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梅
2019年8月,作家蔣韻出版了小說新作《你好,安娜》a,這部回溯一代人青春,追憶往事的長篇小說在探問晦澀的時代與揭示秘密的原罪的同時,著重凸顯了善與愛、真與美這些高蹈之物的價值與意義,而其間關乎罪與罰、懺悔與救贖、人性與道德的發微,又為小說帶來了正典式的厚重感與哲理式的深沉感。與此同時,2019年11月,書信體小說《公開的情書》再版b,作者劉青峰為新編版撰寫了兩萬言自序。這部創作于1972年,公開發表于1980年,曾一度被視為“異類”的作品選擇在此時再版,似乎是一種巧合——它與《你好,安娜》之間隱隱構成了某種互文關系。在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的末尾,這兩部小說執著又近乎偏執地為今天的讀者打撈起一個雖已逝去卻并未遠去的時代,自證一代人的存在,重新啟程去探索啟蒙之于時代、愛情之于青年的意義與答案。由此,在當下的語境中,兩部小說的“攜手”出版就無可避免地指向了懷舊與個體記憶。與新人輩出、新作品迭出的中國當代文壇相對應的,是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界自新世紀以來開始流行并持續至今的“重返八十年代”之相關表述:這是對于某種具有集體記憶的文學/思想共同體的追憶與渴求,是在一個逐漸走向分裂與多元的文學世界中對于延續性的向往。而對作家來說,即使是再單純的個人追憶之作,也很難說是純粹個人經驗的表達,正如保羅·康納頓所言:“群體給個人提供了他們在其中定位記憶的框架,記憶是通過一種映射來定位的。我們把記憶定位在群體提供的心理空間里。”c因而,作家的個體記憶也就不單單只是一種個人化的懷舊,與之相關共生的是特定的時代與社會文化、歷時性的歷史積淀,以及家族的經驗。其背后隱現的是作家抑或一代人“存在的憂慮”:“我們要證明這一代人的存在”,d因為“沒有人有無盡的時間,永恒的記憶”e。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兩部小說的出版又恰似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學的一次當代性表達,在歷史與當下的碰撞交鋒中,作家完成了對一代人思想和心路歷程的重審與再現。
一、有意味的形式與兩種讀法
《公開的情書》寫于1972年3月,最初是以手抄本形式在一部分青年中傳閱,后于1978年12月發行了印有山友作序和作者題跋的油印本,此時《公開的情書》還是作為非正式出版物流傳。1979年,經編輯建議,由作者進行修訂、刪改后,小說首次正式發表于1980年第1期的《十月》雜志。f自首刊以來,這部主要由真真、老嘎、老邪門、老久四位青年在1970年間寫作的四十三封書信構成的小說,經歷了從地下文學/手抄本小說到“新時期”爭鳴作品,再到當代文學經典化文本的“身份”轉換。如果把《公開的情書》比作一首具有強烈思辨色彩的抒情哲理詩,那么《你好,安娜》則更像是一篇以講故事見長的敘事散文。這部敘事橫跨四十多年的作品以一本寫有小說手稿的羊皮筆記本為線索,前后串聯起彭承疇、安娜、素心、三美四位主要人物波折的人生經歷,于不幸的偶然性中打開人性的褶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原罪悖論探索中探及道德困境、自我懺悔與靈魂救贖之問題。同樣以1970年代的知識青年為主人公,雖然《你好,安娜》中的主要人物在初登場時還是一群稚氣未脫的中學生,但僅就這部作品上篇中的內容與主題,如青春、理想、愛情、晦澀的時代、人性與道德的關系等,比之于《公開的情書》中宣言式的激情論辯,前者即便在充分表達時,也尚有含蓄處。《你好,安娜》下篇則以藝術的形式續寫了一代青年在“后四十年”可能的人生遭際,為《公開的情書》中難以及物的青年故事寫下了一個及物的注解。
