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平 陳劍泉
摘 要 語文思維是有一定的價值取向的,在讀寫思維過程中,我們必須根據文本的特點和作用,對思維的前提、依據和結論進行各有側重的價值判斷?!吧啤笔钦Z文思維的價值底線,“真”是語文思維的價值中線,“美”是語文思維的價值理想。
關鍵詞 語文思維;價值取向;價值底線;價值中線;價值理想
語文思維是關于語言文字運用的思維,是如何進行聽說讀寫的思維。在聽說讀寫的思維過程中,必然涉及到對思維的前提、依據和思維結論進行價值判斷,而價值判斷又必然以價值取向為標準。在語文思維過程中,樹立正確的價值取向至關重要。
一、語文思維伴隨價值取向
在語文思維過程中,要對思維的前提、依據和結論進行一定的價值判斷。如果按照一定的價值取向作為判斷標準被判定為無用的、罪惡的、丑陋的,那么其推理過程無論多么符合邏輯規則,聯想和想象無論多么豐富,其結論也是站不住腳的,這種語文思維也是毫無價值的。
曹禺《雷雨》中的主人公周樸園,發家致富的原始積累是通過殘害2230條人命獲得的,最后靠這筆資金變成一個資本家。如果對周樸園的“成功”過程進行思考,也可以得出一個發家致富的“秘訣”——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犧牲別人生命的基礎上。盡管這個所謂發家致富的“秘訣”多么“有用”,但其前提“殘害2230條人命”,按照善惡的道德標準來評判便是罪惡的、丑陋的,那么這個“秘訣”也就不能成立,必須予以堅決否定、批判。
語文思維必須經過一定的價值審視。這個思維過程建立在要么功利的、要么道德的、要么審美的基礎上,對語文思維的結論也必須用一定的功利標準、道德標準、審美標準進行檢驗。這些標準,必須符合人類基本的價值判斷,不能是反人性、反人類的,必須符合“真善美”的大方向。
如果前提和依據不符合一定的價值取向標準,則其結論難以成立;如果結論不符合一定的價值取向標準,則其思維過程也就沒有意義。因此,語文思維與一定的價值取向是緊密聯系的,我們把這些價值取向,稱之為語文思維的價值取向。由于語文思維是關于聽說讀寫的思維,所以語文思維的價值取向即是聽說讀寫思維的價值取向。
在基礎教育中,“聽”和“讀”又以“讀”為重點,“說”和“寫”又以“寫”為主要,“讀”和“寫”又以“文本”為其載體,“文本”按課程標準的要求又分為實用類文本、論述類文本和文學類文本,各類文本既有共同的價值取向,又有各自不同的特點,其讀寫思維的價值取向也各有側重。
二、語文思維的價值底線
底線是指事物的最低限度。道德價值是語文思維的價值底線。也就是說,在語言文字運用過程中,要遵守最基本的道德規范。讀者、作者要力求思維的前提、依據和結論對人們的影響符合時代的主流道德價值,引導人們向“善”,至少是中立的,但決不能導向“惡”。
1.善念題中義:論述類文本的道德基石
比如,以2016年全國卷Ⅲ的作文試題材料為依據,如果進行以下推斷,則讀寫思維的價值取向就是錯誤的。
歷經幾年試驗,小羽在傳統工藝的基礎上推陳出新,研發一種新式花茶并獲得專利,可批量生產不久,大量假冒偽劣產品就充斥市場。小羽意識到,與其眼看著剛興起的產業這么快就走向衰敗,還不如帶領大家一起先把市場做規范。于是,她將工藝流程公之于眾,還牽頭擬定了地方標準,由當地政府有關部門發布推行。這些努力逐漸見效,新式花茶產業規模越來越大,小羽則集中精力率領團隊不斷創新,最終成為眾望所歸的致富帶頭人。
就以上材料,有人立意為“成功的訣竅在于制假”。其推斷過程如下:不擁有專利、沒有背景的屌絲,要想獲得成功,就得通過制假搞亂市場,使品牌產品被消費者懷疑,迫使一些公司公開品牌的工藝流程,這樣屌絲就不必花重金去開發產品,也能分享到他人的研究成果,進而獲得一定的財富,可見制假也是成功的秘訣。
