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義
黃砂石刀劈般立于泉水上方,上刻三個紅字:積善泉。可以確認,除了刻字,這塊巨石未經人工雕鑿,至于它是怎么立在這里的,只有天知道。石上題字古樸,飽滿,乍看若潦倒的草狀,與落在石上的草屑渾然一體。筆畫深刻處顏色漸淡,漸白,又似流水沖刷出的凹槽,甚或那筆畫便是水流,字跡與流水僅在演繹同一個詞——流暢。字的上下左右分布著大小不一的黃色苔斑,狀似搗碎的野菊花,滄桑,斑駁,卻無彌漫的氣息。巨石整體埋在泥土當中,頂部的茅草斜身微微擺動,姿勢宛若頭戴草帽的采藥者或農人。三個字的右上和左下還各刻一行小字,難以辨識。
猛然看到這樣一塊石碑,似覺見到故人,不由心中歡喜。低頭看崖底泉水,潾潾然,粼粼然,凜凜然,竟呆了。
所謂崖巖,其實是由幾塊上灰下黑的巨石拼接而成,巖石上部嚴絲合縫,底部對接處與地面構成一道不規則的三角形縫隙,泉水便從縫隙處滲透而出,細若游絲,若不仔細觀察,很難找到出水處。水面上漂浮著密集的氣泡,好像水底藏著一條魚。其實,水流緊挨崖底,水池長不過3米,寬僅尺余,在如此逼仄的地方是養不住魚的。崖底一年四季陽光照不到,又避風,沉積水底的植物發生腐敗,生成沼氣,水面便出現一連串氣泡,出水即破。雖有腐殖質,水質依然極清澈,極純凈,矮矮的水草葉子細小,翠綠,像浮萍又非浮萍,色彩純正得好像剛吐出的葉芽,不含一絲雜質,一掐還能掐出水來。崖底靠碑石一端幽深,或因水草豐盈吧,竟看不出水的流動,水似乎也無方向。另一端隱藏著一道窄小的洞穴,水從石頭上流過,石頭上仿佛涂著一層黑油漆,流水便呈墨綠色。很想摸摸石頭上覆蓋的到底是什么,手伸出去又收回,心底竟莫名恐懼,擔心那油污般的東西有毒。事后回想,那東西僅是暗黑里漫長時光的沉積物,怎么會有毒呢?像水底植物腐敗一樣,石頭上的物質也會腐敗,崖巖下半部的黑色或是時光一層層地疊加,且不斷地、緩慢地向上浸潤、侵蝕,整塊石頭看上去便是塊黑巖石。
人說時光看不見、摸不著,可事實上,時光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改變一切,就像石油,就像煤炭,在久不見光的地方待得久了,什么樣的東西都會腐敗,什么樣的東西都可能是黑色的!
崖巖高約3米,本已把泉水遮蔽得結結實實,水中和岸邊又長滿高高低低的植被,更把泉水遮擋了個密密匝匝。雖在地面上,卻常年不見陽光,卻常年浸泡在水中,便也似活在暗黑中了!
草地里隱伏著一條半米寬的水渠,泉水潺湲流過,只有在鏡頭里才可以看到它的波光。河岸匍匐著一片薄荷,葉子綠得根本不忍心去踐踏,雖然它越被踐踏,越會散發出強烈的香氣。它喜歡被踐踏是它的事,我有心呵護是我的事,悲憫之心是一種至善的天性——就像積善泉?——與被悲憫對象無關。周邊還長著許多不知名的草,個子不論高低,葉子不論大小,從莖到葉子都飽滿得仿佛脹著一股清泉。無疑,一石之下,一泉之中,一草之內,便構成一個獨特的世界,你以為它是世界的一部分,可它只是它自己。
彎腰掬一捧泉水,一飲而盡,頓覺五臟六腑清涼無比。
抽身離開,心有戚戚,似覺打擾了它。其實,不必自作多情,我來或不來,她每天都這么流動著。甚或,它也像薄荷,也喜歡我在它的岸邊留下腳印的。
回到進山路上,才看到路邊立著一塊牌子:“積善泉是沁河源頭之一。其源泉出于村邊崖巖之間,常年綠草掩映,清澈甘甜,汩汩不絕,與北新莊河、黎和河匯成景鳳河晝夜南流,流經官灘紅嘴河灘后與活鳳河并為紫紅河,成為沁河一大支流。”
回望一眼積善莊,從崖巖之上的路走過。那一瞬間,我在想,我到底是走在路上,還是走在橋上?畢竟,積善泉是穿崖巖滲透而出的。準確地說,經過不斷擠壓,山體里的水匯聚到崖巖附近,又穿崖巖而出,聚集成積善泉的。
猶聽得身后有水聲,潾潾然,粼粼然,凜凜然。積善為泉,何其難哉!
