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和?周明全
周明全(以下簡稱周):陳老師好,我最近對百年來的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做了一個簡單的梳理,發現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文革”后成長起來的第五代批評家的整體崛起方式,和2012年以后出道的75后、80后批評家的整體崛起方式很相似。比如1986年5月,在海南舉辦的“青年文藝批評家會議”,幾乎全國的青年批評家都到會了。我看了參會者的名單,上海方面除了你,還有許子東、吳亮、蔡翔、王曉明、毛時安等,廣東有郭小東、陳劍暉、殷國明、張奧列、陳志紅,北京有張陵、李潔非,福建有南帆,湖南有陳達專,遼寧有劉齊,新疆有周正保,軍隊有陸文虎,甘肅有管衛忠、屈選等等,這些人都是當年非常活躍的青年批評家。會后由漓江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批評觀》一書,收錄了23位年輕批評家的批評觀,以及陳駿濤、周介人等五位前輩對青年批評家評介的文章。《當代文藝思潮》1986年第3期還專門推出了“第五代批評家專號”,這在當時屬于非常前衛的舉動了。一代青年批評家就這樣被推上了文壇潮頭。
當時很多前輩對第五代批評家給予很高的評價。周介人在《新潮汐——對新評論群體的初描》中連用了四個新——“新群體、新態勢、新節奏、新向度”,謝昌余在《第五代批評家》中說第五代批評家有“宏闊的歷史眼光;頑強的探索精神;現代的理性自覺;深刻的自由意識”。陳駿濤在《翱翔吧!“第五代批評家”》中,也評價第五代批評家“思想敏銳、長于和善于發現問題和思考問題”“具有強烈的主體意識”,另外,王蒙在《讀評論文章偶記》中,也對第五代批評家進行了點評,并給予高度贊揚。
2012年以后75后、80后批評家的出道,也是以整體崛起的方式,尤其是80后批評家,2012年,楊慶祥、金理、黃平三位80后批評家在《南方文壇》開設了“三人談”的專欄,從選擇以文學為“志業”的自我經驗談起,追溯不同歷史時期文學的發展和審美的嬗變,辯駁文學在各色語境中的糾葛和掙扎。2013年5月13日,中國作協創作研究部、理論批評委員會和中國現代文學館聯合舉辦“青年創作系列研討·80后批評家研討會”,這是首次高級別的80后批評家的研討會。
張元珂總結了80后批評家作為一個群體出現的兩個機遇,他提出了“北館南社”。“北館”指的是中國現代文學館自2012年開始的客座研究員機制,自2012年至現在,先后將楊慶祥、金理、黃平、何同彬、劉濤、王晴飛、叢治辰、李振、項靜、傅逸塵、徐剛、方巖、楊曉帆、艾翔等數十位80后批評家納入客座研究員培養體系中;“南社”指的是你帶領我主編的“80后批評家文叢”,屬國內首次集中、大規模推介80后批評家。
兩次事件,你都是直接參與者,你們那代的集體出道是“文革”后特殊的原因造成的,80后批評家的出道也有某種歷史的巧合。你是如何看待這兩代人以集體方式出道的?他們之間的歷史巧合是什么?