單就推斷過程而言,是沒有思維問題的。但這樣的論述過程中,“制假”本身是有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不符合時代的道德要求——如果不僅是這樣想想,而且還有制假的行為發生,那就不是有違道德規范的問題了,而是違法犯罪的問題了。所以,無論推斷過程多么嚴謹,這種有違道德規范(進而違法犯罪)的推斷也是毫無價值可取的,是必須堅決予以否定的。所以,在語文思維過程中,首先要考慮思維所依據的事實、觀點和思維得出的結論不是導向“惡”,而是向“善”,至少應該中立。只有在符合一定的道德要求之后,才能進一步進行邏輯思辨。
道德判斷往往能體現出“思想的深刻性”來,因為“對善的肯定和發揚是人類最基本的道德要求”[1],“思想的深刻性”中的“深刻”體現的是能揭示事物現象的本質及其規律,只有符合歷史發展規律和人性的那些行為、思想、情感才是善的,才是值得肯定的。在讀寫思維過程中,無論邏輯多么嚴密,無論證據多么翔實,無論語言多么準確,我們都必須對相關的事實、見解、現象進行道德判斷。即使是論證周密、嚴謹的自然科學論文,也應通過道德判斷來檢驗這些前提、依據和結論。比如,航天技術,是科學的產物,而且對人類的生活幫助很大,但如果用這些技術來助力發動非正義戰爭或者竊取個人隱私,則是非道德的,即使呈現這些內容的文本的思維過程十分嚴密,也是不足取的。同樣,“克隆人”實驗是違背人類倫理的,根據實驗所寫論文無論數據多么翔實、論證過程多么周密,都是必須堅決予以否定的。
人文社會科學論文更要進行道德價值審視。著名“筆桿子”姚文元,寫文章很厲害,刀刀見血,招招致命。他因為父親的關系,很小就認識著名文藝理論家、詩人胡風。他曾公開贊揚胡風是“魯迅的戰友,是無產階級的文藝理論家”,并以有這樣一位著名作家“胡伯伯”而引為自豪。他花了不少時間研究胡風著作,寫了一本《論胡風文藝思想》的專著。但專著還沒有完稿,批判胡風的運動就開展起來了。姚文元便搖身一變,在1955年初上海文藝會堂召開的批判胡風大會上,作了調門高昂的批判發言,說“胡風是披著馬克思主義外衣來掩蓋和販賣他的資產階級唯心論的文藝思想的”,“必須剝去他的外衣,把他徹頭徹尾的反黨反人民的資產階級唯心論的本質,拉到光天化日之下來”,如此等等。1955年6月1日,經張春橋推薦,姚文元的一篇題為《胡風反革命兩面派是黨的死敵》的文章,又發表于黨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上。1956年到1957年春,政治形勢緩和,提倡“雙百”方針,整黨初期提倡大鳴大放。姚文元又轉頭“鳴放”起來,發表了一些面孔完全不同的文章。比如《百家爭鳴,健康地開展自由討論》,大喊“我們需要更多的批判教條主義的文章”。1957年6月8日,中共中央發出毛澤東親自起草的《關于組織力量準備反擊右派分子進攻的指示》,隨后大規模的“反右”斗爭在全國展開。姚文元又立即發揮其政治投機的特殊靈感,連續寫出《錄以備忘》等反右文章50多篇,成了地地道道的文壇打手,成為人所共知的“棍子”。1965年11月10日,上?!段幕瘓蟆钒l表姚文元《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揭開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拔母铩遍_始后,江青親自出面為姚文元抹粉,稱他是“無產階級的金棍子”。這樣一個政治投機分子,無論文思多么敏捷,文筆多么犀利,都是應該受到道德批判的。
我們且來看看《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一個片段:
吳晗同志毫不含糊地要人們向他塑造的海瑞“學習”。我們到底可以“學習”一些什么呢?
學習“退田”嗎?我國農村已經實現了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建立了偉大的人民公社。在這種情況下,請問:要誰“退田”呢?要人民公社“退田”嗎?又請問:退給誰呢?退給地主嗎?退給農民嗎?難道正在社會主義道路上堅決前進的五億農民會需要去“學習”這種“退田”嗎?
