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玨明
摘 要 通過對于山水游記作品的研究,筆者發現作者描刻的景物數量、色調、姿態等外觀特征與其內在情感世界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但除了景物,同行游者與作者之間的關系,也隱含了人物的心緒和狀態。同時,文本呈現的語言形式反映了作者創作時的感情態度。本文將從文本的內容及語言形式等角度,探討山水游記作品中作者的內在精神世界。
關鍵詞 山水游記;精神世界;析讀視角
唐宋以降,情隨物遷,寓情于景,成了山水游記的一大特色。研究“景與情”的關系,歷來是對此類主題的作品的常見方法。然而,需要進一步思考兩點:一是由景物表現人物情感時,有哪些具體的方法;二是山水游記中表達情感的方式,僅僅只有景物描寫嗎?基于上述思考,作如下探討。
一、 景物與作者的內心
童慶炳先生在談論“情與景”的關系中,就提出“藏情于景”“情中見景”“情景并茂”等類型,并做了詳細的論述。這主要是在“意境”層面探討兩者的關系。或涵泳景物的特征,感悟其中所蘊之情。或咀嚼情感之情,想象無盡之景。這固然是分析兩者關系的重要手段,此處不作贅述。但從認知心理學角度看,所有認識都含有認識主體的主觀選擇,即主體性。也就說,除了創作主體眼中景物類型的選擇外,其所描刻景物的數量、姿態、色調、視角等,都是其主觀裁奪的結果。這些元素皆暗含主體的認知和情感態度。
1.眼中景物的數量與人的情緒
人在愉悅的情緒中,往往會不自覺地游目周遭之景,心生歡喜。孟郊《登科后》詩云:“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就是最好的佐證。詩人并不著意花的細節(種類、顏色、大小等)。他在乎的是“看”這個行為本身,其目的在于宣泄心中的狂喜。人在快樂之時,容易游目賞心,四下取樂。
從直觀的數量和篇幅看,《小石潭記》著墨最多的是前兩段,尤其是第一段。竹、水、各種石頭、樹、藤蔓、游魚、日光等描寫,不僅數量多,還做了相當的細節描寫。可見,此時的作者對于外部世界頗為關心留意。從文中“心樂之”“似與游者相樂”等抒情句,就能佐證這一觀點。而第三和第四段中,對小石潭周遭之景的描寫數量驟然減少——只有岸勢和竹樹。這就說,作者的關注點由外部環境而退向內在的心靈世界,從而產生了一種獨語的自我精神審視。因之,作者感慨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
2.景物的色調、姿態與人的情緒
從心理學上看,繪畫裝飾時,色調的選擇能反映出創作的心境。《小石潭記》前兩段的色調相對明亮鮮麗,且姿態多樣。“水尤清冽”“青樹翠蔓”“日光下徹,影布石上”,都勾勒出一種明亮的光線感。當人眼中的光感充足時,內心世界相對是明媚喜悅的。反觀第三和第四段中,整個色調就昏暗許多。“明滅可見”“四面竹樹環合”“悄愴幽邃”都渲染出了一種冥然昏沉的色調,人心也難免壓抑惆悵。
不僅色調如此,前后部分景物的形象也判若云泥。“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巖”“蒙絡搖綴,參差披拂”,無論是石頭的形態多姿,還是樹藤的嬌弱飄蕩,都刻畫出一幅多姿多彩的自然圖景。游魚“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的狀態,更描刻出一種活潑自由的感覺。所見之景物的狀態往往也是,主體內在心情的投射。可見,此時作者的心也是相對活潑自由的。但后幾段中“斗折蛇行”“犬牙差互”的岸勢,“竹樹環合”的大環境,都畫出了一幅扭曲、冷清的畫面。所謂境由心生,不難想見這時作者的苦悶心情。以至于作者不得不感懷——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3.遠近視角與人的情緒