陳(以下簡稱陳):我看不出兩代批評家的群體崛起有太多的相似,因為時代背景不同。這么說吧,我們這一代批評隊伍的整體崛起,你定為1986年,標志性事件是海南會議,但是之前,1984年的杭州會議,1985年的萬壽寺會議、廈門會議,等等,都已經有很多青年學者和青年批評家參與了,如果說有群體意識,海南會議之前已經出現了。所以到了海南會議直接標題為“青年批評家”會議就水到渠成。第二個原因是1985年社科院文學所推動了文藝批評方法論的大勢,所以你說到當時有人概括的新什么新什么的特點,都是針對了當時舊什么舊什么的現象。這是一種與時俱進的歷史現象,有點像“五四”時期那樣,一種新的思潮改變了人們思維的模式,新的批評話語就出現了。第五代以后,還有第六代批評家的群體出現,那就是郜元寶這一代,他們都是出身學院,與第五代一起成長的,但他們都有較為堅實的知識背景。你看我主編的“火鳳凰新批評文叢”第一輯,郜元寶、張新穎、胡河清三個青年批評家,學科背景很不一樣,他們都把學科背景的知識融化到文藝批評中去了。這與我們一代多少還是繼承了老一輩的社會學批評傳統很不一樣。第六代沒有經過一個群體崛起的事件,但是同樣是通過我們編叢書、出專刊,加上高校里評職稱等形式在成長。叢書除了我主編的“火鳳凰”“逼近世紀末”以外,我記得山東文藝出版社推出過一套很好的叢書,作者隊伍主要是第六代的批評家。專刊是依靠幾家文學批評刊物來推動的,像《當代作家評論》《南方文壇》《文藝爭鳴》等,都起了很大的作用。我們仔細分析這兩代批評群體的崛起過程,第五代是在社科院文學所的創新理論指導下,各家文藝刊物的合力推動下形成大勢的,第六代是在幾家民間刊物、叢書的推動下逐步形成的,發力點不一樣,后來形成了這兩代批評家的鮮明的不同特色。你現在就看得出這股文化走向:在“廟堂—廣場—民間”三維價值觀的演變過程中,群體批評的立場慢慢在游移,由前向后。但是在1990年代以后,因為市場經濟大潮更加有力的沖擊,進一步促使批評隊伍分化,最后形成了媒體批評與學院批評的兩元互動。新世紀國家經濟的發展、學院體制的完備、資本勢力對文化建設的滲透,使學院批評的理性力量逐漸淡化,媒體批評迎合權力市場等外部元素,形成哄抬叫罵的亂象。新一代(也就是第七代)青年批評家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群體崛起的,與前兩代的生態環境很不一樣。你剛才談到“北館南社”,這也許是新一代批評隊伍形成的幾個發力點,但是要從更加廣泛的學術傳承背景上去討論,從價值取向的變化中找出這一代批評家在學術與批評之間游走的狀況,學院體制對他們的批評事業的干擾,以及在媒體批評與學院批評之間所能夠發揮的作用,等等,都是你可以做進一步研究的空間。
周:好的,謝謝陳老師。我目前正在做第七代批評家的訪談,準備在《名作欣賞》開一年專欄,集中訪談十二位年輕批評家,就是從你講的這幾個點著力的。
批評家以集體的方式出道,后來有幾位年長的批評家批評80后批評家抱團取暖,替代了討論文學。我后來看到李劼一篇叫《寫在即將分化之前——對“青年批評家隊伍”的一種展望》,也是對當時的青年批評家隊伍進行了批評。雖然李劼的批評有意氣用事之嫌,但現在來看,或許他批評的不無道理。比如,他說到的整個批評隊伍面臨從年輕化轉入名人化的危機,青年批評家的貴族化等問題,這其實不單單是第五代批評家的問題,每個代際的批評家可能都會面臨這樣的分化。你認為,文學批評家正常的出道方式除了大量學習研讀、充足理論和閱讀準備外,什么樣的方式才是一個批評家最常態的出道方式?抱團取暖真的有問題嗎?
陳:文學批評與高校里的學術研究畢竟還是不一樣的。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在寫作生態上倒是有相似的特點。譬如說,批評家應該始終置身于文壇一線,要跟隨同時代文學創作的發展勢態,不斷觀察、研究、反應。前幾年批評家雷達去世,他的學生為他編了一本書,書名叫《雷達觀潮》,我很喜歡這個書名,“雷達”雖然指具體的人,但“雷達觀潮”卻把批評的使命、特點都描繪出來了。批評家就是要對當下生活有態度,有立場,有見解,它需要把自己對生活、對文學的見解傾注到文學的研究中去,借助分析文學作品表達出來。
然而學術研究則不一樣,更多的是在傳承上下功夫。即使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學科,研究者的主要著眼點還是對文學史規律和文學歷史現象的研究。過去唐弢先生提出“當代文學不宜寫史”,遭到很多研究者的反對,我當時也對唐弢先生的說法不以為然的。現在經過幾十年的研究實踐,我有點理解他的意思了。當代文學創作離時代生活太貼近,還沒有經過時間的篩選,所以很難去把握它的真正價值所在。然而這個篩選工作,也就是在大浪淘沙過程中把當代文學經典化的工作,應該由文學批評來承擔。因為文學批評是陷于時代泥坑里的一種掙扎,它與當代文學創作攜手記錄、保存這一時代的真實信息,所以它的意義重大,是建構當代文學史的前提和基石,我們今天的當代文學批評,即是以后的文學史研究者的重要參考文獻,甚至,因為文學批評的社會力量以及真知灼見,它本身也可能成為以后文學史研究者關注的對象。所以,文學批評與未來同行的關系,它是一種原創,而不是傳承。