學習“平冤獄”嗎?我國是一個實現了無產階階級專政的國家。如果說什么“平冤獄”的話,無產階級和一切被壓迫、被剝削階級從最黑暗的人間地獄沖出來,打碎了地主資產階級的枷鎖,成了社會的主人,這難道不是人類歷史上最徹底的平冤獄嗎?如果在今天再要去學什么“平冤獄”,那么請問:到底哪個階級有“冤”,他們的“冤”怎么才能“平”呢?
如果不是學退田、學平冤獄,那么《海瑞罷官》的“現實意義”究竟是什么呢?
單從寫作角度來看,這一片段十分精彩。論點集中,層層推進,語言犀利,簡直無法抵抗。他抓住吳晗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中心意思——向海瑞學習,采用“移花接木”的思維手段,捕風捉影地把《海瑞罷官》中所寫的“退田”“平冤獄”,同我國1960年代初所謂“單干風”“翻案風”聯系起來,硬說“‘退田’‘平冤獄’就是當時資產階級反對無產階級專政和社會主義革命的斗爭焦點”,說《海瑞罷官》“是一株毒草”,影射吳晗是在“為彭德懷翻案”。之后,進而誣陷吳晗“攻擊毛主席”“反黨反社會主義”等等,導致吳晗在“文革”中受到殘酷迫害,最后在獄中自殺,其妻子也被迫害致死,養女吳小彥也被迫害得精神失常,自殺身亡。
就是這樣一個很善于寫作的人,觀察、思考與表達能力都很強的人,但由于其道德品質敗壞,為了個人卑鄙目的,不擇手段地進行政治投機,整人害人,最終受到人們唾棄。其高超的寫作思維,偏離了為人底線,因此是必須予以堅決否定的。
2.善惡分兩邊:文學類文本的道德審視
小時候閱讀文學作品、觀看電影與戲劇,常常說“這是一個好人”“那是一個壞人”,這其實就是從人性善惡角度所進行的最淳樸的道德判斷,也是不需要專業訓練就能得出的判斷。
對作品中人物進行道德判斷,學做好人,是閱讀文學類文本的基本要求。閱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心中升起學習保爾·柯察金的愿望;閱讀《關雎》,女生萌生做一個熱愛勞動、情趣高雅、理性愛情的“淑女”的愿望,男生萌生做一個愛得執著、愛得尊重、為了愛改變自己、為了愛提高自己的“君子”的愿望,正是文學教育(“詩教”)的出發點和歸宿點所在。
不過,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既有好人,也有壞人,更多的人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我們在進行道德判斷時,要看清哪是主要方面、哪是次要方面。不能因為作品中的英雄人物有了某種缺點而認為是對英雄人物的詆毀,也不能因為作品中的某些罪大惡極的人偶有善舉就看作是在歌頌罪惡。我們要學會抓住本質,不被表面現象所迷惑。魯迅說得好:“有缺點的戰士仍然是戰士,而完美的蒼蠅仍然是蒼蠅。”
需要注意的是,對文學作品中人物的善惡判斷,還需考慮到作品體裁、故事背景、故事內部邏輯等因素。有人讀《愚公移山》,真的讀到愚公的“愚”——移山不如搬家。這是由于對寓言體裁的“讀誤”導致的“誤讀”——寓言是要通過一個故事給讀者講一個道理,不能把這個故事坐實了——不能把寓言當作說明書來讀。
有人讀朱自清《背影》,認為朱父攀爬月臺違反了交通規則。這其實是沒有考慮到100年前人們的生活狀況——在那時,人們還基本沒有“遵守交通規則”的意識。同時,還要理解散文中人物“行為”的意義——為了給兒子買橘子,不怕費勁攀爬月臺(甚至違反交通規則),這更體現了父親對兒子的關愛,更表現了“我”對父愛的理解——“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p>
有人讀《竇娥冤》,從竇娥發愿“亢旱三年”,認為竇娥因為個人冤屈而危害社會,應該受到道德譴責。這既是文本體裁的“讀誤”,也缺少對文本的深入解讀。此時,需要我們從故事內部邏輯來考量。竇娥為什么發愿?“發愿”的迷信行為在文中怎么就實現了呢?作者為什么這樣寫?這其實是凸顯竇娥的沖天怨氣和天大冤枉,更加激發讀者對竇娥的同情,對昏官的憎恨。而這也正體現了作者強烈的懲惡揚善觀念。