宋勇開車原路返回,去山的那頭等我們。老鄧找來村民楊引世,做我們的向導。
九時許,晨霧散去,晨露滴落,陽光不冷也不熱。
沿山腳繞行,地勢平緩,林木疏朗,還以為此行并不困難,誰知一進入楊家嶺溝,便仿佛進入原始秘境。起初還勉強有路可走,行不到半公里,路便若有似無。其實,是有一條路的,那條路也是走過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只是這些年走的人太少罷了。路時而在河岸,時而在半坡,或因行人太過稀少吧,路邊植物野蠻生長,很多時候路都隱身在草中,隱身在荊棘叢中,不熟悉的人很難發現它藏在哪道坡或哪條溝。幸虧聽老鄧的勸,換了一身迷彩服,否則一路荊棘叢阻攔,衣服東勾扯一下,西勾扯一下,即便不至于襤褸,也會開出幾朵花的。老楊走在最前面,輕車熟路,若無他引導,就算不迷路,也會走許多冤枉路。老鄧緊隨其后,老楊看似不愛說話,卻與老鄧聊得熱絡,二人一路有問有答,不時有只語片言灌到我耳朵里。老楊養著幾十只羊,時常到周邊幾條溝里放牧。我大聲問老楊,這座山并不陡,路怎么這么難走?老楊答非所問,這些年,我是鉆這條溝最多的人,除了來這兒放羊,就是給人帶路。乍聽他的話莫名其妙,仔細琢磨,意思還是明白的:這些年,除了牧羊人、探險的人和到此考察的人,很少有人走進這條溝里,而老楊既是那個牧羊人,還是為探險的、到此考察的人帶路的人。老楊看似思維跳躍,邏輯性卻很強,我回頭對廣瑞說,老楊如果去寫詩,或許是個好詩人。廣瑞不明白我為何會這么說,沖我笑了笑,或許他也覺得我的思維太過跳躍吧。
初進溝時,流水游蛇般在亂石間繞來繞去,每繞一道彎,便聚出一小片灘涂,灘涂里少則兩三棵樹,多則三五棵樹,個頭都不夠高,枝葉卻蓬蓬勃勃。越往溝里走,河道里的樹越茂密,葉子似乎也比溝外的大一些、綠一些,流水卻漸漸隱身。老楊告訴老鄧,這條溝原本長滿松樹,溝里坡上,密不透風,一九九幾年吧,起過一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好好一座山就變成荒山禿嶺了。老鄧對此有印象,二人訂對半天時間,誰也說不準到底發生在哪一年。二人喋喋不休著時間,我打開手機上百度,搜不到那場大火的任何信息。我想,那場大火肯定是有的,這座山被燒成荒山禿嶺也是有的,某年某月也該是確定的,至于三天三夜,或許僅是個概數,農人雖不知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窮的哲理,萬物生生不息的道理卻是懂的。老楊對老鄧說,現在的樹是他的一個叔伯兄弟種的,村里拍賣荒山,他買來栽種落葉松,幾年過來,樹成活不少,長得也好,可還是無法與從前比。老鄧問他叔伯兄弟是誰,老楊說了個名字,老鄧居然認識。我問老楊為什么不如從前,老楊回頭對我說,以前是原始森林嘛!聽口氣,老楊或覺得我提的問題可笑。
路旁蒿草足有一人高,蒿草周邊到處是灌木、小喬木,相互交織、糾纏,遮擋著山路。我在山上長大,老家山上的植物大多認識,可第一次深入沁源的山,便發現我的植物知識極缺乏。很明顯,這里的植物更多樣,除了常見的黃刺玫、沙棘、連翹之類,我大多叫不上名字。廣瑞認識一些植物,老楊認識大多植物,老鄧也認識大多植物,可老楊和老鄧說出的名字多是土名,沁源方言又復雜——與哪個縣搭界,便是哪個縣口音,只有縣城一帶算沁源話——反復問過之后,只弄明白一個枸骨子,其他仍是一臉懵懂。想讓廣瑞“翻譯”一下,廣瑞說有些沁源土話他也聽不懂。拍照去問“形色”,答案也形形色色。我后悔當年上學為什么選擇化學系,而不是生物系。
在這樣的路上行走,路不像路,更像荊棘叢搭起的“地道”,穿行其間,要么彎腰低頭鉆行,要么打斷橫生的枝條開路。很顯然,這樣的路只適合牛羊,或者說,這些年在山上行走的大多是牛羊,而不是人。老楊“跑山”經驗豐富,他找了一根手腕粗細的枯樹枝在前面“披荊斬棘”。廣瑞也找來一根大拇指粗細的枯樹枝,遞給我當拐杖,我卻覺得它更像一根燒火棍。
入山不久,老楊把我們引到一道斜坡上,指著一道巖壁說那里藏著“佛人人”。那里人跡罕至,或許在老楊看來,隱身林中的“佛人人”便是秘密,而我并非探秘者,是來尋找羊頭山的。我笑一笑,不愿拂老楊的意,老鄧興趣濃厚,當即應聲前往,動作敏捷,根本不像年近六旬的人。老楊原地不動,拄著棍子托腮看著我們,很開心的樣子。我跟在老鄧后面,廣瑞跟在我后面,從林間空地繞行而上,果有一座佛龕。龕內雕刻有三尊佛像,身材纖細,線條流暢,造型似女子,可惜左側一佛身首全無,正中和右側二佛頭部殘損,應是被盜賊切割走的。龕壁砂石斑駁,佛像右側隱約刻有文字,風吹日曬,難以辨認。佛龕中間擺放一座石制香爐,圓形,爐中殘留有香灰,佛雖自身難保,香火卻斷斷不會少。老鄧探身進去,前后左右端詳半天,回頭對廣瑞說是一佛二菩薩。廣瑞俯身過去,點頭稱是。二人周末經常在大山里轉,還真是一對黃金搭檔。我對此并無研究,只好做了看客。
返回原路,繼續沿溝前行。