鑒于文學批評具備這樣一些特性,我認為批評家們集體發聲是很正常的。我不太了解你說的“抱團取暖”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20世紀80年代我們經常會使用另外一個詞:圈子批評。意思大概差不多。文學批評有時候需要集體行動,譬如開研討會,需要有一群人,刊物上發表一組評論同一部作品的文章,發揮“集束手榴彈”的作用。這不是回避文學評論家需要有個人的見解和個人的選擇,也不否定批評家之間需要正常的、健康的爭論和分歧,更不反對文學批評需要多元的、出自不同理論流派的批評方法,而是要維護批評家互相切磋、共同發聲的正常工作形態。我理想狀態的文學批評,就像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羅留波夫,還有涅克拉索夫等圍繞《現代人》雜志發出批評之聲那樣。我以前提出批評家要做“同代人的批評”,也是指批評家與作家之間溝通的重要性。“抱團取暖”只是指某種狀態,或者說,文學批評的某種生態,真正好的批評家還是要靠自己的作品、自己的獨立見解來證明的。
周:批評者的批評看到的主要是年輕批評家的“抱團”,而沒有關注批評家個體的學養導致的吧。
我從當年幾次主要以青年批評家為主的學術會議、叢書,包括剛說的“第五代批評家專輯”,看到不少當時非常活躍的批評家,后來逐漸消失在文壇,或者轉入其他研究去了。其實每代批評家都是這樣的吧。這跟1990年代的人文精神失落有關?還是有其他政治、社會因素?你本人又是如何看待批評家成名后隱退的問題?
陳:這應該是很正常的現象吧。文學評論家和作家一樣,不是一種社會體制化的職業,而是一種精神表述者的身份。他在從事這種方式的表述時,就是一個批評家,如果他不選擇這種表述方式,選擇另一種方式了,他可能就不再是批評家了。當文學批評的社會影響特別大的時候,參與到批評家行列的人數就會很多,一旦文學批評的社會影響小了,很多人就會退出,改行做別的事情,這都是很正常的。20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有一位很有名的批評家叫李英豪。我1988年去香港,研究課題是西方文學思潮在香港的影響,為此訪問了一些當地學者和作家,幾乎所有的人都會深情地提到這個名字,李英豪當年介紹西方文藝思潮,批評文學作品,幾乎啟蒙了一代香港年輕人。可是我在香港卻沒有機會拜訪他,因為那個時候李英豪已經退出文學批評的舞臺。據說他因為太太患腎病去世,痛不欲生,每天給死去的太太寫信,訴說內心思念之情,堅持了好幾年,那些給煜煜(他的妻子的名字)的信在報紙上連載,引起過轟動,成為暢銷書。再后來他就寫一些生活時尚類的讀物,也很暢銷。我在香港書店里看到他寫的許多書。但他已經不是文學批評家了。這不說明他不成功,他仍然是一個成功的散文家,或者其他什么領域的專家。還可以舉一個例子。我的老師潘旭瀾先生,他是著名的文學評論家,出版過規格很高的《潘旭瀾文學評論選》。可是他在1990年代以后就逐漸不寫當代文學批評了,個人興趣轉移到散文創作和學術隨筆。有一次我請教過他,為什么不做當代文學批評?他嚴肅地回答我:“我身體不好,跟不動了。”這是什么意思?潘先生認為,從事當代文學批評太辛苦,需要長期閱讀文學作品,跟蹤作家的創作,還要及時把握文壇的走向。他給我舉了一個例子,說某某批評家,一年要跟蹤閱讀六十幾部長篇小說。他說他自己年紀大了,已經無法全身心地投入當代文學領域,去跟蹤研究作家的創作,力不從心了。所以他說:“我跟不動了。”那天他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連說了好幾遍,很無奈的樣子。但潘先生后來又成為杰出的文史學者,他的《太平雜說》在太平天國研究領域是不可繞過去的一部杰作。
我舉這兩個例子都是想說明,文學批評是一種表達的方式,我們可以選擇這種方式,也可以放棄,選擇另一種表達方式。每個人都會有具體的原因。當然這些個別現象一旦成為普遍現象,其背后還是有社會原因或者其他原因的。
周:現在批評界使用的“批評武器”,很大一部分是你們那代人翻譯引進并用于文學批評實踐的。我看你的“私人閱讀史”,對你本人產生很大影響的也主要是西方文藝理論。
在《腳步集》中你也說過,1983年那段時間,你就“如饑似渴地閱讀西方理論著作和西方現代派作品,對薩特的存在主義深深著迷”,同時,到“盧灣區圖書館開設西方文學名著講座,介紹西方現代派作品,并在《海南日報》開設專欄”等等。后來,你還協助賈植芳先生編輯《外來思潮流派理論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影響》資料匯編。你自己為何對西方文藝理論產生那么大的興趣?是不是你們那代批評家都熱衷于閱讀和使用西方文藝理論?我記得幾年前和康凌對話時,他有一個說法:從事20世紀范圍內的中國文學研究,“將眼光投向西方的著作”大概是不需要原因的,如果有人完全不看西方著作,才需要去問問原因。你是如何看待西方文藝理論對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影響的?
