絲恍惚，腦中響起久石讓《能看見海的街道》的旋律。這首曲子是久石讓為宮崎駿的動畫片《魔女宅急便》所作的主題曲，故事講述了魔法少女琪琪離家闖蕩世界獨立修行的經歷。莫名覺得琪琪和我有點兒像，當我終于獨自離開家鄉、離開父母，才發現要面對的困難比想象中的還要復雜得多。好在，琪琪有魔法掃帚；而我，有音樂為伴。

后來，跟著合唱團“征戰全世界”的日子，隨畢業戛然而止，但音樂陪我遇見世界的故事，卻一直在繼續。我相信，所有的經歷都是為了給人生帶來積極的意義：那些我曾經遇見過的人、看到過的風景、感受到的世界，都已經化作我生命中跳躍的音符，時而低回，時而高亢，但卻完美鏈接，唱和出一首獨一無二的只屬于我的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