3.零度有溫度:實用類文本的道德偏向
不僅論述類文本、文學類文本的讀寫思維需要進行道德價值審視,即使是中性十足的實用類文本讀寫也需要進行價值審視。比如,新聞常常需要“零度寫作”,也就是不帶感情傾向,而是實事求是地呈現事實本身。但無論是寫作新聞還是閱讀新聞都需要進行道德價值審視,要體現正確的價值立場。
1997年7月1日,我國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就這一事件,可寫的內容很多,新華社記者周樹春、楊國強、徐興堂、胥曉婷沒有寫交接儀式現場多么莊嚴,也沒有寫歡慶回歸的人們多么激動,而是選擇了英方撤離這樣一個十分獨特的角度,撰寫了新聞稿《別了,不列顛尼亞》(署名為“周婷、楊興”)—— 6月30日,英國查爾斯王子和離任港督彭定康在舉行完告別儀式后搭乘英國皇家游輪“不列顛尼亞”號駛離維多利亞港灣。在新聞稿中,作者還把末代港督撤離香港這一事件放在一個歷史背景中,更加突出這一事件的歷史意義。
這里寫作角度的選擇,就體現了寫作思維的道德價值取向,體現了作者的情感立場。除了角度選擇外,作者還通過時間閃回、細節描寫、氣氛烘托等方式表達了對這一事件的道德價值審視。
單就細節描寫而言,作者運用了“掩映在綠樹叢中的港督府”“古典風格的白色建筑”“廣場上燈光漸暗”“‘不列顛尼亞’號很快消失在南海的夜幕中”等描述性的語言使描述對象生動、形象、可感。還交代了如下一些細節,如“末任港督告別了這個曾居住過二十五任港督的庭院”“代表女王統治了香港五年的彭定康登上帶有皇家標志的黑色‘勞斯萊斯’,最后一次離開了港督府”“將于1997年底退役的‘不列顛尼亞’號”“在英國軍艦‘漆咸’號及懸掛中國國旗和香港特別行政區區旗的香港水警汽艇護衛下”……把事情的因果、始末交代得十分具體、清楚。這樣一個曠古未有的儀式,可描述的細節很多。但作者只從“告別”切入,將目光聚焦于“歷史的終結與開始”這一主題,所有的細節均服務于這一主題,既體現了良好的語文思維,又體現了崇高的道德價值判斷。
需要注意的是,道德傾向不是實用類文本讀寫思維的主要價值取向。因此,在寫作中要盡量排除道德取向的用語,尤其不能使用說教性語言和情感傾向性太強的語言。如果這類文本中道德說教的內容多了,就轉向論述類文本了,如時評類文本就不是實用類文本而是論述類文本——盡管所評論的對象是當時發生的社會事件、文化事件、經濟事件、教育事件或者軍事事件。
三、語文思維的價值中線
在符合基本道德規范的前提下,語文思維還有一條價值中線——應該遵循的一般原則?!罢妗笔钦Z文思維的價值中線。
1.實用類文本:事實層面的“真實”
實用類文本包括新聞、常用應用文等為人們現實生活直接服務的文本,這類文本的基本要求就是務求事實層面的真實。
實用類文本讀寫思維的基本目的是有利于人們生活實踐需要的功利價值,即“有用”。如學習與工作中寫作請假條、會議紀要、請示報告,都是著眼于某種實用功能的實現——準予請假、記錄會議要點、請示工作或報告情況。比如藥品說明書,其基本要求是讓用藥者明了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項。當然,進一步還需要讓藥品審驗機構明了藥品基本成分。再如新聞寫作,定位于將人們生活、工作中所需要的新聞信息以最及時地、最便捷地、讀者所樂于接受的方式傳遞給大眾。一方面,新聞寫作的目的在于讓讀者及時了解對自己有用的新聞事實;另一方面,新聞閱讀定位于讀者從文本中及時準確地獲取對自己有用或感興趣的新聞事實、信息。總之一句話,實用類文本讀寫思維的價值取向以信息的“有用”為標準。所以,對于實用類文本的讀寫思維,思維的前提、依據和結論的價值取向應以功利性(是否“有用”)為其判斷標準。
但功利性價值的實現往往是以真實性前提為基礎的,所以這類文本的讀寫思維往往要先對相關信息進行真假判斷,真實性是功利性的基本前提,功利性是讀寫這類文本的目的。如果只有真實性而無功利性,則失去了這類文本的讀寫價值;如果只有功利性而無真實性,則其功利性就會被大打折扣,甚至害人不淺。比如,新聞的讀寫思維,其思維的前提、依據便是新聞現象、新聞背景。而思維的結果便是將新聞現象、新聞背景等組成一篇有機的新聞稿件。如果新聞現象、新聞背景的真實性難以判定,那么這篇新聞稿件所傳遞的新聞信息就發揮不了任何積極作用,甚至會混淆視聽,引起社會混亂。
