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米與泥鰍

向善華

[蝦 米]

小時候，我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寫作業(yè)，父親往我肩上輕輕一拍，說坐好了，小心成了蝦米腰！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弓起肩背撐！他還動不動拿這句俗語提醒我，書要讀好，將來要出人頭地……

我總認為，蝦米的世界是灰色的，它們活在被同情與憐憫中。

那年夏秋，久旱無雨，門前小河斷流，下游靠河水灌溉的水渠干裂，呈一道瘆人的白，彌漫著死亡氣息，在路人的眼皮下曲折蜿蜒而去。陽光炙烤，小魚死了，水草枯了，淤泥干了。就在人們徹底失望的時候，前頭紅光閃閃爍爍，一點、數(shù)點，一堆、數(shù)堆，從未見過那樣驚心動魄的紅。蝦米紅，對，只能是蝦米紅！蝦米，那駝背彎腰孱弱的身子，那幾乎透明得一覽無余的身子，什么時候儲藏了這么多熱烈的色彩，都是陽光的色彩。

熱愛生活吧，蝦米的世界不是灰色的。

“天水淪漣，穿籬一只撅頭船。萬灶炊煙都不起，芒履。落日撈蝦水田里。”明末清初，洪澇時節(jié)，江南一片汪洋，千家萬戶無米可炊。夕陽西下，一家老小圍著那半碗蝦米紅，淚眼對淚眼，再說感激的話，太輕。堅強活下去吧，天無絕人之路。

漸漸知道，蝦米即河蝦，蝦族的一小支。除了河蝦，還有青蝦、龍蝦、對蝦、明蝦、琵琶蝦等，統(tǒng)屬節(jié)肢動物，胸腹多環(huán)節(jié)，生于溪水、河水、江水、湖水、海水……不論什么水，凡為蝦，都駝背彎腰，一生都沒挺起胸膛，一世都沒出人頭地。

看來，人生高下，跟出生關系不大。

所以，現(xiàn)實中同情與憐憫者極多，到頭來，卻都落到一個吃字上。最好是活蝦，滾燙的油鍋里，還能欣賞蝦身瞬間變紅的過程，那一刻，誰都要浮想聯(lián)翩了。上桌，一碟蝦紅姜黃椒綠蒜白，煞是好看。美色當前，誰能抵擋？好在這不是客套斯文的時候，于是，你一顆，我一粒，嚼著咽著，蝦殼香酥，蝦仁甜軟，真是享盡了人間美味。最后，連那油湯也要灌下肚，一抹油嘴，吃相有點饞。不過，那都是沖了游離其中的蝦米味。

真正愛蝦之人，要數(shù)湘潭齊白石。大師晚年，案頭水碗，養(yǎng)數(shù)只活蝦，干脆與蝦同居一室。“余畫蝦數(shù)十年，始得其神！”蝦，到了大師筆下，靈氣神化，滿紙鮮活，滿紙趣味，堪稱國寶。沾上藝術，蝦價升天，世人咋舌。

那就只能欣賞，藏于心間了。還是將目光投向江河湖海。

蝦米地位低，身子弱，胃口小，心知肚明。蝦米六根清凈，從不吃釣，安然無恙，快活度日。偶爾，蝦米也撞見一節(jié)活蚯胖蛆，甚至一塊糠餅、一片豬肉，但大魚小魚都不夠分的，它也就不湊熱鬧了。

何況，岸上垂釣，已不像當年渭河邊上的姜尚，用的是直鉤。

這一點，蝦米最冷靜，也最懂。

[泥 鰍]

泥鰍屬魚，卻跟其他同類有別。魚，大多游戲清水，往來無定，時而沉入水底，影布石上;時而挺出水面，好似一個一個都跳了龍門。泥鰍，常潛伏泥中，呼吸吞吐，卻能潔身自好，不受污染，光光溜溜一身，活活溜溜一生。