陳:是的,我在求學的時候,國門剛剛打開,西方理論(也不僅僅是文藝理論)隨同各種思潮都涌入中國,翻譯西方理論,一知半解地介紹西方理論,甚至望文生義亂發揮,都成為時尚。因為十年特殊歷史時期封閉太久,人們的思想力量幾乎喪失殆盡。就像一個人被悶在鐵罐子里快要悶死了,突然呼吸到新鮮空氣,也不管這空氣里有沒有有害氣體,出于本能,就要狠狠地吸一口。當然也有出于好奇的,也有出于逆反心理的,把西方理論作為我們思想的資源,是那個時代的特點。那個時代是一個比較嚴肅的時代,國際交流剛剛起步,有很多限制,西方物質文明還沒有大規模地覆蓋中國市場,西方的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對中國還沒有產生影響,所以開始引進的只有文藝理論、哲學思想、人文學術等等。盡管這些思潮理論在引進過程中也引起過不少爭論,甚至是帶有傷害性的批判,但總的來說,它是與改革開放的社會大潮取一致的步伐,浩浩蕩蕩,是阻擋不了的。沒有放眼看世界,沒有大量吸收西方理論,我們整個民族的主導思想無法真正達到解放,那么,社會也無法大踏步地進步。這種狀態與“五四”時期的解放思想運動非常相像。“五四”新文化運動所提倡的民主與科學新思想,是在與封建傳統文化思想激烈沖突、斗爭中發展起來、普及開去的,而不像現在有些媒體理解成新舊思想原本你好我好,只是被幾個小人挑撥了才鬧出糾紛的;同樣,20世紀80年代的改革開放的轉型是一場偉大的思想革命,新思想是在與極“左”思潮、保守觀念的激烈沖突中前赴后繼、發展壯大起來的,也是有很多思想文化界的先驅者為此做了犧牲,中國才能夠從歷史的巨大陰影中擺脫出來,被推上一條強國富民的正確道路。這是大前提,如果沒有這個大前提,就很難深入去把握80年代的思想文化狀況。
對于西方文藝理論,更廣泛一點說,西方現代社會思想理論,當然不是靈丹妙藥,也不是普世真理。任何理論都需要在實踐中加以檢驗,但如果你第一步就沒有,沒有引進、沒有吸收、沒有甄別,那么,怎么會有實踐呢?“五四”初期中國一部分先進的知識分子選擇了蘇俄十月革命的道路,引進了共產國際來領導中國革命,結果在實踐中證明,是失敗的。大革命失敗、1930年代的“左”傾機會主義路線的失敗,長征前期的錯誤軍事決策,幾乎葬送了共產黨的革命事業,這才證明了共產國際實踐的理論是錯誤的,因為它無法對付異常殘酷、毫無人性的中國統治階級。但是,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拒絕共產國際的指導,完全靠自己關在鐵屋子里自說自話,那么,中國革命會最后取得勝利嗎?所以從歷史發展來看,失敗是成功之母,失敗也是中國革命過程中必然性的一個環節。這是符合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先有實踐中的失敗,才會有“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認識,才有了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國情的結合。我們不能做事后諸葛亮,更不能因為實踐過程中有局部失敗就懷疑放眼世界、引進西方先進思想理論的必要性和必然性。中國的強大是在國際競爭中獲得的,不是關在鐵屋子里自封的,如果做不到真正的知己知彼,怎么可能有百戰百勝?這可是老祖宗說的。
