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飛

偌大的一個城市里，遇到一個同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就是這么巧，我和老二在喧鬧的街頭迎面碰到了。先前，只是彼此看著，不敢相認，直到走近了，發現了對方眼中的驚訝，才“呀”地叫起來。

老二與我同村，留學回國后在一個大公司工作，據說發展得很好。

已近中午，老二一定要請我吃飯。等菜時，我們交換了彼此的一些近況。我問老二，最近你回家了嗎？老二說，回了，待了一天，就被我媽趕出來了，說孵在家干啥，快出去做生活。我說，嬸子是這種急性子，喜歡勤奮的孩子。老二無奈，說，有時候感覺自己好像是領養來的，每次回去總挨她的罵。老二說的不假。我逢年過節的時候回鄉，路過老二家時總能聽到他們母子吵嘴，當然也不是那種真正的吵，多數是老二娘在訓他，老二呢，輕輕地回幾句，絕對的小心翼翼。

說著，菜就上來了。老二邊吃邊評論，這菜做得沒有我媽做的好吃。我笑，老二是想他娘了。我說，周末回去看看嬸子吧。老二說，才不要，回去挨罵呀。說著做了一個可愛的鬼臉。我不禁莞爾。

突然想起，不久前我回鄉路過老二家時，看到他娘坐在院子里發呆。我便轉了進去，嬸子想啥呢？老二娘摸了摸亂蓬蓬的頭發，說，想我家老二呢，他去美國出差了，不知這會他在干啥？我說，這個時候美國是晚上呢，應該在睡覺吧。老二娘說，這么說，真的很遠呢。說著，瞇縫著雙眼，幽幽地望著遠處……

我說，老二，嬸其實是很想你的。老二說，才不會，她嫌我煩，總說我不在家她倒安靜點。我笑說，鄉下的老人都這樣，硬說不用常回家的，可一到節日眼巴巴在村口守著。老二若有所思的樣子，并不接我的話，眼睛愣愣地望著窗外。窗外站著一個農村來的老婦，提著一籃子毛豆在叫賣。老二突然起身，向外跑去。透過窗戶，我看到老二跑到老婦跟前，比畫著手勢，看意思是要買她五斤毛豆。老婦有點受寵若驚，把秤提得高高的，臨走還抓了一把給他。老二回到座位后，對我笑笑，說，前日我爸說這幾日我媽也一直去鎮上賣毛豆……老二沒往下說，輕輕嘆了口氣，有點無奈。

那次和老二的偶遇，我回村第一時間告訴了老二娘。嬸子饒有興趣地聽著，聽到老二買毛豆那里，她有點生氣了，這老二，瞎胡鬧不是，家里堆著那么多毛豆呢。待把事情講完，我說，嬸子，難道你不懂老二是想你了呀。嬸子有點靦腆地笑，有啥想的，能吃能睡的。盡管這么說，可她的眼里分明全是喜悅。我有點奇怪，問，我看得出你也是想他的，可為啥就不肯給他好臉色呢？嬸子一聽，樂了，說，我這么對他，他都這樣掛念我，若給個好臉，豈不把他拖累了。嬸子又說，老二心善也心軟，要不是我對他狠點，出國留學的事他根本不會考慮的，可是，養大了，就得放他飛，這樣才對得起他。放他飛？我輕輕念叨著。老二娘可真不簡單呀。她說，男兒志在四方。這句話從一個目不識丁的農村婦人口里出來，竟是那么擲地有聲。

正說著，院子里飛來了一只小鳥，在我們的頭頂盤旋了幾圈，又向遠方飛去了。我舉起手機拍下了它飛向遠方的畫面。定格這么一看，不覺呆住了，小鳥的下方是一張仰望它離去的臉，那是老二的娘，眼里滿是慈祥……

夜晚，我把相片發給了老二，附名：讓你飛。好久好久，老二回復過來，是一個發呆的表情，眼里蓄滿了淚花。

弓雨：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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