《公開的情書》和《你好,安娜》一個共同的重要特征,是兩者在文體上呈現出的有意味的形式。前者中的四位主要人物既是作者也是讀者,這種由多位通信人共同參與的書信體小說不以人物塑造、情節刻畫和敘事策略見長,它主要依賴各通信人物的主觀見解,側重展現人物的心理對話,同時又能多視角地呈現不同人物對于同一事件、思想或情感的多種觀點。此外,《公開的情書(新編版)》的附錄部分特別收錄了小說首刊后一百一十封讀者的來信提要和信摘,值得注意的是,此前已出版的各種版本的《公開的情書》中均未收錄過讀者來信g,這既是時代的特殊產物,也是分析當時青年人思想情感的一手史料,更是讀者與作者交流對話的物證。h《你好,安娜》則是在小說中嵌套小說,讓子文本《天國的葡萄園》 《瑪娜》與母文本之間形成互文關系,兩篇主觀紀實性的子文本作為補充視角參與了母文本的主干敘事,它們既是人物的個體靈魂剖白,又是人物間的心靈對話。小說結尾處出現了一部名為《完美的旅行》的舞臺劇劇本,劇中的人物、情節看似游離于整部小說之外,但這部具有象征性意涵的劇本實則傳達了作者的心聲:“它通過劇中人之口,說出了我小說里主人公的內心獨白。”i《你好,安娜》呈現的是一種“套盒結構”:最內層是由《天國的葡萄園》 《瑪娜》 《完美的旅行》這三個異質性文本構成的三位主要人物(彭承疇、安娜、素心)隱秘的內心世界,重點呈現人物與自我的對話;中間層是彭承疇、安娜、素心三人與主要敘述者三美的世界,三美置身于這段三角情感關系之外,主線的愛情悲劇外加副線的親情、友情故事均由三美參與見證、講述;最外層則是《你好,安娜》與作者蔣韻的世界,作家由此完成了與逝去的時代的對話——她想要銘記小說中的那個年代:“它其實是我整個生命的底色。它造就了今天的我。我是它的作品,是它的孩子。”j
由此可見,《公開的情書》和《你好,安娜》在文體上有意味的形式,實際指向的是文本的對話性。在巴赫金對話理論早已融入中國當代文學批評話語的今天,對話性并非僅是對文本具有原創性和穿透力的發現或解讀,就文體上有意味的形式而言,這種對話性實際提示并牽涉出一個“如何讀”的重要問題。某種意義上,兩部作品其實是由眾多“讀者”構成的文本,這里的“讀者”不僅指向閱讀接受環節真實的讀者,而且還意指文本中的每個虛構人物都具有不同的讀者的功能。具體而言,《公開的情書》和《你好,安娜》中的《天國的葡萄園》 《瑪娜》應該是三篇純私人性質的文本k,四位主要通信人和三位小說主人公在文本內部完成了“寫作——閱讀——寫作”這一過程:作為書信體小說的《公開的情書》自是無需贅言,《你好,安娜》中,安娜寫給彭承疇的絕筆信和素心多年后創作的非虛構作品《瑪娜》則與小說人物閱讀《天國的葡萄園》這一行為密不可分。而在文本外部,閱讀接受者正在閱讀一部公開的私人書信集或小說手稿或非虛構作品。這就引發了私人與公共之間的互動:文本內部呈現的是作者心目中存在的某種隱含讀者,因文本顯在的對話性,此處,隱含讀者一方面是現實中可能的讀者,另一方面它也可以直接坐實于文本中的某個具體人物,并直接成為作者的理想讀者。再結合《公開的情書》和《天國的葡萄園》的創作年代和流傳方式,尤以前者最為明顯,手抄本的形式為兩部私人化作品提供了在一定的群體范圍內傳閱的可能,在此過程中,讀者甚至可以通過手抄傳閱的方式直接參與作品的再創作。及至公開發表,專業評論家和普通讀者又加入了文本的互動。因此,理解兩部文本的對話性,就不可忽視其中“讀者”的互動性與參與性。
上述這些基于文本形式的分析是思考“如何讀”的前提,在厘清小說人物“如何讀”的同時,實則也為讀者提供了進入文本的“兩種讀法”。《公開的情書》是一部“帶著先前解釋的氣息”和布滿“批評話語的塵云”的經典作品l,很大程度上,小說的思想價值超過文學價值。這就產生了兩種讀法,一種是思想讀法,另一種是文學讀法。思想讀法關注小說之于歷史語境的宿命與位置,重視小說所展現的哲理性與開創性的精神論辯,捕捉思想的機鋒是這種讀法的關鍵所在。文學讀法則更側重書信體的對話形式,聚焦人物塑造、情節安排、題材選擇、景物描寫等的獨特含義,著重探索小說與同時代文學主流之關系,進而思考小說之于中國當代文學的意義。然而另一方面,思想讀法把論證從對話形式中剝離,更重視論證結果而非過程。假如忽略書信體的對話性,將使我們對《公開的情書》的理解失去重要的一面;文學讀法雖然可以綜合文學的內部研究和外部研究,盡可能地做到深入懇切,但還是較難站在思想的高度來把握小說對于人生理想、科學真理、愛情道德、民族未來的思辨。因此,進入《公開的情書》,不妨融合思想讀法與文學讀法,以思想讀法為主,文學讀法為輔,在抓住小說對話性特征的同時,注意論辯邏輯。相對而言,《你好,安娜》作為一部新近出版的小說,尚未獲得文壇充分全面的評價。