接著,我可以談談自己的思想成長道路。我在上大學前是在一個街道工作,身份是街道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但是我的主要工作崗位不在圖書館,在那里我只負責一項中學生書評工作,而且多半是在業余時間(周日)進行的。在街道機關里,我的主要工作是參與政宣組的理論隊伍,向居民宣講形勢和黨的政策。另外一個身份是團委副書記。這兩項工作都不需要坐班,我的行動很自由,有很多時間是在家里讀書寫作,同時還參與了盧灣區圖書館的書評小組。這個書評組的性質與街道理論隊伍差不多,主要任務是組織工廠里的文藝青年學習寫書評,還編了一本油印的定期書評刊物。這是我最初的工作,從這些準職業的工作中你可以想象,我是在當時主流話語體制下,邊學習邊成長的,但絕沒有達到成熟的地步,因為個體在錯誤的主流話語體制下不可能真正成熟起來。但是,這段時期的學習對我的思想發展是有影響的。我很認真地學習當時國家倡導閱讀的幾種馬列經典著作,還有西方哲學史方面的重要著作(包括黑格爾的《小邏輯》以及張世英的注釋和導讀),我在街道團委還主講過西方哲學和辯證法的系列課程。那時候我不過二十出頭,都是邊學習邊販賣,而且講的都是上海話。從1974年開始,我的理論學習都是跟著國家政治運動走,利用圖書館的藏書,化公為私,閱讀各類書籍。我在“批林批孔”運動中囫圇吞棗地讀了諸子百家,在“評法批儒”運動中讀了中國歷史(范文瀾、翦伯贊的歷史著作、郭沫若的《青銅時代》《十批判書》《李白與杜甫》等等,還在老一輩館員的指導下系統讀過唐代詩人劉禹錫的著述資料)。后來(大約1975年以后)國家提倡學習政治經濟學,我認真學過蔣學模教授的政治經濟學著作,聽過他的輔導講座,又進一步系統讀了毛澤東提倡的關于限制資產階級法權的一系列著作,主要是列寧的國家學說和他在十月革命后有關蘇俄社會主義實踐的論述,還在專家輔導下讀過《資本論》第一卷。我年紀輕,思想單純,領悟力強,與文化程度不高的街道干部坐在一起學習,優勢很快就顯現出來。記得那時每周有兩個晚上街道中心組學習,都是業余時間,每次學習我總是在講用學習體會。為了滿足這種講用的虛榮心,有一段時期我幾乎通宵達旦地讀書和學習。這樣我進步很快,雖然總的背景下這些政治運動引導人們走向一個接一個的錯誤,但是我毫無覺察,我只是在讀馬列原著和文史領域的經典著作,給我以后的發展打下了基礎。那個時候,我就自命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
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制度,我是第一屆大學生,順利考上了復旦大學中文系。以我當時的知識儲備,文史哲經任何一個專業的學習我都是可以勝任的。但既然進了中文系,我就開始朝文學評論和文學研究的方向去努力。我這么講的意思是,因為理論基礎打好了,后來從事文學研究和文學批評就游刃有余。舉個例子,如果我早先沒有學過國際共運史,我就不會對巴金信仰無政府主義特別敏感,那么我后來研究巴金就可能與一般學者的認識無甚差別;但是我原先學習的國際共運史對無政府主義的理解是錯誤的,只是把無政府主義簡單看作馬克思主義的敵人,沒有看到它在設計烏托邦理想方面的卓越想象力和更具人性化,我后來閱讀了無政府主義的理論著述后改變了原先的想法,但是我如果連前一階段的學習都是缺失的,可能就沒有后一階段的自我糾正。進入大學以后直至整個1980年代,我一直被卷入當時學習西方理論的熱潮,我感覺我還是從思想廢墟上重新起步的,因為覺得原先學習的那套理論都不起作用了,應該尋找更具現代性的思想理論與中國社會的現代化發展相適應。我的關注點比較傾向現代思潮,如現代哲學和其他學說,文藝領域也比較喜歡現代派的作品,我不排斥古典的理論學說,只是覺得面對現實社會的種種問題,古典理論體系使用不上。我的關注點不僅僅在文學理論,我一度曾對南斯拉夫社會制度感興趣,蘇東劇變以后,我又對歐洲社會民主黨高福利政策感興趣,我始終是把這些國家的制度實踐與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發展、社會主義制度的實踐聯系在一起進行思考的。