田溝、水渠、河畔、山塘，有淤泥的地方，泥鰍隨遇而安。所以，要吃泥鰍，并非難事。人們捕魚的工具五花八門，漁篩、漁籠、漁網(wǎng)……其中，漁籠就是專門拿來對付泥鰍的。漁籠，又叫須籠，細篾編織，緊密結實，形如人的腿肚子，一端開著小圓口，蠻有竅門，進得去出不來。取泥鰍時，只消拔開另一端的篾箍，“刺溜”一下就大功告成了。記憶中，祖父有好幾只魚籠，吃過晚飯，我連跑帶顛跟在祖父后頭，放漁籠去。祖父挽起褲腿，捋起衣袖，小心蹚下稻田水溝，彎腰扒開黑泥。等祖父將一只一只漁籠放好，祖孫倆便回家。暮色已四合，半邊月兒爬上山坡了。

曾經(jīng)，有些人為了追求經(jīng)濟效益，用電瓶打泥鰍，但這招兒有點趕盡殺絕的意思，于生態(tài)平衡極為不利。開關一按，“嗚嗡嗚嗡”，電流擊穿厚厚的泥層，不管老老少少，通吃。小小泥鰍哪見過這等陣勢，哪禁得起這般折磨，全都暈頭轉向找不到北了。

還是兒歌唱得好：“池塘里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里到處是泥鰍。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不管臉有多臟，不管泥鰍捉了多少，農村長大的男孩子，哪一個不曾珍藏這樣一段純真美好的記憶呢？

但泥鰍，終究難滿百人意。

其一，捧泥鰍，擒黃鱔。泥鰍什么性情，大家就心知肚明。泥鰍，秀體柔韌，又能鉆泥鳧水，算是有兩個本事，自然是不肯老老實實被捏在那一只手心里的，松了不行，緊了也不行。捧也罷，擒也罷，泥鰍依然我行我素。其二，泥鰍滿身是黏液，滑，猾！狡猾、圓滑、老奸巨猾，哪一個不是貶義？真讓人防不勝防。泥鰍，當然不在乎，原本這些貶義色彩極濃的詞都是人造出來的。

所以，泥中來泥中去的泥鰍，就越發(fā)可愛了。

近來，市場上的泥鰍賣到十幾元一斤，價格實在不低。水泥街道，一排數(shù)不清的紅塑料桶、白鋁皮桶，都是鮮活鮮活的泥鰍。用不著討價還價，拿塑料桶一舀，看不看秤也無所謂，反正不會短斤少兩，付錢提走就是。那天去縣城，正碰巧“小飛龍泥鰍粉館”開業(yè)。這名字充滿了自信，讓人大開眼界，那泥里來泥里去的泥鰍，竟敢正兒八經(jīng)登上了大雅之堂，且唱了主角。了得！好多人進去了，出來時一抹嘴，味道還真沒讓人失望，這個場捧對了。

這事有些蹊蹺，吃泥鰍的人越來越多，恐怕不單純是為了下飯下酒飽肚子，嬌慣自己的腸胃。中醫(yī)認為，泥鰍味甘、性平，暖中益氣。所以，吃泥鰍，真合了養(yǎng)生之道，怎一個“吃”字了得。

雙休日，結束了一周疲憊的工作，終于可以玩一玩了，沒想回到家，往沙發(fā)上一坐便懶得動，盡打呵欠，只想睡覺。喝口泥鰍湯吧，泥鰍過江解疲勞。文火慢煮，直到清湯變乳白，鰍肚脹破，加姜絲蔥花，撒食鹽味精，先聞聞，再慢慢坐著喝。

泥鰍的吃法多了，光家常菜就有清燉泥鰍湯、老鍋泥鰍、泥鰍燒豆腐、爆炒香辣泥鰍……怎么弄，全在乎個人口味。但泥鰍畢竟貴了一點，工薪族囊中羞澀，不經(jīng)掏，干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雙休日，夏日如火，城里悶熱。帶上妻兒，去郊外鄉(xiāng)村，尋一條田溝水渠，將雙腳插進清心透涼的淤泥，伸出一個手指頭往那或方或圓的泥眼一戳，排開十指扒翻厚實的泥巴。嘿！沒等驚慌失措的泥鰍反應過來重新鉆進泥里，雙手一捧，又是一條。回頭一看，田埂上興奮歡叫的小小少年，已脫了鞋襪，深一腳淺一腳搖搖晃晃地蹚了過來……

“池塘里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里到處是泥鰍。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

原本，真正的快樂就在兒歌里！

（作者單位：湖南省溆浦縣深子湖鎮(zhèn)中學）

（插圖：熊鵬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