人行走在荊棘叢中,河流動在樹叢下。不,河流直接被矮而密的樹木遮蔽,水聲一路陪伴,越是向上越是響亮,人卻越向上越看不到流水。地勢告訴我腳邊便是河道,卻看不到河道的全貌。樹在水上,水在樹下,草在水和樹之間,河流似乎穿行在“樹洞”里,枝葉搭架兩岸當中,少有空隙,不得不讓人懷疑,此地的流水可有波光?一溝植被多樣如斯,豐茂如斯,實屬罕見。所謂“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置身此地方能體悟到,立體不過是平面的折疊,流水便是時間的斷續。老楊說這里從前是原始森林,所言應不虛。但大火燒的是山,不是河流,即便河溝遭到火蛇踐踏,恢復起來也快得多。那場大火至今已20多年,森林雖不復當年,植被卻不亞于當年。這就是自然,自我療傷之功遠非我們可以想象,如果有人呵護,定會給出豐厚回報。
跟著老楊埋頭行走半天,豁然開竅,所謂山路,其實便是水路,山路一直與河道并肩,此刻,我們不過是逆水而行罷了。想明白這一層,便覺山中小路并不難找,老楊之所以輕車熟路,不外乎三點:看水;看太陽;走得多了,還可以以山、廟或大樹為參照。不在于道理深奧或簡單,在于思考讓人愉悅,人愉悅,山便歡喜,水便歡快,這也是人與自然天性中隱含的一種默契吧。心情頓時開朗,思維也簡潔起來,一路上,腦子里反復纏纏繞繞著流水響亮,流水響亮,流水響亮……似乎有了這四個字,便懂得一條溝,懂得這條溝,便懂得一座山。
終于看到流水,卻是一道瀑布。
或因這道并不高的紅砂巖,樹與樹終于錯落出一片空地,巖石上的青苔暴露出來,溪邊的黃花暴露出來,瀑布和流水清澈如嬰兒的眼眸,也次第暴露出來。青苔之青翠難以言表;黃花之嫩黃難以言表;瀑布和流水之清澈、之清涼難以言表;細部之美幾近極致,但也僅限于細部而已。撇開這些,無論氣勢,還是形態,溪流都無特別之處,但自出生那日起,它便行走在樹的遮蔽下,仿佛公主,縱使貌不驚人,受到的呵護也是常人的幾倍、幾十倍,甚至百倍、千倍。世上事是好是壞并無定規,所謂幸福或不幸福、快樂或不快樂,豈止一種模式?水有水命,草有草命,樹有樹命,于這條溪流而言,它天生便是幸福而快樂的,因為它生長在一個命定幸福而快樂的地方。
瀑布上方獨一無二的景致或可為此作注。
一棵柳樹斜臥河道,看似枯死。兩棵柳樹并肩向天,挺拔蔥蘢。可無論臥著的、枯死的,還是向上的、蔥蘢的,樹干上都一律長著罕見的靈芝!黃背,白腹,自樹干橫生而出,拳頭大的,形似耳朵,碗口大的,更像一把削面刀插進樹身。毋庸置疑,能夠生長靈芝的地方,水、土、空氣、陽光和周邊的植被自與別的地方不同,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證明,一條河的幸福或快樂并非因為它是一條河,而是因為它是哪兒的河!
這么講,并非我是個唯出身論者,何況出身本也無罪。我只是想說,于生命而言,營造一個環境何等重要,不管這環境是與生俱來的,還是自我構建的。事實上,這條溪流也遭遇過劫難,它曾天賦異稟,更經歷過生死涅槃,只不過,無論從前,還是現在,它都在快樂地做著自己罷了。
告別靈芝,路漸漸從河道轉到山上,只因路一直隱藏在荊棘叢中,便不覺得路多么陡。老楊、老鄧在前,不斷撥打荊叢,蹚出一條過道。廣瑞在后,時常舉著棍子護著我的后背。這一刻我才明白,三人似乎很早便達成一種默契,一路上都護佑在我的前后。恍然間,我竟有了溪流的感覺,這感覺濕漉得像周邊的空氣,明亮得像頭頂的陽光,讓人很想大哭一場。當然,并非因為感動,而是因為人與自然難以言說的契合——自然或是檢驗人與人距離的一把尺子。又或者,在自然里,人與人的距離就像水與石頭、石頭與土、土與樹、樹與空氣、空氣與陽光的距離,一切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又一切盤根錯節、緊密相連。是的,是盤根錯節,而非鉤心斗角,是緊密相連,而非相互掣肘。說得更直白些,世上最親密的關系都是纏繞,自然便是纏繞的總和!
順坡緩行,東邊臺地兀立著一座房子,拱形,石砌,老楊說是座山神廟。老鄧撥開蒿草,繞灌木而上,四周環顧,似在尋找什么。我問他發現了什么,老鄧說,只有木柴燒過的痕跡,說不定有人在這兒取過暖。我笑一笑。越是人煙稀少的地方,越多各式各樣的小廟,這或是一種敬畏,也或是一種寂寞,還是數千年來老祖宗與自然的相處方式——別以為老祖宗迷信,他們更智慧,與老祖宗相比,我們對自然的認知簡直落后!心中悵然,轉身的剎那,一頭狍子從路旁草叢里竄出,直奔坡上而去。老鄧和廣瑞嚇了一跳,老楊見怪不怪,我卻莫名地習以為常。