回顧一下,我的基本立場大致堅持了如下三點:一是我始終對馬克思主義原著保持興趣和信心,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仍然是我思考問題的出發點,但不是政治教條;二是我現在還堅持認為,馬克思主義的發展是多元性的,馬克思主義可以結合不同國家的實際情況,實踐自己的道路,社會主義理論和實踐也應該允許有多元性,斯大林主義的破產、“文革”的崩潰,都不代表社會主義已經失敗,也許是一種“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好兆頭。三是也許是我讀過《資本論》和閱讀太多的西方批判現實主義文學作品,我對于資本主義早期的原始積累歷史非常厭惡,對于資本帶來的貪婪性與腐蝕性非常警惕,這也是我后來參與人文精神大討論和看重莫言、張煒、賈平凹等人的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思想前提。
對于西方現代文藝理論、思想學說的汲取和運用,我以前斷斷續續介紹過一些。你都看過了。我個人比較喜歡的是薩特的存在主義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當然也有其他的理論學說。但是我對西方理論的吸取,與我以前受過馬克思主義教育一樣,從來不在摘引章句上下功夫,所以,我的研究論文中很少引經據典,打著某某主義的旗號,更不會拿西方理論學說來賣弄,我針對的是中國的文學,總結中國的文學經驗,所有對我有意義的西方理論體系,都只能轉換為我的立場觀點和方法,才會產生實際的效用。中國的文學無須印證西方文學理論的普適性,當然也無須印證本土理論的不朽性。文學就是文學,你可以在文學作品中體會到某些思想學說的痕跡,但文學終究不是思想理論的解說詞和形象圖解。
周:韋勒克在論及20世紀西方文學批評時曾說,“18、19世紀曾被人們稱作‘批評的時代。實際上,20世紀才是最有資格享有這一稱號”。在中國,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真可謂韋勒克所言的“批評的時代”。這個批評的時代,又主要是以西方文學理論作為武器構建的時代。但是,進入新世紀之后,“西方20世紀構建的文學理論之塔幾乎轟毀了,文學理論的總體性不存在了。這一情勢,使中國當代批評家感到了焦慮甚至恐慌。于是,從本土文學理論尋找資源的說法,在當代文學批評界有熱烈的回響”(孟繁華語)。有些學者發出一些聲音,強調以中國傳統文論為基礎來構建新的文學理論。你是如何評價古代文學理論的?它在當代有可能轉化為新的評論資源和理論武器嗎?
陳:你這個問題,我覺得表述不清楚。孟繁華兄的文章我沒有讀過,有些地方還不明白。你說“進入新世紀之后,西方20世紀構建的文學理論之塔幾乎轟毀了,文學理論的總體性不存在了”。這是指世界性的全局現象還是在中國出現的局部現象?“文學理論的總體性”又是指什么?這個前提沒有說清楚,又如何理解“中國當代批評家感到了焦慮甚至恐慌”?西方文藝理論從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到現代林林總總的學說,有兩千年的傳承流變,21世紀才二十年,是何方尊神把它“轟毀”的?再說了,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并不是西方文學理論“總體性”的一部分,也不是西方文學理論的派生物,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家,尤其是我們這一代人,幾乎沒有誰在西方留學,成為西方某大師親炙的正宗傳人。我們今天沒有像“五四”時期那樣,有杜威的傳人胡適之、白璧德的傳人梁實秋、克羅齊的傳人朱光潛和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傳人瞿秋白,也沒有像劉西渭、胡風那樣留法、留日的批評家,我們的當代評家最多是讀過一些西方理論的中譯本,假如真有“西方理論之塔”的“轟毀”,也輪不到當代文學批評去“焦慮”和“恐慌”。難道少了西方理論,中國批評家都不會說話了?