悲憫的人文情懷是小說最濃最深的底色,作者并未過多著墨描述人物思想的對話與交鋒,有關罪與罰、人性與道德、懺悔與救贖的深度探討潛行于文學性敘事中。尤其是“插曲:圣山”一節,三美與素心征服自然雪山的過程也是主人公近距離與死亡、絕境抗爭的過程,這一刻,隱匿于內心深處的或黑暗或苦澀的罪與往事終于找到了宣泄口——良心的自我追問是否是上帝在靈魂深處的回響——人、景、情的交融自然地推衍出這一尖銳的詰問。如此,閱讀《你好,安娜》則應以文學讀法先行,思想讀法緊隨其后的方式為佳。當然,無論是有意味的形式還是關于文本的兩種讀法,看似都是在文本的外圍游走,實則是“破譯”小說的“必經之途”。
二、精神生活與愛的啟蒙
《公開的情書》和《你好,安娜》的另一共同特征即兩部作品都與時代、與作者青年時期的成長經歷息息相關,兩部作品趨近于巴赫金所謂的“現實主義型的成長小說”m。從這個意義上看,盡管小說各自談論的關鍵問題看似抽象、普泛,但它們恰好處在個體與時代轉折宿命般的相遇中,循此出發,小說人物在具體歷史語境中的心靈內涵與存在價值其實也是作者個人生命史和精神史的再現與傳遞。這直接引導我們去辨認作者對于時代的回溯性重構,基于個體經驗的差異,其路徑和方式是多種多樣的:它不僅誕生于作者在晦澀的時代中度過的壓抑的青年時期,其本身也是中國當代文學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后對前一個歷史時期的塑型方式——持續講述“新時期”的轉向與意義,或重新處理建國后三十年的歷史經驗。結合前文的分析,雖然《公開的情書》與《你好,安娜》有著鮮明的對話性特征,尤其是前者,看起來更像是一部眾聲喧嘩的“思想劇”,但是從整體上看,兩部作品其實都有著傳統現實主義小說那樣明確的價值指向。然而即使是在所謂的“思想劇”中,論及善與愛、真與美、理想、主義、道德這類高蹈之物也極易流于形式,兩部作品的作者將“個人閱讀”這一實質行為融入人物的成長閱歷,拿出合適的框架,將可能凌空高蹈、空洞乏味的宏大敘事置于主體精神探索的方寸之間,適宜地點出了兩部作品詢喚的主體:個體在時代中的選擇、堅守或抗爭,究竟是消磨、笑柄、罪過,還是對愛的權利與思想自由的追尋?
在知識與思想被限制和被禁錮的時代,作為兩部作品中主人公成長的重要一環,個人閱讀為部分青年開辟了一塊無限豐富的精神飛地。值得注意的是,《公開的情書》和《你好,安娜》中的年輕主人公們并非是從當時廣大知識青年中隨機選取的“樣本”,他們較為鮮明的閱讀個性并沒有淹沒于群體的普泛性之中。無論是真真、老嘎、老邪門、老久這些“老五屆”大學生,還是彭承疇、安娜、素心、三美這些“老三屆”中學生,他們無一例外地都屬于當時的知識精英階層,或者來自城市高級干部和知識分子家庭。相較同時代的其他知識青年,這部分群體不僅在革命的前一階段就基本形成了相對獨立的閱讀趣味、知識結構和思維方式,而且能夠在當時有限的主流閱讀之外接觸到相當一部分前衛的非主流書籍,比如作為內部出版物發行的 “皮書”n。在此過程中,個人閱讀行為漸次轉換為思想社交活動進而衍變成文學敘述,后兩者也為他們提供了發聲的可能。對此,有研究者指出:“文革時期知青一代的知識和閱讀饑渴是階層化的產物,城市干部和知識分子兩個階層的子女是知青個人閱讀行動中的主體,上山下鄉運動中他們進行了比較廣泛的個人閱讀……閱讀行動是一個雙重過程:文化價值的重新確認和文化資本的積累……對出身精英階層的知青而言,閱讀不單是學習一種技能,更是延續一種生活方式,保持身份、地位的途徑,最重要的可能是尋找意義,建構自我和社會的新認同的過程。”o
因此可以看到,偏居高原山區小鎮中學的高材生真真和病退回城的待業青年安娜并沒有對鄉村生活生出過多的留戀。她們“孤傲”地行走于之前生活的世界,依舊保持著昔日的審美方式與思維活動;她們無意于體驗“潛藏著許多可能性和強大的洇染力”p的鄉土文明,仍然堅持著對自然之美和自由生命的純真禮贊。對真真和安娜來說,革命的狂熱激進只是暫時的喧囂,它并不能掩蓋個體精神世界空虛的窘境。懷疑、困惑、茫然逐漸取代了最初的意氣風發,真真在時代的風暴中受挫之后,受“一種想沖破樊籠、追求自由的愿望支配”q,毅然離開熟悉的大學校園,一路跋山涉水,來到西南高原。然而這場行程絕不是無奈的避世之舉,第一輯中真真致老久的第六封信幾乎就是她此次高原之行的靈魂剖白,她從自然的原始生命強力和樸素的象征意蘊中重新獲得人生的動力源。