埋頭向上,眼前出現一塊平地,七八畝大小,除了半人高的茅草,地里竟無一株荊棘,也無其他植物。一路見慣各類植物,這塊野蠻生長的茅草地居然如此純粹,令人訝異,令人歡喜。其實,純粹便足夠美,不管它是花兒,還是草兒。地的西面是道山坡,坡上是松林,林邊雜生著棠梨樹、野山楂,枝頭掛滿紅色果子。東側長著一棵杏樹,或因地勢開闊吧,看上去并不高,樹冠卻很大,在地上投下一片陰涼,遮去茅草地一角。地北長滿沙棘,葉大,無果,呈喬木狀,生機勃勃。毫無疑問,此處雨水充沛、泥土肥沃。沙棘林密實,高大,把整塊地圍攏起來,根本找不到上山的路。老楊掄起棍子“披荊斬棘”,勉強打開一條通道。我們緊隨其后,越過沙棘林,爬過一道土坎,見一棵柳樹孤立東邊土岸上,遺世而獨立的樣子。近前側面端詳,樹干朝山的方向傾斜,樹冠若一頂挑起的涼棚,后仰著也朝山的方向傾斜。樹前斜坡上躺著一截樹干,黢黑,虬曲,昂首的蛇一般,樹身被掏空,樣子像極了古樹,卻又不夠粗。前移兩步再看,枯樹與岸上的柳樹構成一奇特造型,儼然龍行其上。心底暗自吃驚,問老楊枯樹是何時倒在那里的,老楊說不知道。再問老楊它與岸上的柳樹可有關系,老楊還說不知道。站在岸下左右打量,總覺怪怪的,卻說不出所以然來,兀自納悶。老楊指著坡底一凹陷處說,那里有一眼山泉,泉前是楊家嶺以前用的井,那口井無論旱澇,終年不停息、不滿溢,泉水甘甜凜冽。如今,井邊茅草茂盛依然,坡底泉水卻幾近干涸,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中,濕而黑,感覺一攥便能攥出水來。抬頭看時,發現泉眼與枯樹、柳樹構成一條直線,指向東北方向幾座隱隱的山峰。
回首西望,荊棘林中隱現一座村莊,雖看不清村貌,拱形門洞被綠色覆蓋,狀似凱旋門。老楊告訴老鄧,那兒就是楊家嶺舊址,以前住著兩戶人家,一戶姓劉,一戶姓任,姓任的是平遙人,兩家1975年搬下山,村子就荒廢了。我問老楊,楊家嶺怎么沒有姓楊的?老楊笑一笑,我們老楊家都住在正溝呢。
沙棘林間隱藏著一條小道,老楊領著我們躬身穿過,抵近楊家嶺。門洞高約三米,過門洞便見一座四合院,坐西向東,西面正屋為三孔石砌窯洞,雖坍塌嚴重,舊時形貌仍依稀可辨。老楊站在一塊青石上指點著說,這座院子原有北房三間、南房三間,東南角是廁所,東邊為圍墻,早些年倒塌了。墻外東邊還有一座院子,也倒塌了。從院外走到院內,石條橫陳,石塊遍地,石上鑿痕清晰流暢。從院內走到院外,荒草萋萋,極盡蒼涼,僅一道拱形大門記錄著當年遺跡。雖滿眼殘垣斷壁,但無論從院舍布局看,還是從條石雕鑿工藝判斷,這家主人都非尋常人,可究竟何人在這世外之地留下如此非凡建筑,并無文字記載。至于之前的劉、任兩家,應非此地真正的主人,甚或是主人棄村遠走后,戰亂年代流落到此的難民。若如此,楊家嶺真正的主人或姓楊,楊家很早的時候在此立村,或為避禍,或為隱居,或為守護某樣特殊東西,無論什么原因,都改變不了此地山好水好植被好的事實,高過人頭的喬木狀沙棘林便是證據。
繞村一周,愈覺此地并非尋常村落,而是某個殷實人家或飽學之士隱居之地。條石來自何處?何人雕鑿?院舍何人設計?何人施工?無疑,這都是謎。但無財力,不可為,無雅識,不會為。即便人去村空,植被是帶不走的,植被中掩埋的歷史是帶不走的,雖然那歷史于我們幾乎是一片空白。
帶著疑惑,繼續向山頂爬去。走出沙棘林,山上植物明顯稀疏起來,荊棘也矮了許多。山腰處長著一棵棠梨樹,有五六米高,樹上果實鮮紅,舉著棍子輕輕撥打樹枝,果實便落一地。一路幾乎不曾停歇,的確渴了餓了,奇怪的是之前并無感覺。我在地上撿拾了十余顆棠梨,一半裝在口袋里,一半攥在手里。用手擦掉果子表面的塵土,一顆一顆塞到嘴里咀嚼,澀中帶甜,越嚼越有滋味,且十分解渴。小時候,我經常上山采摘棠梨,那時樹少,惦記的人多,采摘的棠梨都是青的,只能帶回家,貯藏于砂鍋,埋放在炕洞,等其慢慢腐爛,色澤雖難看,味道卻很特別,儼然醉梨。沁源山上到處可見棠梨樹,又很少有人采摘,便只能任由它自然熟透,墜落,零落成泥。
上行不到百米,又見一棵棠梨樹,大小與前一棵差不多,枝葉卻更低,伸手便可采摘。我從樹上挑了幾顆色澤鮮艷、果肉飽滿的,塞到嘴里,一嚼竟滿嘴苦澀。我有些后悔,剛才該多撿拾些棠梨才是。我更驚異,兩棵樹相距如此之近,竟然一棵幾近熟透,一棵依然青澀,此地氣候差異如此之大,似乎每向山上攀登一步,空氣濕度便減少一分。
將至山頂,老楊指著東北方向說,你們看那三座山頭,像不像羊頭?我循聲看去,左面一山勢緩且尖,貌似羊頭,另外兩山挺拔而圓,山頂還長著樹,仿佛戴了一頂草帽,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換個角度再看,中間山峰像頭,兩側山峰似角,三座山峰合在一起,整體酷似羊頭!回望山下,泉眼、枯樹、柳樹所指方向竟是這三座山峰!
時近中午,本想從側旁斜坡繞下,老鄧說,來一趟不容易,去山頂看看?說罷,不待我們同意,自顧往山上爬去。我猶豫一下,隨后跟去。或許接近山頂吧,山勢陡峭,也無明顯的路。好在山上荊棘稀疏、矮小,我手腳并用,沿著羊腸小道曲折攀上,抵達山頂時已氣喘吁吁。坐在北側亂石堆砌處歇息,回首見正中間一石巍然,站立其上,東西南北盡可收入眼底。南側一石突兀而起,懸在半空,神似電視劇《紅樓夢》中的那塊石頭,想所謂紅樓一夢,不過是一塊石頭的人間行走,所謂《石頭記》,不過是紅樓一夢。空空道人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前后所見“聞世傳奇”并不相同,“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悟空者,空空道人乎?曹雪芹乎?