這里所謂“真實性”,除了指生活真實外,還指科學真實,不能進行任何虛構和夸張。比如藥品說明書,如果宣稱能夠治療某種疾病,結果根本沒有這樣的功效,就會給人民生命財產帶來損害;如果隱瞞某種副作用,甚至可能讓人丟命。因此,必須實事求是,有一分功效說一分功效,不可夸大其詞;有一分副作用說一分副作用,不可隱瞞不報。
2.論述類文本:邏輯層面的“真實”
論述類文本的核心功能是講道理,無論是闡釋性文本,還是證明性文本都要講道理。所謂“道理”就是觀點與觀點之間、觀點與材料之間、材料與材料之間具有很強的邏輯性,能建立起“因為……所以……”的推導關系。一般來說,道理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但事實本身不等于道理——只有建立起事實與觀點之間邏輯關系的行為,才是講道理。擺事實、講道理是論述類文本寫作的基本思維手段,閱讀論述類文本也要注意作者所擺之事實、所講之道理。尤其要注意,所擺之事實與所講之道理之間的聯系——事實是否服務于道理,是否有效支撐道理?也就是說,在邏輯層面是否真實——如果能夠有效建立因果關系,則為真;如果不能有效建立因果關系,則為假。比如,因為張三曾經偷過別人東西,所以李四對他特別防備。這二者之間就建立起了因果關系。這就符合邏輯的真實,至于是否符合事實層面的真實——張三是否真的偷過別人東西,李四是否真的防備張三,則屬于論述的前提審議,而不是論述思維的主體價值判斷。
進一步說,論述類文本的閱讀與寫作,不能局限于事實的真實,還要從思維目的的角度進行價值審議。比如蘇洵《六國論》,開篇即說:“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而事實上,六國滅亡,主要的原因并不在賄賂秦國。此時,作為讀者的我們,就要思考,難道是作者對這一史實不清楚嗎?此時,我們就要站在思維目的的高度來思考了——蘇洵寫這篇史論文的目的是什么?其實,他在文中說得很清楚:“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哉!”他的這篇文章壓根不是在討論六國破滅的原因的,而是在勸諫“為國者”——宋朝統治者,要吸取他所謂的歷史教訓,不要畏懼那些貌似強大的國家,更不要用賄賂的方式去解決與強國之間的矛盾。否則,“茍以天下之大,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边@樣看來,蘇洵此文雖然事實層面不真實,但邏輯層面是真實的——因為六國靠賄賂并沒有解決與強秦的矛盾,所以宋朝也不能用賄賂方式解決與西夏、遼國的矛盾。言下之意,和平是戰爭的結果,只有積極備戰,才能以戰促和。寫作思維目的的“有色眼鏡”所看到的事實(材料),其實是事實(材料)本身的“變形”。
因此,閱讀論述類文本,我們的思維關鍵不是求證作者所用材料的真實性,而是審視作者自身論述的邏輯性——能夠自圓其說的,就符合邏輯層面的真實;不能自圓其說的,就不符合邏輯層面的真實。
需要注意的是,我們所謂側重講求邏輯層面的“真實”是指議論性隨筆、時評(新聞評論)、政論、史論類文本。一般意義上所說的學術論文。學術論文之“論”,既有論述(闡述)之意,也有論說(說明)之意、法庭辯論稿,則既要講求邏輯輯層面的“真實”,又要講求事實層面的“真實”(科學真實):二者并重,不可偏廢,否則就是強詞奪理,害己害人。
3.文學類文本:藝術層面的“真實”
文學類文本的閱讀與寫作思維也需要經歷真實性的審視。不過,這個“真實”,既不同于事實層面的“生活真實”“科學真實”,也不同于邏輯層面的“道理真實”,而是藝術層面的“藝術真實”。