在昔日理想世界被質疑和被掀翻的地域之外,真真在新的地理空間開始走向自我的深處,重拾對生活熾熱的感情。短暫的自然之旅終究要結束,真真還是要回到庸碌的現實生活中去,理想之境似乎永被虛幻的光暈所籠罩,但是真真還是“產生了一種信念:只要我有不顧一切沖破樊籠的勇氣,只要我對生活的美執著地追求,就會有雪峰般美好的奇跡出現在我的生活里”r。不同于真真對生活之真之美的積極探求,安娜眼中的自然并沒有承載這么多的意義,她只是純粹地醉心于“一個和人無關的自然”s,一個存在于舊俄文學作品中遼闊、靜謐、神秘的自然,一個寄托了十六歲時候浪漫文學幻想的自然。此處的自然是純文學性和純個人性的表達,沒有任何宏大的東西,“上山下鄉”運動帶來的與城市工業文明截然相反的鄉村自然體驗并不是安娜心向往之的所在,她最終發現,“我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自然之子,我不愿意一輩子心甘情愿為它付出”t。作者無意為安娜加上一幅思想者或智者的精神像,安娜無需像真真那樣獨自擔起理想探尋和精神解放的重擔。作者只是質樸地講述了一位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少女現實的人生遭際:她不可避免地受到宏大的時代聲音的感召,又無法擺脫文學藝術作品中“浪漫而且有貴族氣”u的人物的影響。面對病痛的折磨,她依舊向往自然春光,依戀美,她卑微的人生理想不過是“努力使自己,病成一幅畫”v,她將審美的態度融進貧乏的日常生活,簡陋的獨居室被精心布置得“沒有一點真實的時代特征和氣息”w,她頗為固執地用這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審美方式抵抗著外力的侵襲,構建自我的意義空間。真真與安娜這種思想行為差異背后更為根本和現實的原因在于,比之“老三屆”中學生,“老五屆”大學生在年齡、智識、閱歷等方面都有著較為顯著的“優勢”。從成長軌跡來看,“老五屆”大學生在1949年后的“十七年”中接受了完整的學校教育,因此,老久、老嘎、老邪門們可以憑恃相對穩固的理論知識和較為明確的精英姿態介入隨之而來的革命運動,從而在混沌、蕪雜的現實中厘清、指認出關于這場革命發展過程中個人與祖國、知識與真理、理想與正義的關系及演化過程。相較被迫提前終止/中止學業的“老三屆”中學生安娜們,有關現實批判、人生道路、科學理性精神等問題,真真們顯然有著更具思辨力和感悟力的體認,能夠抵達前一群體的目光所不能抵達之處。
《公開的情書》和《你好,安娜》提供了這樣一種時代場景:公共生活領域被絕對的權威意志所統攝,個體或主動或被動地參與一次接一次的革命活動。隨著革命的潮起潮落,時代的罅隙終于為私人生活領域提供了可供生長的空間,個體的自主性得以迸發與回歸,基于共同的思想趣味和相近的人生經歷,私密性的思想社交活動開始在固定的群體中展開——小群體間的通信、共同閱讀與聚談——他們以此來構建一種主流話語之外的精神生活。1970年半年間的四十三封書信連接起了身居各方、經歷各異的四位青年,安娜獨享的房間成為她與三美、彭承疇三人暢談交流的一方小天地,彭承疇為素心帶來封閉的城中無法借閱到的外國名著和新出版的“白皮書”與“灰皮書”……小說人物以精神生活為依托,開始尋求個體的自主性,并由此牽連出高蹈于時代之外的意義與價值的探求。可以說,精神生活是作者萃取的一個極具代表性的時代生活場景,因為“那時候的人們,都是在內心生活”x。某種意義上,精神生活意味著一個相對獨立于外部世界的內心世界的出現,而在這場革命中,“一種內心世界出現了,這比它思想上的空洞和政治的幼稚更有意義,至少是對文學更有意義”y。不可否認,這一時期,青年人的青春成長與時代、政治糾纏在一起,激進與迷狂、失落與茫然、向善與去惡,以及對真理探索、人生道路、社會實踐的激辯,幾乎是眾多精神生活參與者所共有的人生體驗。這是一種相對祛除了外部規訓的精神生活,它同時導向一種集體記憶或個體的幽微之境。雖然它無法與外部世界進行正面對抗,也難以真正建立起個人與他人、與社會、與世界的整體關聯,但它還是為乏善可陳的時代生活留下了一個個啟蒙的瞬間。