老鄧見我發呆,問我在想什么,我微微一笑,讀沁源山水,當如讀《石頭記》。老鄧也嘿嘿一笑,指著北邊說,對面是平遙,山坳那座寺廟是三界寺。我調侃道,為什么叫三界?分明是兩界嘛。老鄧卻認真道,三界寺是整座寺院建筑群的統稱,寺廟叫永壽寺。三界寺原來屬于武鄉,后來劃歸平遙,之前不叫三界寺,叫三尖寺。寺院前方有三座山峰,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羊頭。我哦一聲,起身眺望,東邊是山,西邊是山,北邊是山,南邊是山,山間隱約的建筑如四方院舍,袖珍得盡可忽略。
山風微涼,熱汗漸退。老鄧在手機上查海拔高度,顯示1709.5米。
廣瑞邀我坐在突兀而起的石頭上,與背后的沁源合了個影。
沿北坡返下,依然沒有路。揪住荊棘叢左右繞行,跌跌撞撞,此一刻,我最羨慕山羊。坡底似山脊非山脊,似山溝非山溝,地勢相對平緩。行走在沁源與平遙之間,老鄧拋給我三個疑問:楊家嶺是不是羊角嶺的諧音?羊頭山是不是三座山的形貌?神農泉是不是柳樹下那處泉水?
我笑而不答。
山水因人名,人為山水累。何不山水即我所見,我所見即山水?
霍金在《大設計》中提出依賴模型的實在論,認為實在不過是一套自洽的和觀測對應的圖景、模型或者理論。霍金舉例說,“當一個人說我看到一把椅子時,他的意思僅僅是他利用椅子散射來的光建立一個椅子的心理圖像或模型”。也就是說,客觀的椅子并不存在,存在的僅是“椅子的心理圖像或模型”。霍金是在研究宇宙的起源時提出這一理論的,他曾企圖找到宇宙的唯一起源,卻發現關于宇宙的起源有多種模型,這些模型居然都是有道理的。于是,霍金放棄對唯一性的追求,認為只要這些模型是自洽的,與之相對應的宇宙起源理論便是成立的。簡言之,只要能自圓其說,便是一種合理的實在。為此,霍金還為好的模型設定了四個標準:
1.是優美的;
2.不包含任意的、可調整的要素;
3.符合并能解釋現存的所有觀測;
4.能夠詳盡預言未來觀測,如果預言不成立則可證偽模型。
《大設計》一書的中文譯者吳忠超在序言中寫道:
2006年夏天霍金第三次訪問中國,并于6月21日在北京舉行記者招待會。為了避免記者提問的無聊和空泛,我為之代擬問題,其中包括下面這一道。
問:“你能對宇宙和我們自身的存在作些評論嗎?”
答:“根據實證主義哲學,宇宙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存在一個描述它的協調的理論。我們正在尋求這個理論。但愿我們能找到它。因為沒有一個理論,宇宙就會消失。”
文化何嘗不是如此?
約翰·惠勒是玻爾的弟子、愛因斯坦的同事,他設計了“延遲選擇實驗”模型,認為“我們此時此刻作出的決定,對于我們有足夠理由說,它對已經發生了的事件產生了不可逃避的影響”。約翰·惠勒還特別強調:“沒有一個過去預先存在著,除非它被現在所記錄。”如此看來,于過去,也即所謂的歷史,觀察是一種干涉,記錄也是一種干涉,而我們所能做的,也僅是觀察和記錄。更進一步講,任何已發生的事件,在干涉未發生之前,都是不確定的。正如王陽明所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你既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譬如羊頭山。
先秦《山海經》卷三《北山經》記曰:“又北二百里,曰謁戾之山,其上多松柏,有金玉。沁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其東有林焉,名曰丹林。丹林之水出焉,南流注于河。”
東漢《漢書》卷二十八《地理志·上黨郡·谷遠縣》記曰:“羊頭山世糜谷,沁水所出。”
北魏《水經注》卷九《沁水》記曰:“沁水出上黨涅縣謁戾山,沁水即涅水也,或言出谷遠縣羊頭山世靡谷。”
唐《元和郡縣志》卷十三《河東道二·沁州·綿上縣》記曰:“羊頭山一名謁戾山,在縣東北五十里。沁水所出。”
北宋《太平寰宇記》記曰:“羊頭山,神農嘗五谷之所,形似羊頭。”
現代《山西河流簡介》記曰:“羊頭山亦稱謁戾山,橫亙于武鄉、沁縣、平遙、沁源交界處,赤石橋河與紫紅河皆發源于此山,在郭道鎮境與正源相匯,故曰‘三源奇注,經瀉一隍’。”
還譬如神農。
提到神農,不得不提《神農本草經》。《神農本草經》又叫《神農本草》,簡稱《本草經》《本經》,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中醫藥典籍。原書已散佚,今看到的是由后人從歷代本草書中集輯而成的,有三卷、四卷、八卷等版本。《神農本草經》載藥365種,分上、中、下三品,《序錄》開宗明義:“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主養命以應天,無毒,多服久服不傷人。”如人參、甘草、地黃、大棗等;“中藥一百二十種為臣,主養性以應人,無毒有毒,斟酌其宜”,如百合、當歸、龍眼、麻黃、白芷、黃芩、鹿茸等;“下藥一百二十五種為佐使,主治病以應地,多毒,不可久服”,如大黃、烏頭、甘遂、巴豆等。上品藥為君藥,中品藥為臣藥,下品藥為佐使藥,組方時應既有君臣,還有佐使,兩味或兩味以上藥物用在一方劑中,相互間會產生單行、相須、相使。
