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逐夢

從縣城化湖南路轉入北大道，前進幾百米，往左拐，穿越田野，就是儲家村。村莊順著山勢蜿蜒，靜靜地臥在山腳，深情凝望龍川河，凝望河畔上的土地和莊稼。村莊很小，小得只有44戶人家。

儲載桐是村里20世紀80年代的生產隊長，在他的講述里，包產到戶那一年的勞動場景最令人難忘。秋播的時候，田野里前所未有地熱鬧，家家戶戶傾巢出動，搬運農家肥的騾馬，挑擔背筐，耕地播種，處處飄蕩新翻泥土的氣息，大人孩子歡聲笑語，跑過一條狗，這里那里焚燒亂草，塵煙隨風舞蹈……

那個年代，村莊最樸素的愿望是糧滿倉豬雞滿圈。很快，夢想成真。機電排灌，農機下田。各行各業見縫插針地發展：拖拉機手，跑運輸的，刷油漆的，打鐵的，釀酒養豬搞建筑，還辦了一家砂石廠、一家篩片廠，村莊雖小，但行當齊全。

打工經濟被時代摁進村莊。

懷揣致富夢想，青年人出去了，中年人出去了，奔向城市，走進工地。村莊留下婦女、兒童和老人。像有人形容山村空殼時開的玩笑，買一只羊回去，全村人叫齊也吃不完。儲家村也同樣經歷。

10年，20年，如水無常形一般，歲月悄然變遷。你突然發現，鄉村里已經找不到一坨牛糞，道路平坦整潔，落葉亂草臭水塘一起不見，如果扳著指頭算，你還會有許多驚人的發現。

村黨支部書記何正華和儲載桐一家家地數，數出今年全村出州務工7人，在縣城開門店搞經營的8家14人，流轉土地種植的2戶9人，搞建筑的21人，就地在大棚務工的31人。

交流了一下眼神，兩人低聲說，比周邊村子好。外出人口多的那些年，土地撂荒，現在人回來了，土地也流轉出去了。農田里種玫瑰，種向日葵和花卉，種蔬菜。

根在村莊里，只要不斷線，風箏飄多遠都要回來。回來養老，回來管子女，回來建房，回來創業。

村民小組長儲彪，初中畢業就到峨山學習刷油漆，前幾年返鄉，現在在縣城開一家建材門店，一邊賣一邊承攬裝修工程。門店和村里來回跑，每一趟十幾分鐘行程。

陳宗仙從務工地回來管子女。從小學到現在，大女兒已經考入一家事業單位，小女兒讀大學。她嫌大女兒隔得遠，自己管不了。我們笑說，哪還用你管她，安心等著她將來管你老吧！

說到每天賣菜，她說自己手機微信里有統計，2020年賣了整整360天。頭天拔好捆好，第二天拉到市場，很多熟客過來拿，少數要配送。她笑著伸出手，指著手背上隱約可見的一串數字，手背上記的都是要為人準備的各種蔬菜。

為什么想到種菜？陳宗仙說，想到兩個女兒將來要讀大學，想著每個月到手的幾百塊錢工資，心里很焦慮。她從務工地回到家鄉。走在村道上，走在河埂上，思前想后，她決定種菜。

她在自家土地和流轉村里土地種菜，現在種了6.5畝。

種菜十多年，雖然每天早出晚歸，免不了苦和累，但她語氣里也很滿足，積累了經驗，積攢了人脈，也掙了錢，今年，她家投資70萬建蓋了一幢新樓房。

明年家里的事忙完，自己計劃擴大種植規模，增加面積增加菜品，自己管理好水肥農藥和銷售，其他的都可以請工人。問起收入，她算著說，每天30多塊的攤位費，其他就是工人工資、農藥化肥和電費，再扣除運輸搬運費用，哎呀，對半吧。

儲載桐問說，每天可有五六百？

也差不多。

村莊道路是橫著的一，出村路是豎著的一，村口是一個T型，邊上立著一塊一事一議的紀念牌，上面鐫刻為村莊建設捐款的名單，如果駐足觀看，馬上可以發現列在前邊的幾個縣內知名企業界人士，馬上可以引發聯想和想象，這些人為什么跑來這個村莊捐款？如果有人開口問，疑惑也馬上可以解開。

因為儲宗良。

哦，儲宗良呀。聽的人會意一笑。

村里的儲宗良也是企業界名人，20世紀80年代起從業建筑，修路造橋蓋房子，東西南北，足跡遍布全縣，他還擔任過牟定縣建筑行業協會會長，先后擔任縣州政協委員和人大代表，2018年，因長期資助貧困學生上學和積極參與社會公益事跡突出，被評選為云南省道德模范。從2000年開始，他一直關注著龍川河河岸，修防洪堤、修步道、種綠植、建濱河公園，他年年遞交提案，現在，在他的藍圖里，城市發展到哪里，濱河公園也應該同步延伸。