還有一個問題是與此相聯系的。我們前面回顧了20世紀80年代初,理論界學習西方文學理論的熱潮,那個是事實。但這是有前提的。因為我們是在一個國門封閉的狀態下掙脫出來,剛剛面對西方現代世界,這才會對學習、吸收西方現代理論過度熱忱。而今天已經到了21世紀又二十年,中國經過四十年的改革開放,對西方世界有了充分的了解和溝通,中國在世界上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所以,現在我們很難再像四十年以前那樣,那么清晰地區分什么是西方理論,什么是中國本土理論。許多思想學說應該是人類共同面對的,地球村其實非常小,中國就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個成員,各國理論家使用的是不同的語言,保留的是不同的思維習慣,針對的是不同國情的問題,但是它的意義旨歸,就在于全人類的互相了解和融合,這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個特征。既然是共同體,那就必須堅持文化的多元性和世界性,而不是大觀園里的烏眼雞,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如果我們現在思考問題的維度里缺失了西方世界這一空間,滿腦子的老莊孔孟,我們能夠真的創造世界一流的中國文化嗎?
周:那么,陳老師,你自己在四十年的文學批評實踐中,是如何處理來自西方的文學理論和中國本土的古代文學理論之間的關系,兩者是同時對你的批評實踐產生了影響,還是你有意選擇某一方面的影響,而拒絕了另一方面的理論遺產?在我眼中,你是一個有理論原創的文學理論家,在你自己的文學史理論體系的建構中,哪些是受過西方文學理論影響的?
陳: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把那些專門從事研究西方文論、西方美學和專門研究中國文論、古代批評史的專家的精神勞動放在一邊,我所談論的僅僅是作為一個當代文學批評家與理論資源的關系。首先我認為,當代文學批評的資源主要來自當代文學創作實踐,以及文學所反映的當代社會生活,也就是所謂“源”與“流”的關系。“源”是文學創作實踐與社會生活實踐,而文學理論或者其他思想資源,屬于文學批評的“流”,也可以理解為構成文學批評的不同流派。這是理解問題的關鍵,如果把文學批評的“源”和“流”顛倒了,那就會把當代文學看作是印證西方某種理論的道具,文學批評就會變成一種文字游戲,批評的原意也隨之失去了。其次,正因為理論資源屬于“流”而非“源”,所以我有意識地把理論資源作為一種人生立場、世界觀以及觀察文學的方法,而不是圖解作品的理論依據。熟悉我的文章的人一定看得出,我在討論民間文化形態時提出了作品隱型結構理論,這明顯來自西方的原型批評;我對民間藏污納垢美學的闡述,來自巴赫金的民間狂歡理論。惡魔性因素、先鋒性因素、懺悔意識等等,都是來自西方文學理論。但是我毋須像寫博士論文那樣,要繞一個大圈子來介紹這些西方理論概念的演變。我只是通過這些新概念、新方法、新途徑直接進入文本,而真正為我的分析提供依據的,只有文本本身。文本既是我的批評的對象,也是我的批評的依據。我討論的問題,都是中國的問題。我對中國古代文化傳統的吸收和運用也一樣。我在1988年分析《古船》時就運用過古代五行相生相克的辯證觀念,討論趙(火)隋(水)兩姓家族的斗爭循環,到了2019年,我又一次運用了五行原理來解讀劇本《天下第一樓》中的人物沖突的結構。但這只是一種解析作品文本的方法,而不是我在宣揚陰陽五行的理論本身。
周:感謝陳老師。這些個人化的細節才是源于真實生命經驗的真切思考,帶給我們真正的啟發。當下對傳統文化更加強調,但你卻始終認同現代、對話、多元共生,其實這恰恰是你內在的真正的文化自信。聽了你的思想成長道路,我格外有感觸,人很難脫離自己的時代語境去生活、去思考,但只要認真面對,終會殊途同歸。這一點可能是擊穿虛無的希望。這讓我想起你的一段話,也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段話——“一個知識分子如果對當代生活沒有激情,沒有熱望,沒有痛苦,沒有難言的隱衷,那么,他的知識,他的學問,他的才華,都會成為一些零星而沒有生命力的碎片。”每一代人努力的意義和價值或許恰恰體現在面對他們那一代的痛苦和難言的隱衷的時候吧。
作者簡介※陳思和,著名學者,復旦大學中文系文科資深教授
周明全,評論家,《大家》雜志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