無論是《公開的情書》中對于愛情禁區的大膽突入,還是《你好,安娜》中充溢著浪漫主義色彩的古典悲劇式的愛情故事,兩者所指向的皆是超越了革命道德與個體愛欲而臻于理想境界的純粹之愛。這種關于“愛的啟蒙”的敘事,在同時期同類題材的作品中并不少見,個性張揚、思想解放、打破創作題材的禁區是這些作品最常見的意義理解方式,在這些同質化的解讀之外,《公開的情書》和《你好,安娜》的有力之處在于將個體的愛情故事從晦澀的時代中提煉出來,從而在愛的啟蒙中發掘出真善美的可貴,正如老邪門在致老久的信中所言:“我認為,在人類一切感情中,只有一種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這就是愛。真、善、美從哲學上看是淺薄的,可在愛情上卻是光輝的。因為只有在理想的愛情中,才有真正的善和美。”z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你好,安娜》的題旨或許意外的簡單:撥開“罪與罰”的宏大主題,可以看到,在愛的啟蒙和尋愛的過程中,素心從一個負重前行的罪者和逃避者、三美由一位不諳世事的少女和旁觀者,逐漸走向了懺悔自省的自我啟蒙之境,她們最終在真善美的引領之中完成了靈魂的自我救贖和道德的自我完善。
三、存在的憂慮
劉青峰夫婦在《公開的情書(新編版)》扉頁部分親筆寫下了這樣一段話:“只要人類存在,愛情就是永恒的主題。但在今天,人和機器人可以做愛,懶婚時髦,佛系青年爆紅,這本寫于將近半個世紀前,記錄了我們這一代人的真誠、無畏以及偏執和種種缺陷的愛情小說,還有意義嗎?”
四十年后,再次面對這部承載了一代人青春記憶的書信體小說,作者毫不避諱地發出了質疑。相比1981年單行本中的那篇《彷徨·思考·創造——致〈公開的情書〉的讀者》,作者的這段表述既沒有談論祖國/中華民族、歷史責任/使命、人生價值/信念這些神圣之詞,也沒有涉及探索、創造、墾荒這類突破之舉,而僅是強調了小說中的愛情主題。表面上看,作者似乎對小說再版不夠有信心,擔心這部“過時”的小說很可能無人問津,于是“頗費心思”地選取了“愛情”這一通用話題來引出自己的疑問,然而實際上,作者在被遺忘的憂慮之中也提示了一個“俗套”的問題:在“寫什么”與“如何寫”都不再成為“話題”的年代,在科技革新和媒介變革的新興時代,純粹而高蹈的文學理想或愛情理想是否再難進入大眾的普適性觀感?為此,我們看到,劉青峰在兩萬言自序中特辟一節,專門論述了《公開的情書》中的“柏拉圖式的愛情”:“《情書》的第二個特點是柏拉圖式的愛情……這種愛情觀強調,戀愛雙方在平等、自由選擇對象時,只有那種共同追求摒除肉欲、向往真理的心靈共鳴,才能符合真實永恒的觀念世界中的理性和德性。柏拉圖愛情觀具有禁欲和理想至上這兩大特色,也常被稱為精神戀愛。《情書》要表現的是個人精神從苦悶到解放,柏拉圖式愛情觀的禁欲和理想至上,符合當時思想轉折的獨特性和真實性。”@7
在今天看來,“柏拉圖式的愛情”是一個被過度使用的概念,尤其進入新世紀后,受資本和大眾媒體話語的雙重影響,同時也似乎為扭轉前一時期文學中“不談愛情”、解構崇高、貼近世俗生活及身體寫作的趨向,這一概念被頻繁地用作某些作品的宣傳語——尤其在涉及愛情題材時,似乎只要簡單地關涉精神戀愛,而無關肉體愛欲的文本都可以被冠之以上述“名頭”。其實不然,僅就柏拉圖的《會飲》而言,其中強調,“愛若斯對于我們來說還是最美好的事務的起因……愛若斯總會激發有情人身上的好品德,使它能將自己天性中最好的品質發揮出來”@8,而欲求的目的既不在過去,也非在現在和未來,而是在不變的永恒的善和美本身——“愛若斯就是欲求自己永遠擁有好的東西”@9。而且與“靈魂的美”相比,“身體的美”其實不足道,當人“被引領到各種知識,使他得以看到種種知識的美……他就會在對智慧的不可限量的熱愛中孕育出美好的言詞、大器的思想,使得自身不斷堅實、圓滿,直到可以瞥見那樣一種知識”#0。所以,理解愛欲的正確方式就是“先從那些美的東西開始,為了美本身,順著這些美的東西逐漸上升”#1,循序漸進,將向美的欲求作為生活方式,最終抵達真善美的愛智慧的哲學之境。從這個層面上看,不少作品只是徒有“柏拉圖式的愛情”的皮毛,而無其實質內涵,就在于它們并沒有真正表現出對愛與善、真與美這類高蹈之物的思考與追求,更遑論觸及“靈魂的美”與“知識的美”。“純粹的愛”之于這些作品而言不過是一件精致的外衣,其中包裹的只是蒼白乏味的獵奇故事和毫無意義的陳詞濫調。對于今天的普通讀者來說,《公開的情書》式的愛情故事或《你好,安娜》中的愛情悲劇屬于一個“逝去的時代”,他們對于那個時代的了解大多只是瞬間的一瞥,既無來龍去脈,更不見全豹,自是難以理解當時讀者對于《公開的情書》的強烈共鳴,也無法對《你好,安娜》中安娜、素心、三美和小薇的人生遭際感同身受。