自己的家鄉更是他最內心的牽掛。

村里建文化室，資金短缺，他沒有猶豫就墊資13.5萬元。到現在，過去了七八年，村里人還記得，但他自己卻沒有開口提起。

修橋修路，跑資金立項目，黨小組、村民小組都找他。假如儲家村是一支球隊，那么，他就是那個最具有認同度和默契感的人。

已經76歲的儲宗強，也是村里敢闖敢干的人，擔任了將近20年的村黨支部書記，今年離任后擔任牟尼村委會老年協會會長。他從電焊開始，從業五金門店，前幾年，與人合作購買了化湖周邊土地，建門店建住房。

儲家村文化室建于2013年，村里按照“不留遺憾，把事情做好”，在只有建蓋一層資金基礎上，多方籌資，一鼓作氣建蓋了兩層的仿古樓房。建好文化室，村里開會，辦紅白喜事，群眾年節跳腳，都有了地方，文化室還接納各級組織的文藝下鄉、縣老科協藝術團演出活動，也有楚雄州文藝家協會、州書協造訪，楹聯、村規匾、書法繪畫、墻畫和書籍，時時處處透著文化氣息，走進去就有耳濡目染的教化影響。

今年8月，共和鎮人民政府向縣農業農村局遞交《共和鎮人民政府關于給予牟尼村委會儲家村民小組鄉村振興基礎設施建設項目立項的請示》，對村莊的積極和前瞻予以支持。

儲家村未雨綢繆，他們的規劃已經做在前面。2020年下半年，村黨支部和村民小組組織人對全村“山、水、林、田、路、村”重新摸排，通過村民會議聽取各方意見建議，邀請縣內農林專家作出科學規劃。按照“基礎設施配套，產業發展領先，村間治理有序”的發展路子，全村耕地、水體、林地以及村莊未來發展都有了藍圖，“村莊田園”一幅畫的前景清晰呈現。

站在已經失卻現代氣息的跨河公路橋上，想象著未來的鋼結構大橋，看著河畔土地，想象著土壤置換以后，保水保肥，一排排大棚栽種鮮花，水泥田埂切割出畦畦菜地，紅黃綠紫按序生發;村莊的下面，文化室的仿古樓房更顯親切，一座小水壩綠柳婆娑，一群白鷺在陽光下起落……

假如村莊也有記憶，該有這樣的兩個場景：2020年敬老節，文化室大門張貼通紅的對聯，院子里懸掛彩旗，人影憧憧，彝族花衣裳、藍褂子、三弦的聲音、二胡的聲音，左邊廚房外風擺柳一般漂浮幾縷炊煙，歡樂氣氛已熱烈醞釀……

樓上會議室卻是另一番熱鬧，茶水已經寡淡，但在座的還談興正濃，引發話題的是初步算出的數字。

數字說的是關于鄉村振興基礎設施的投資概算，已經四百多萬，對于一個小村莊而言，底氣不足也是情理之中。但是說著說著又說出了十足信心。

我們認真想一想，從20世紀90年代說起，有哪一件村莊向往的事沒有實現呢？

這倒是。過去村莊要進城，要折返往西，走西門大道。西門大道先是土路，然后經歷彈石路，水泥路，現在是柏油路。現在，村里進城已經直接從村莊穿越田野河流，走北大道。每一次變化，都是先有念頭，盼著盼著就都像種子發芽一樣成真。

村子里第一臺縫紉機，第一臺電視機，第一臺拖拉機，第一條機耕路，第一條水泥田埂，現在盼望土地更平整，盼望有一座小水壩，和過去那些盼望也是一個道理，都會在歲月進程中全部實現。

第二個場景地點切換，時間切換。何正華家花田大棚，幾個人圍坐著喝茶，沒有主題的閑聊，儲宗強匆匆趕來。儲彪、何正華幾個年輕人連忙讓座。儲宗強接過茶水，環視一圈，有些歉意地說，哎呀，來晚了。

不晚，不晚，還差幾分鐘呢。有人接了話，緊接著又有些疑惑地問說，老爹，你去忙什么？

我整廁所。

他說他安排兩個孫子回來修廁所，孫子說反正也用不著了，不想整了，他批評說，必須回來整，不用了也要拆掉，我76歲我都還要整呢，你們年紀輕輕就沒有熱情了，這個不行。

村子里正在推進廁所革命，全部旱廁需要改造成水廁或者拆除。幾個人就順嘴說起了廁所革命的事。何正華說，我們幾個黨員肯定要帶頭。其他人也表示說，建一個廁所國家給800元補貼，差不多了，自己出點人工，肯定都要整。

村莊是人棲息的地方，建村伊始，也肯定是寄托了人的理想的，要有長流水，要土地肥沃，要豐衣足食，儲家村在歲月中前行，現在追求宜居，溫馨和諧。

我走進村莊的當天，儲載桐帶著喜悅指著兩條通向河岸的機耕路說，你看，這兩條路剛剛才澆灌好。我問哪里給的錢，帶著一絲驕傲，他說，農業農村局給的呀。

責任編輯：李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