當然,提到神農也不得不提上古神話“神農嘗百草”。對此,歷代多有記述。
西漢劉安《淮南子·修務訓》記曰:“古者民茹草飲水,采樹木之實,食羸蛖之肉,時多疾病毒傷之害。于是神農始教民播種五谷,相土地之宜,燥濕肥墝高下,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
晉干寶《搜神記》卷一記曰:“神農以赭鞭鞭百草,盡知其平毒寒溫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谷。”
唐司馬貞《補史記·三皇本紀》記曰:“于是作蠟祭,以赭鞭鞭草木,嘗百草,始有醫藥。”
宋鄭樵《通志》記曰:“民有疾病未知藥石,乃味草木之滋,察寒熱之性,而知君臣佐使之義,皆口嘗而身試之,一日之間而遇七十毒。或云神農嘗百藥之時,一日百死百生,其所得三百六十物,以應周天之數。后世承傳為書,謂之《神農本草》。又作方書以救時疾。”
清袁了凡《增補資治綱鑒》記曰:“作蠟祭,以赭鞭鞭草木。民有疾病,未知藥石,炎帝始味草木之滋,察其溫平寒熱之性,辨其君臣佐使之義,常一日遇十二毒,神而化之,遂作方書,以療民疾,而醫道立矣。”
炎帝制耒耜,種五谷,立市廛,治麻為布,削木為弓,作五弦琴,制陶器,可謂上古無所不能之人。炎帝究竟是誰?古今爭議頗多,有說神農即炎帝,炎帝即神農,也有說炎帝是炎帝,神農氏不過是炎帝一族的名號。史家言必訓詁,且言之鑿鑿,可事實上,古人常以一名為一族,將一族混于一名,炎帝與神農不分彼此,所有神農氏部落頭領都可能是炎帝。而在約翰·惠勒看來,當我們談論炎帝的時候,我們的談論對已發生的事正構成干涉,如此,誰又能說得清炎帝是誰呢?
我的故鄉長子縣也有一座羊頭山,距發鳩山15公里。發鳩山古時有山嶺為屏,有平原為基,有森林、草地、湖澤為給養,植物茂盛,四季分明。發鳩山也叫廉山,“廉”字本義為一手執雙禾狀,即傳說中的炎帝形象。醫學家皇甫謐《帝王世紀》記載,炎帝“又曰魁隗氏,又曰連山氏,又曰列山氏”。魁隗者,魁偉也。連山是列山的音別,列山也作烈山,即羊頭山。炎帝創《連山易》推演四季,神農的世系名為“連山氏”。《連山易》以艮卦開始,象征“山之出云,連綿不絕”。《歸藏易》創自黃帝時代,黃帝的世系名為“歸藏氏”。《黃帝內經·素問·六元正紀大論》曰:“太陽所至,為寒府,為歸藏。”《歸藏易》以坤卦開始,象征“萬物莫不歸藏于其中”。《周易》則從乾、坤兩卦開始,是周文王在《連山易》《歸藏易》基礎上重新演繹的。但《周易》之“周”并非周王朝之“周”,而是宇宙周而復始、無有窮盡之“周”。關于古之三易,漢魏以后道家多有分歧,有人認為《連山易》《歸藏易》已失傳,有人認為漢魏以后的象、數易學便是《連山易》《歸藏易》的遺留,《連山易》《歸藏易》的易學精義已成為秦漢以后道家學術思想的主干。也就是說,《連山易》《歸藏易》并未失傳,中醫藥、堪輿及道家關于這方面的學問,都是《連山易》《歸藏易》的結合和延展。
關于羊頭山,記載最為詳盡的是明朱載堉《羊頭山新記》:
羊頭山在今山西之南境,澤、潞二郡交界,高平、長子、長治三邑之間。自山正南稍西去高平三十五里,西北去長子五十六里,東北去長治八十里。所謂嶺限二郡,麓跨三邑也。山高千余丈,磅礴數十里。其巔有石,狀若羊頭,覷向東南,高闊皆六尺,長八尺余。山以此石得名焉。石之西南一百七十步有廟一所,正殿五間,殿中塑神農及后妃、太子像,皆冠冕若王者之服。……殿西稍北二十步,有小坪,周八十步。西北接連大坪,周四百六十步,上有古城遺址,謂之“神農城”。城內舊有廟,今廢。城下六十步有二泉,相去十余步。左泉白,右泉清。泉側有井,所謂“神農井”也。二泉南流二十步相合而南。《寰宇志》云:“神農嘗五谷之所,上有神農城,下有神農泉。”后魏《風土記》云:“神農城在羊頭山,其下有神農泉。”皆指此也。地名井子坪,有田可種,相傳神農得嘉谷于此,始教播種,謂之“五谷畦”焉。
朱載堉(1536—1611),字伯勤,為朱元璋九世孫,是明代著名的律學家、歷學家、音樂家,有“律圣”之稱。著有《樂律全書》四十卷、《嘉量算經》三卷、《萬年歷》一卷、《萬年歷備考》二卷、《歷學新說》二卷等,內容涉獵音樂、天文、歷法、數學、舞蹈、文學等,與李時珍、宋應星、徐光啟、徐霞客齊名。朱載堉出生于河南省懷慶府河內縣,曾數次翻越太行山,到羊頭山實地考察,他在《羊頭山新記》中還寫道:
又按諸志,凡羊頭山以形命名,隨處有之。在冀州之域者有三:其一即此山(指長子羊頭山);其一在汾州西北十五里,見《一統志》;其一在古谷遠縣,沁水所出。見《漢書》及《水經注》。今沁源縣綿山是也。神農嘗谷之所亦有三焉:其一即此處(指長子“五谷畦”);其一在潞安府東北十三里百谷山;其一存隰州東四十五里合桑村,有古谷城、谷臺是也。若夫神農廟宇,在處尤多,茲不足紀。蓋皆鄉民積年私建,謂之行祠云。律家考秬黍,率曰:羊頭山。叩其詳,多不知。附此以資談論而已。
朱載堉承認“凡羊頭山,以形命名”,卻似乎只認一處,其余皆談資,顯然前后矛盾,甚至狹隘。炎帝非一帝,羊頭山豈只一處?