劉青峰在新編版兩萬言自序中詳細地追憶了那個 “從愛的權利到思想自由”的時代,指出引發當時讀者強烈共鳴的,或者說真正令當時年輕人感到痛苦的,并不僅僅是對于真正的愛情的渴求,而是“理想的幻滅使得他們失去了生活的意義。他們曾如此純潔和赤誠地信仰烏托邦理想,不惜禁欲和獻身”#2。小說主人公提出的投身祖國未來建設、為民族振興貢獻一己之力的具體理想和回歸科學理性、追求真誠真情的人生方向則在“揭露”與“暴露”的背后,為年輕人指明了新的人生道路,強調了追求精神獨立和思想解放的意義,由此獲得了眾多年輕讀者的回音。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聯系與《公開的情書》首刊同年在《中國青年》雜志發表的題為《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潘曉來信”,《公開的情書》和當時的讀者來信或許可以作為1980年代初 “潘曉討論”的某個時代注解:其牽連的不僅是一代青年人生存與精神困境諸問題,而且也是改革開放與思想解放運動在文學/思想領域的具體表現,同時接引并開啟了真正意義上的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文學。正如劉青峰所言:“這種精神追求及其引發的反思……預示著改革開放的新時期將不可阻擋地到來”#3,“這種個體權利意識的覺醒,是一次思想解放,如同在密不透風的環境中打開一扇窗,使年輕人從無力感中解放出來,重新獲得青春的活力與希望”#4。因此,從這個意義上看,也許只有將《公開的情書》置于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的時代背景,同時把它納入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文學這一邏輯理路中,才能正確認識小說之于中國當代文學的價值與意義,從而真正理解小說主人公及這一代人進行積極精神探求的無畏之舉,以及其后的歲月中他們作為“殘存的不死的理想主義者”的不懈追求。劉青峰夫婦的文學創作并不多,除引發轟動的《公開的情書》外,僅有一部于1975年創作的電影詩《太陽島的傳說》#5,對他們而言,“與這兩部誕生在20世紀70年代作品精神相銜接的,是實際參與到80年代的開放和思想解放大潮中”#6。這也提示我們,劉青峰的這篇兩萬言自序絕不是所謂的“后見之明”,它更像是一篇“心靈史補記”,并與近半個世紀前的書信體小說構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其中浸潤著作者這一代人艱難坎坷的求索之路,同時也幫助今天的讀者和研究者更好地去體認那個逝去的時代。
正如王安憶所言,“啟蒙它對每個人物都是具體而言的”#7,兩部作品中小說人物的精神生活和思想社交活動都深受“閱讀”的影響,這其中又尤以閱讀19世紀俄國文學及思想作品最為明顯,劉青峰承認這些作品對他們的成長影響很大,同時又指出“《公開的情書》并不是俄國文學思想影響的結果,它是文革中獨立反思的產物,展現一種全新的生活態度和境界”#8。但是蔣韻在《你好,安娜》中卻似乎有意凸顯“文學之愛與現實發生了微妙的融合”#9,可以看到,小說主要人物最深刻的生命體驗幾乎都與文學藝術作品緊密關聯。與《公開的情書》不同的是,《你好,安娜》中的知識青年似乎并沒有從這些文學與思想著作中脫離出來,對他們來說,在社會性的革命面前,人生就是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他們難以像“老五屆”大學生那樣在個體情感萌發的同時又及時地產生更深層次的或精英式的思索。相較劉青峰、金觀濤這批“老五屆”大學生,作為“老三屆”中學生的蔣韻或許有更大的可能成為知青一代的代言人:中國當代文學史中,知青和知青文學更多是由“老三屆”來講述的。