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片瓦
——故鄉是“她”。我從不和稱故鄉是“它”的人作朋友。

陸 健

故鄉是夜晚的小巷盡頭，打火機

啪地一響，照亮的那張滄桑的臉

是我小時候趴在父親背上

沉沉的帶尿漬的睡眠

故鄉，在流民逃難的線路上

奶奶驚慌地提落著小腳，不知

父親誕生的小店是陜西還是山西

在她夢中，爺爺抱著一條冰河

蹣跚地走向夏季。故鄉是一根繩子

打了一個結，又一個結

七十多年前，母親從北京乘綠皮火車

那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車輪聲中

誤打誤撞在滄州遇見我父親，不然

我的故鄉只是她胸部以上的一片虛無

而那坐在一張窄窄車票上

捧著泡面沖向南方的民工

要逃離他們的家嗎？不是

好像離家越遠反倒離家更近

故鄉，故鄉是一雙望眼

一個幼兒在燈下描紅

另一個幼兒在陪伴孤獨的電子游戲

而家就是他雙臂摟緊自己的雙肩

在自己的腳上重新站起來

蜜蜂往還于蜂巢，勞動是它的定義

一只喜鵲歪著頭，用眼睛瞅著你

而不是用尾巴對著你。故鄉是

你用汗水血肉捂熱的那段、這段現實

你襟懷里走出兒孫的隊伍

命運，驚悚。土地，溫暖

故鄉是我寫的很笨的一首詩

這兩個字，埋過許多人，會埋掉更多人

你拔不拔它心里都疼的一根刺。故鄉

——在自己的身體里埋葬又新生的自己

而它也是信念，不由分說的信

肝腦涂地的信。有時又是愛甚至遺忘

用信天游扎住額頭的白毛巾

而我們，也是一番念誦、一面旗幟啊

歸于漢語。山一般沉重，輕輕念出聲

太陽距離我的早晨，一億四千萬公里

在我家樓前的草地上，未來又仿佛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