我問老鄧,記得《魏書·地形志》是怎么記載的嗎?
老鄧說,記得,“羊頭山下神農泉北有谷關,即神農得嘉禾處”。
我再問老鄧,假如我們所見的三座山便是羊頭山,柳樹下的泉水便是神農泉,楊家嶺前的茅草地便是谷關,與《魏書·地形志》有沖突嗎?
老鄧說,沒有。
我繼續問老鄧,邏輯上有瑕疵嗎?
老鄧說,沒有。
我最后問老鄧,我們觀察到了嗎?
老鄧說,觀察到了。
我淡然一笑,那么,我們就去記錄它。
老鄧看著我,心領神會。
事實上,隨著時光遷移,我們今日之所見,不必完全是古人當年之所見,也不必是后人今后可能之所見。如此,長子之羊頭山是羊頭山,沁源之羊頭山也是羊頭山。更何況,沁源有農耕文明,有養殖傳統,還被稱為北藥之首,僅此谷、羊和草藥三大要素,便足以坐實神農踏遍沁源山水之過往。
如此,楊家嶺前那塊茅草地,便是“神農得嘉禾處”。
廣瑞第二天要上班,吃過午飯便打道回府。
老鄧意猶未盡,問,下午繼續看源頭?我說,上午不是看過了?老鄧嘿嘿一笑,光景鳳鄉就三處呢。我問哪三處,老鄧說,一是沁源與平遙交界處的積善泉,剛看過;一是黎和與赤石橋鄉交界處的梨花泉,在西溝;一是沁源與沁縣交界處的巡河泉,在南灣。我笑道,一交界一源頭,沁源與八個縣搭界呢,那還不至少有八個源頭?老鄧忙解釋道,這三處源頭不是沁河源頭,是景鳳河源頭,景鳳河與活鳳河合為紫紅河,匯入沁河,這三泉算沁河東源。我調侃道,你們沁源號稱千泉之縣,每三泉合一源,沁河至少333個源頭吧?老鄧見我不斷偷換概念,狡黠一笑,那當然,我們是沁源嘛,沁字三點水,河字三點水,源字三點水,沁河源當然是三三三點水了。老鄧變“333”為“三三三”,顯然也在偷換概念。這通話貌似沒有瑕疵,實則文字游戲,而這個游戲之所以成立,概因沁源泉多、河多。實際上,景鳳河三源與活鳳河源頭相合才是紫紅河源頭,也即沁河東源。當然,這是我后來才搞明白的。
車上稍瞇一會兒,醒來已在溝里。睜眼看時,見對面河岸上立一石碑,上寫“梨花泉”。老鄧第一次說到梨花泉時,我并無反應,此刻看到這塊石碑才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楊棟的博客看到過,印象中這三個字也是楊棟寫的。我問老鄧,這塊碑是楊棟立的,對不對?老鄧有些傷感,碑文是楊棟所書,碑是鄉政府立的。楊棟是黎和人,西溝是黎和的自然村。
下車默默凝視梨花泉碑三分鐘,算對老友的紀念。扭頭再看梨花泉,見她與溪流一體,走向一致,泉上并無任何遮蔽。也就是說,梨花泉是從地下冒出來的,東、北、西三面壘砌條石,將泉眼護住,泉水出地即河流,一路向南,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季節河。泉水清澈凜冽,四季不凍,這一點與積善泉并無二致。石上綠草如茵,想象中泉邊該有梨樹的,卻沒有。想象中四月梨花入水,儼然花池,也不會有。我問老鄧,周邊一棵梨樹也沒有,為什么叫梨花泉?老鄧說,梨樹是有的,但不在這兒,在黎和。黎和村有兩棵大梨樹,從前叫梨黃。想起楊棟的博客名叫“梨花村”,自稱“梨花樓主”,心中釋然。楊棟雖愛梨花,但他筆下的梨花是黎和的梨花,而非梨花泉的梨花。楊棟曾撰文稱沁河三源皆在景鳳,我卻不敢茍同,畢竟,景鳳河是紫紅河的支流,紫紅河是沁河的支流,景鳳三泉充其量是沁河子源頭的子源頭,是隔著輩的。依據霍金“好的模型”四條件,如此說法難以自洽。當然,這也是我后來才搞明白的,但在那一刻,站在梨花泉碑前,我還是被楊棟的家鄉情懷所感動。
梨樹缺席,松樹從不缺位,沁源畢竟是油松之鄉。東山腳兀立一棵奇松,樹干略向山的方向傾斜,樹枝彎曲,樹冠邊緣上翹,好似宋時軍帽。枝葉密實,樹下空闊,可容百人避雨。奇松很像頭戴范陽笠、身披蓑衣的行者,村民卻稱它神鳥松,也叫朱雀松,意謂扶搖直上九萬里,像神話中的朱雀。每到晚上,奇松都會發出“呼呼”之聲,村民又稱之哼哼神樹。我從不排斥民間想象,但“哼哼”之狀與朱雀之美顯然不般配,況且,樹與山相距不遠,其間狀若管道,樹冠籠蓋,其下空似腹腔,風穿過時,“管道”與“腹腔”共鳴,便交混為“哼哼”之聲。
樹前不遠處有神龜探水,村民直呼神龜為玄武,這顯然又是個誤會。所謂玄武,即龜蛇合體,蛇從龜腹下橫穿而過,首尾半空交合,構成閉環,類似太極圖。古人把恒星劃分為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四象即東蒼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在這四象中,東方之神如龍,西方之神似虎,南方之神像大鳥,唯北方之神龜蛇合體,稱龜與蛇交。龜蛇合體,雌雄交配,此即古時的生殖崇拜,道家稱之龜蛇糾繆。糾繆者,纏繞絞結也。《周易參同契》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雄不獨處,雌不孤居。玄武龜蛇,蟠虬相扶。以明牝牡,意當相須。”在古文化中,水即蛇,如果將龜與河合體,玄武之象還是成立的,單單把神龜稱作玄武,顯然不夠準確。
西溝村多為石墻、黃泥墻,頗具民間建筑特色。村口大門旁掛著“劉少奇路居地”的牌子,我對老鄧說,廣瑞如果在,會不會急?老鄧笑一笑,廣瑞才不會急呢。我問為什么,老鄧說,從這里翻過西山就是澗崖底,劉少奇喜歡調研,他在澗崖底住了13天,來這里串個門不行嗎?