但是《你好,安娜》又恰好不是一部傳統意義上的“知青文學”或“后知青文學”,蔣韻其實是要通過這群游離于時代生活之外的青年及他們的故事為今天的讀者還原一代人真實的思想和心路歷程。因此,除了在罪與罰、懺悔與救贖的思考中呈現哲學上經典的道德困境之外,《你好,安娜》的意義還在于此。可以說,“文學修飾了我們荒涼的青春”$0,也組成了這一代人最深切的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因此,劉青峰夫婦與蔣韻的“距離”和“差異”,也恰好折射了彼此眼中的“啟蒙”切面。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對于《你好,安娜》這部面世不久的作品,我們也許不能立即做出準確的評判,但是,比起所謂的藝術成就或可能的文學史意義,堅持、堅守一種藝術態度和價值立場更為重要,也更加了不起。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比起《公開的情書》中的知識精英群像和未完待續的故事,《你好,安娜》不僅在下篇續寫了一代人在“后四十年”波折的人生經歷,而且還塑造麗莎這一更具代表性的人物。從小說的下篇可知,彭承疇、素心、三美雖然難逃良心的自我追責,卻都取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保持了知識者的身份特征,唯有麗莎在奔波掙扎中淪落“底層”,兩個女兒也被迫在代際創傷的傳遞中承受著痛苦。但比起那些掌握了話語權的知識者,這個“曾經驕傲任性、感到憋屈就要跳著腳活、到后來則最為腳踏實地、最接地氣的麗莎”$1其實更具普遍代表性:這一代人中的大多數在“后四十年”基本都經歷了與麗莎相似的人生歷程。這些普通人既沒有戲劇性的人生轉折,也難以實現曾經的人生理想,卻實實在在地成為家庭和社會穩定運行的“基座”。翻看《公開的情書(新編版)》附錄部分的讀者來信選摘可以看到,這其中既有高中生、大學生,也有年輕的車間工人、售貨員、演員、技術員、解放軍,也許在“后四十年”的人生浮沉中,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會如真真、老久那樣高蹈理想主義并積極投身國家社會建設,然而更多的人會成為麗莎這樣腳踏實地的普通人,他們無暇也無法像劉青峰和蔣韻那樣抒發自我“存在的憂慮”,但對于他們來說,青春與記憶“又和那個時代血肉相連,撕扯不開”,“永遠撇不清和它的關系”$2。某種意義上,這也從另一個側面提示了文學之于時代的意義:在反映社會現實或表現時代精神之外,記錄逝去的時代與打撈并非永恒的記憶也是作家義不容辭的責任。
【注釋】
a蔣韻:《你好,安娜》,花城出版社2019年版。小說首刊于《花城》2019年第4期。
b靳凡:《公開的情書(新編版)》,東方出版社2019年版。
c[美]保羅·康納頓:《社會如何記憶》,納日碧力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7頁。
d靳凡:《彷徨·思考·創造——致〈公開的情書〉的讀者》,《公開的情書》,北京出版社1981年版,第168-169頁,此句也成為《公開的情書(新編版)》圖書腰封上的話。
e蔣韻:《后記·記憶的背影》,《你好,安娜》,花城出版社2019年版,第302頁。
f參見靳凡:《公開的情書·編者按》,《十月》1980年第1期;劉青峰、黃平:《〈公開的情書〉與70年代》,《上海文化》2009年第3期;劉青峰:《新版序言:從愛的權利到思想自由》,《公開的情書(新編版)》,東方出版社2019年版,第1-6頁。
g《公開的情書》自1980年首刊后,于1981年由北京出版社出版了單行本,并另外收入作者《彷徨·思考·創造——致〈公開的情書〉的讀者》和阮銘《讓理想放出更加燦爛的光芒——評〈公開的情書〉》,這兩篇文章首發于1980年第5期《十月》雜志。時代文藝出版社于1986年、1994年分別出版了由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選編的“新時期爭鳴作品叢書”《公開的情書》(其中包括《飛天》《調動》《公開的情書》三部作品),其內容與1981年單行本一致。西北大學出版社于1988年出版了由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教育分會編的《新時期爭鳴作品選》(全四冊),其中第一冊收入靳凡《公開的情書》,同時收錄孫小琪《他們尋找真正的友誼和愛情》和谷泥《謳歌的是什么“新道德”》兩篇評論文章。