藝術真實是內蘊的真實。文學類文本不是對生活表象的實錄,而是對生活內蘊的揭示和表現,是破除生活偶然性和戲劇性之后的真實。文學創作是既有理智體察又有直覺把握的心理機制和思維活動,是用“歷史理性”的眼光,透過生活真實的表層,對社會生活的內蘊做出藝術的揭示和表現,而這正是一切優秀文學作品的共同品格。即使是題目為“一地雞毛”的小說(劉震云《一地雞毛》),也不是對日常人瑣碎生活的簡單實錄,而是“雜取種種人,合成一個”(魯迅語)。小說表面上寫一個小職員(小林)極其平庸瑣碎且窘困的生存狀態,其實是借菜籃子、妻子、孩子、豆腐、保姆、單位中的恩恩怨怨和是是非非,反映大多數中國人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日常生活和生存狀態,反映改革開放新形勢給人們心理和生活的沖擊。
藝術真實是主觀的真實??茖W活動把研究對象當作獨立于研究者意識之外的純客體來把握。盡管這種把握不可避免地要打上研究主體個人的印記,但是它的方向和目標卻是致力于認識的客觀性,讓客體對象的本質及規律在不受主觀影響的條件下顯露出來。文學創造則不然,它是站在人的生命體驗與審美感受以及對社會生活給予人文關懷的立場上,因而對客體世界的認識感悟與表現帶有濃厚的主觀性。它在把握事物必然性與或然性的基礎上,非常自然地把客體世界變成主體的認識與感悟、情感與意志的對象物。文學以這樣的主觀化的“真實”,在作品中建構起一個意象世界,從而幫助人們加深對自身的認識,體驗并激起關注社會人生的積極感情,以實現審美價值。
藝術真實是典型的真實。文學不是對真實的社會生活的照抄照搬,而是從作家自身的認識和感悟出發,對生活真實進行選擇、發掘、提煉、充實、集中和概括,通過想象和虛構予以重組、變形和再塑。一句話,文學類文本是作者對社會生活進行“典型化”加工的成果,以假定性情境反映或表現社會生活的內蘊。我們在《西游記》中看到的唐僧,決不再是唐朝取經的那個玄奘——《西游記》既表現了玄奘和尚的不辭勞苦、不畏艱險的苦行僧形象,又表現了天下眾僧的慈悲善良、溫柔敦厚的職業優點,也表現了一般人身上的昏庸頑固、是非不分的性格缺點。白居易將唐朝一樁史實——太監搶奪青年農民的一大捆木柴,加工成宮使搶奪老頭的一車木炭。他把青年換成了老翁,在勞力上一個強一個弱;把賣柴換成了賣炭,在工序上一個簡單一個繁雜;把夏天換成了隆冬,在時令上一個暖和一個寒冷。經過這一典型化過程,更能激發讀者對賣炭翁形象的同情,更加深刻地揭露、批判了當時社會的黑暗。這樣看來,“生活真實”是基礎,“藝術真實”是升華。從這個意義上說,藝術真實比生活真實更真實。
即使是拒絕虛構的散文,也不是簡單地直錄生活,也會根據寫作目的的需要進行材料的選擇與剪裁。楊絳《老王》中,老王把“我”當作朋友甚至親人——送冰價錢減半,送默存進醫院不收錢,臨死送香油雞蛋不要錢。按理說,“我”對老王也不會差到哪里去。但作者為了表現“我”的“愧怍”之情,舍棄了“我”對老王的關心、照顧的材料,而把“我”寫得有些不近人情——對老王“三無”(無組織、無生活來源、無親人)的命運傾訴只當作“閑話”,即使老王生病,也是“不知什么病”,“花錢吃了不知什么藥”。甚至老王死了“埋在什么溝里”,“我也不懂,沒多問”。散文的藝術真實,就是對特定時候、特定地點、特定情境中作者特殊思想情感表達的真實,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的真實。
總之,藝術真實是對生活真實的凈化、深化和美化,它比生活真實更集中,也更能深刻地顯示出社會生活的本質。它是藝術家主觀思想和客觀生活真實辯證統一的結晶。它源于生活真實,又高于生活真實。
四、語文思維的價值理想
“思維”就意味著方向感、秩序感、結構感和吸引力,而這恰是“美”的特征。語言文字運用更需要、更追求表情達意的方向感、秩序感、結構感和對讀者的吸引力。換言之,美感是語文思維的天然追求。然而,相較于“善”的價值底線,“真”的價值中線,“美”則不是每一個運用語文的人都能夠達到的狀態,因此,它是語文思維的價值高線,它是每一個人運用語文的理想。
文學類文本自然要體現對“美”的追求,審美是其特征。人們讀文學作品,自然要尋找“美點”——如果不能從一部文學作品中獲得美感,而用“枯燥無味”來評價的話,那么基本上可以說是對這部作品最無情的否定。