村莊依山傍水,被三面墻合圍,只有一進口、一出口,形似古堡。村子西北住著一戶人家,男主人叫趙虎山,67歲。老趙是護林員,家遷到黎和,之所以搬回來住,一則護林,一則養著幾十只羊。羊在村外山坡上吃草,站在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我問老趙羊都是自己的嗎,老趙說還有侄兒的。我逗他,侄兒每年給你多少工錢?老趙急了,那是俺侄兒,咋能要錢呢?想起老鄧的話,沁源人不管窮富,都羞于說錢,果然。院子種有玉米、豆角、白菜,我說你的玉米長得不錯啊,老趙媳婦立馬走進地里,掰了兩穗玉米送我,嚇我一跳。我死活不要,誰知老趙也跑到地里掰了兩穗玉米,硬往我懷里塞,弄得我哭笑不得。我給他錢,老趙生氣了,自己地里種的,要啥錢呢!老鄧笑著說收下吧,宋勇也笑著說收下吧,氣得我直跳腳,你們沁源人怎么能逼著對人好呢?老趙開心大笑,我趕緊掏出一支煙遞給他,問,你是護林員,敢不敢抽?老趙朗聲道,在俺家院子里,不怕。
坐在臺階上與老趙抽煙,聊天,他媳婦要倒水,被我勸住。老趙走出大山又搬回,恐怕不只圖護林和牧羊方便,他習慣了大山深處的閑散。我問他住在這兒悶不悶,老趙說,俺是個農民,不怕悶,悶了去山里轉轉就暢快了。又說,我們景鳳空氣好,方圓四十里無企業。我看著北山的羊群問他那座山叫什么名字,老趙說,也沒啥名,翻過去就是平遙。我哦一聲,看著眼前的石頭、黃泥、木柴,看著天上的云,想,所謂田園,大體如此吧。
天還早,離開西溝,驅車趕往南灣,去找另一處泉水。將到丹雀小鎮時,老鄧讓宋勇停住車,指著路邊懸崖說,這一帶有個摩崖造像石刻群,有數十龕佛像,勒石年代大致在南北朝到隋唐年間,要不要看看?我笑一笑,看。我倆下車,爬上崖壁,蹲在龕前,老鄧邊辨識邊說,石龕30厘米見方,保存完好,題字清晰,左壁刻有張興敬造像發愿文,造于北齊武平五年(574),字體為隸書,字形粗放古樸。旋即,老鄧又去數字,嘴里念念有詞,8行,每行9字,八九七十二,尾行少兩字,共70字。數罷字,老鄧又開始拍照,我先行退下。
路邊百日菊當中間有幾朵藍薊、紅蓼,黃藍紅交錯,別有風致。我俯身拍了一張特寫,起身見一輛電瓶車從丹雀小鎮方向迤邐而來,竟是田斌。人未到,聲音先到,我猜你們今天還會回來,果然。我說,我們只是路過,我們要去巡河。田斌問巡什么河,跟我巡路吧。我說,你什么時候當交警了?田斌說,義務,義務。說著,跳下車,你們是去南灣吧?坐小車沒意思,還是坐電瓶車吧。我一聽也對,便讓宋勇去丹雀小鎮休息,還叮囑他把玉米送到廚房,煮好當晚飯。
田斌拉著我和老鄧,沿著景漳公路晃晃悠悠東去,路上不時與老鄉打招呼,好像他是景鳳河河長。晚風吹拂,風光旖旎,突然覺得沿著河流一直走下去便很好。河岸楊柳依依,路邊隨處可見花園、荷塘,河灘到處都是牛、羊和馬,偶爾還有牛鈴聲傳來,恍惚童年。這里也是亞高山草甸,但與花坡不同,夕陽下草色迷離,仿佛有音樂在上面流淌。穿過三四個村莊,便是南灣,上一道小坡,前面突然變成土路,田斌指著對面說,那兒就是沁縣。跳下車,真想跑到河灘里去,與草地里的牛啊羊啊馬啊說會兒話。田斌又指著北面的石頭山說,那兒是石花嶺。我的目光沉落在草地上霧嵐似的光線里,竟未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座石頭山。巖石黃白相間,嶙峋若叢林,夕陽打在上面,似蕾似花,質感勝似油畫。石頭也“開花”,真是奇了。山頂疏疏朗朗幾棵油松,顯得格外清奇。石間雙松并肩,田斌說那是鴛鴦松。其實,鴛鴦也罷,并蒂蓮也罷,都不過是民間的想象,可若無這方水土,想象何所依托?
我問老鄧,不是去看巡河泉嗎?
田斌接話道,巡河泉那里扎了一道壩,修了個蓄水池,泉水很小了。
泉水最終還是要為人服務的。默然之間,突然意識到,沁源此行,我最應該尋找一種獨屬于沁源山水的文化模型,而不是求證古人或今人說過什么。
觀察。記錄。約翰·惠勒是量子物理學家,卻說出美學家最該說的話。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