h劉青峰在新編版序言中提到:“這些信件打動了我,我給許多讀者回信、寄刊,還與其中幾位保持了一兩年通信。”參見劉青峰:《新版序言:從愛的權利到思想自由》,《公開的情書(新編版)》,東方出版社2019年版,第5頁。
ij傅小平、蔣韻:《蔣韻:我的寫作,是堅持堅守,也是命運》,《文學報》2020年4月9日。
k《你好,安娜》中,《天國的葡萄園》是彭承疇根據自己的愛情經歷創作的小說,小說未公開發表,僅以手稿的形式在安娜、素心兩位人物間傳閱。《瑪娜》是素心創作的非虛構作品,是“一篇沒有在國內發表過的小說”。參見蔣韻:《你好,安娜》,花城出版社2019年版,第55-56、101-102、208頁。
l參見[意]伊塔洛·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黃燦然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4-5頁。
m[俄]巴赫金:《教育小說及其在現實主義歷史中的意義》,《巴赫金全集(第3卷)》,白春仁、曉河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28頁。
n據沈展云回憶,“皮書”是“在20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初,為了配合當時國內國際意識形態斗爭的需要,我國有關部門指定一些重要的出版社陸續翻譯出版了一大批外國政治著作(也有不少歷史、哲學和文學等方面的著述)”,根據書籍封皮裝幀設計的不同,它們又被直接稱為“灰皮書”“黃皮書”“白皮書”“藍皮書”“紅皮書”等,皮書“是作為‘反面教材供批判用的”,雖然是所謂的“內部讀物”,“但除了小部分嚴格控制發行范圍,大多數都通過各種渠道在普通讀者中傳閱,特別是‘蘇修小說一類的‘皮書,流傳的范圍更廣,已沒有什么‘內部可言” 。(參見沈展云:《小引;何謂“皮書”?》《關于“皮書”的集體記憶》,《灰皮書,黃皮書》,花城出版社2007年版,第1頁。)另據劉青峰回憶:“文革中,能公開讀的書很少。我們的讀書圈子里,也傳看灰皮書和黃皮書。”(參見劉青峰、黃平:《〈公開的情書〉與七十年代》,《上海文化》2009年第3期。)
o孫沛東:《文革時期京滬知青階層化的個人閱讀》,《二十一世紀》2016年8月號。
p張新穎:《“我們”的敘事——王安憶在九十年代后半期的寫作》,《文學報》1999年9月16日。
qr z靳凡:《公開的情書》,《十月》1980年第1期。
stuvw 蔣韻:《你好,安娜》,花城出版社2019年版,第18、19、19、26、42頁。
x王安憶、張新穎:《寫作的歷程》,《王安憶研究資料(上)》,張新穎、金理編,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1頁。
y #7王安憶、張旭東:《成長·啟蒙·革命——關于〈啟蒙時代的對話〉》,張旭東、王安憶:《對話啟蒙時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13、29頁。
@7#2#3#4#6劉青峰:《新版序言:從愛的權利到思想自由》,《公開的情書(新編版)》,東方出版社2019年版,第15-16、18、10、14、43頁。
@8@9#0#1[古希臘]柏拉圖等:《柏拉圖的〈會飲〉》,劉小楓等譯,華夏出版社2003年版,第21-22、82、90-91、92頁。
#5《太陽島的傳說》公開發表在1987年第2期《走向未來》雜志。
#8劉青峰、黃平:《〈公開的情書〉與70年代》,《上海文化》2009年第3期。
#9朱大可:《書架上的戰爭》,《時光》,東方出版社2013年版,第115頁。
$0王安憶:《隱居的時代》,《收獲》1999年第5期。
$1$2蔣韻、舒晉瑜:《蔣韻:抒寫一個時代的挽歌》,《長江叢刊》2020年第16期。
作者簡介※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