對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進行審美判斷,也是文學類文本讀寫思維的基本定位。“現實生活中的人物最重要的是他的真與善,而藝術中的人物形象最重要的則是他的美。因為文學作品首先是一種美的創造,而讀者欣賞一部文學作品首要的目的并不是認識社會或接受教育,而是感受美、體驗美和欣賞美,通過欣賞美得到精神上的愉悅或陶冶。所以,一部作品如果沒有審美的價值,那就不是好的文學作品。”[2]
其實,實用類文本、論述類文本的讀寫思維也追求美感。若能在說清事實、講明道理的基礎上能夠給讀者以美的感受與體會,則會讓讀者更加愿意再讀讀,更加全面地把握信息,更加深入地理解意圖。
比如,論述類文本如果在句式上運用一定的修辭手段,使結構對稱整齊,內容充滿情感的力量,那么這類文本也一定是樂于被讀者接受的。如《過秦論》,一開篇就是:“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斗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闭⒔Y合、長短兼顧,寫出秦國崛起的浩大氣勢,為后文議論張本。后文發表議論時,用較整齊的句式:“陳涉之位,非尊于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懮棘矜,非铦于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于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向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何也?”這里,四個“……,非……也”的排比句,增強了語句的表現力,讓讀者不得不服理。
即使是學術論文,若能追求一定美感,也能夠取得更好的學術效果。筆者所著論文《迷失在學科叢林中的語文課》[3],全文有四個大要點:
“脫軌:語文教學的迷失”“正道:語文教學的正解”“?;螅簩W術視野的歧誤”“結語:走出叢林的呼喚”。
這四個要點,每個要點冒號前面都是兩個字組成的提示語,分別是“脫軌”“正道”“?;蟆薄敖Y語”;冒號后面則都是七個字組成的清一色的偏正短語。這樣四個句子,形式整齊地凸顯了該文的邏輯結構,無論編者還是讀者,都能一目了然地明了文章組織精妙的提綱系統,從而構成文章結構上的外在的對稱美與和諧美。筆者還對每個大要點下的小要點都作了同樣類似的精心設計。因此,有論者高度評價該文:“《迷失在學科叢林中的語文課》文從結構和要點的組織設計上,都追求一種格律詩般的對稱美?!盵4]
除了形式結構的對稱整齊外,筆者在用語上也力求生動。其中有這樣一段話:
他根據朱自清的求學背景把這篇散文當作一個哲學文本進行圖解,或者說他是把這個文本當成一個哲學觀念的圖解。一篇優美的散文,被抽空了情感,被烘成一個哲學觀念的干尸。
這段話中“被抽空了情感”“被烘成……干尸”,都使用了十分形象和準確的比喻,生動地揭示了對方的錯誤,使這種錯誤的性質較之用純粹的直接專業學術用語來得更為形象有力,將抽象晦澀的道理形象化、可視化。
〔本文系全國教育科學“十三五”教育部規劃課題“正道語文:百年語文教育規律的探索與堅守”(FHB170592),四川省普教科研資助金項目“語文思維學建構研究”的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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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通聯:李華平,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陳劍泉,四川雙流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