從取景繪畫的角度而言,《湖心亭看雪》中“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一句顯然是廣角鏡頭。它囊括了整個天地之景。但此處的天地卻是“混沌模糊”的景象,仿佛一切宏大的景致都聚攏在一起,難分彼此。“上下一白”更是給了這天地朦朧含混的感覺。顯然,作者并不著意區分廣袤天地景色的細節,而是將它當作一塊雪白背景幕布。這是為了襯托“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之景。“一痕”“一點”“一芥”“兩三粒”的數量,在如此蒼茫寥廓的背景下,尤顯得蒼涼寂寞。作者的視角,正蘊蓄了孤往獨來,幽僻清冷的心緒。而此情此景,當與柳宗元《江雪》詩相映照,在寂寞清寒中蘇世獨立、絕傍他人。
二、 同行者與作者內心
相較于景物描寫,與同游人物的交往,并不是山水游記的創作中大量著墨的部分。甚至常常一筆掠過。山水游記中,創作主體將情感交流附著于沒有主體性的動植物之上,其本身也反映了創作者的人際關系、生活狀況。由之,我們就必須關注到同行之人與作者內心之間的關系。這種類型也可分作兩大類:數量與視角。
其一出游人數與作者內心,這一角度又可細分作兩類:第一,以“獨”寫“孤”。獨,是指數量上寡少。孤,則是指內心里的寂寞。《湖心亭看雪》中“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一句已明確指出,作者是孤身前往湖心亭賞雪。這當然點明了人數上的孤單。比之下文“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句,金陵客尚有二人對飲,共賞雪景。而作者則孤身前往湖中看雪,恐怕也暗示缺少志同道合者的現實。同時,“余”之“孤”還放置在“大雪三日,人鳥聲俱絕”的自然環境中。不僅不見人跡,禽鳥之音亦絕。一方面固然描繪出整個自然環境的清絕。而作者卻是反其道行之,獨往湖中賞雪。這也流露出自己的個性、志趣與整個社會主流環境的格格不入。這種對立,恰恰反映了自我的特立獨行,不同于世俗的形象。
其二,“眾”中猶“寂”。與《湖心亭看雪》中孤往獨來不同,《小石潭記》最后一段則補充交代了同游者的人數以及相關身份。此處,我們須細想一下:同游者共有五人。而且其身份有好友吳武陵、龔古,還有作者的弟弟柳宗玄。人數不可謂不多,關系不可謂不親近。但在前四段的游蹤里,不曾提及一人。尤其“伐竹取道”一句,應該是一件需要眾人合作的力氣活,可作者竟沒有提及一人。這似乎在暗示:雖然同游之人很多,但在情感和思想上,作者與他們不能深入交流。所以,全文都是以“獨行”的姿態展現在讀者面前。作者內心的孤單,不為人所理解。而且是從游覽開始之時,就似乎一直隱伏在作者心理。
我們不妨在看看這幾段詞句——“心樂之”“似與游者相樂”“凄神寒骨,悄愴幽邃”。從最初明確點出“樂”到“似相樂”,這種“樂”有了一些不確定性。再深想一步:明明身邊有那么多人陪伴出游,作者不與他們聊天談心,卻與游魚逗樂。是否在暗示,有些話語是無法向周圍人說出,只能借著和游魚“逗樂”而自我傾吐心事呢?隨著這種苦悶孤獨越來越壓抑不住,作者眼中的世界也越來越灰暗壓抑。最終,不免生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的感嘆。
多重視角,彼此互看。以《湖心亭看雪》為例,首先是金陵客眼中的作者——“見余大喜”和“拉余同飲”。金陵客將作者視為同路人。在茫茫風雪中,遇到知音人而感到高興。“湖中焉得更有此人”中“更”字,既是一種意外和驚喜,也表明雪中賞西湖的人太少,難得遇上。更強化出了喜悅之情。然而,這種意外之喜,不正印證了缺少志同道合者的事實嗎?甚至我們可以進一步推想:這里的“金陵客”是真的存在人物嗎?抑或是作者虛構出的?觀覽歷代文學作品,《楚辭·漁夫》之“漁夫”,枚乘《七發》之“吳客”,司馬相如《子虛賦》之“子虛、烏有、亡是公”,乃至蘇軾《赤壁賦》中的“客”,皆是作者幻化出的人物。無非是借主客問答的形式,表露作者心跡。設若大膽想象——此處“金陵客”是虛構人物,那么是否暗含作者渴望遇上知音人的心思呢?
其次“舟子”眼中的“余”和“金陵客”——癡!顯然,舟子極不理解作者和金陵客冒雪賞西湖的行為。兩者處于對立的關系。再看看周圍“人鳥聲俱絕”的環境,舟子似乎代表了一類人。他們根本無法走進作者和金陵客的精神世界。足見,作者在世俗之人眼中格格不入。
最后,作者的視角。舟子的視角,是通過作者自己的筆寫下來的。這也就意味著,文末不僅是舟子看“余”,“余”也在看舟子。作者明知周遭之人不懂自己,但仍孤身前往賞雪,還以此為樂。固然有一種塵世落寞的心緒,但也不乏與世俗對立的勇氣。他以一種自賞、自嘲、自樂的態度表露了落寞無奈,又不愿與世俗妥協的復雜矛盾心理。
三、 語言形式與作者內心
如果說上述分析是從文本內容層面考慮,我們還需要從語言運用形式層面考慮與作者情感的關系。因為語言形式的運用,是受到創作主體意圖的影響。也就是說,意圖決定形式。形式反映意圖。其一“文本時間”與“自然時間”的張力。文本時間,是指文本中所述事件發生所需要的時間。自然時間,是指事件在真實環境中發生發展所需的時間。歐陽修在《醉翁亭記》中有巧妙地拉開兩者的差異,造成一種獨特的張力感。如 “夫日出而林霏開,云歸而巖穴暝”一句,僅以一聯偶句囊括白日與黃昏,將朝暮的時序流變濃縮其中。這樣所帶來的審美意義有兩點:第一以簡潔明了的語詞,直接點明朝暮之景的特色。從語言效果上看,淡化其他背景的描寫,則更能突顯出作者意圖——光線明暗的轉化,感受時間流變的迅速。第二這種高度的濃縮性,其實留給讀者無限的想象空間——這種光線究竟怎么晦明變化?變化時,山中景物有怎樣的特征?作者沒有詳細展開。留白產生想象,更能激發讀者的回味,產生了美學的效果。
同樣,“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是將四時之景凝練于四個短句中,較之先前濃縮朝暮之景,四季嬗變的凝練更給人時光流轉的迅速之感,又充滿了想象的空間。其中“發”“秀”“潔”是仄聲,誦讀時發聲短促而緊張。“陰”“香”“出”則是平聲字收束,給人回環延宕之感。平仄相交,在朗讀時也產生了聲韻的美學效果。
其二短句的跳宕與內心的波動。作者在寫滁人出游和宴會之景時,用了大量短促的句子。如“前者呼,后者應”“傴僂提攜”等,作者沒有過多地展開描寫,如“呼”什么?“應”什么?也沒有描述老人小孩各有怎樣的形貌特征?這樣反而使讀者的注意力集中于“呼與應”的行為本身,“老人小孩”的身份本身。突顯了滁人出游場面的互動感、熱鬧感,以及不同群體的參與感,構造了一種絡繹不絕、其樂融融的畫面。而“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喧嘩者,眾賓歡也”一句中“樂”“竹”“錯”為入聲字,收束時短促有力。此處“中”是去聲字,且發音有舌齒移向鼻腔,聲音洪大有力。短句本來就簡而促的閱讀效果,同時這些字念誦時一字一頓,頗能感受到投壺、對弈的著力感、投入感。而“者”是上聲,念誦時有婉轉回環的感覺,阻滯了前文入聲字和去聲字的急迫和力度,稍趨緩和。而結尾以平聲字“歡”來收束,聲音平緩而延續時間較長,給人以回味無窮、吟詠不盡之感。
其三對比手法的運用。《醉翁亭記》一文,無論從作者賞景游樂,還是與賓客宴飲,似乎都表現出一派歡樂欣喜的場面。然而,僅僅從“樂”的角度理解文章,還有不足。我們不妨讀讀這句“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將此句放入整段比對,不難發現前文大量描寫游人、賓客的歡快場景,唯獨太守歐陽修并未直接參與眾人的歡鬧游戲之中,反而獨自一人喝酒,且喝得大醉。仿佛有一人向隅之感。《宋史·歐陽修傳》中記載:“舉進士,試南宮第一,擢甲科,調西京推官。……慶歷三年,知諫院。”可見歐陽修才華卓著,仕途起點極高。“初,范仲淹之貶饒州也,修與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見逐,目之曰‘黨人’”。其后,因支持范仲淹慶歷新政改革而被誣為朋黨,招致貶謫。試想才高不群、頗有政治抱負的人,左遷折戟,心中豈能甘愿?《醉翁亭記》開篇“環滁皆山也”,雖僅五字,意在點明滁州地理環境。然而,“皆山”二字足見滁州在重山包圍之中,與中央朝廷之間消息難傳。經營滁州的卓然政績,固然讓歐陽修滿心歡喜。但以他的才能與抱負,豈安于這蕞爾小地?蛟龍困淺灘,有志難伸,心中豈不苦悶?自己就像是被群山困阻的滁州城,縱有再美好的政績,也不過局限在遠離京師的僻遠之地,不得抱負。由此,眾人歡鬧嬉戲,而他卻酩酊獨醉,也就不難理解了。
綜上所述,還原作者創作思路,理解作者創作意圖,是文本賞讀的重要方向。我們固然無法獲取作者在創作過程中,直接的思維內容與方式。但是,根據文本所呈現的信息,可以推斷作者寫作時的內在狀態。而在還原山水游記作品的創作思路時,關注文本所呈現的景與人的類型、外觀特征等信息,就成了研究的必要手段。因為觀察對象的選擇,就是創作主體與外部世界對話的結果。這種形式“對話”,也是主體內在精神投射于外部客觀世界的過程。同時,將這種情感化的對象,以文學性的語言形式組織并表述出來,就成了一部山水游記作品。故而,對于語言形式的研究,也是解讀創作主體情感的必要路徑。所以,在山水游記作品的教學中,關注這些要素的品讀,也能引導學生更好地把握作品的思想深度和表現形式豐富度。
[作者通聯:上海曹楊第二中學附屬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