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雨
(河南工業大學設計藝術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0)
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傳統家具文化研究呈現四個趨勢,在當前研究背景下,有必要重新審視和劃分傳統家具發展演變的不同階段,研究被忽略的重要節點和環節,為進一步深入理性分析和系統架構中國傳統家具文化研究體系打下理論基礎。
王世襄先生的《明式家具研究》樹立了對明代家具風格系統性的研究范式,即從時代背景入手探討明式家具的制作地區,尋找明清時期家具風格形成的社會、經濟、文化影響因素。進而結合實物遺存將明式家具種類分為椅凳、桌案、床榻、柜架、其他類五個大項,而后,細致探討結構造型的規律、裝飾和用材問題。通過這些研究,人們對于中國明式家具文化和價值的認識提高,掀起了收藏與研究的社會風潮。部分學者以明式家具為節點,向前追溯至宋代家具,如邵曉峰從圖像學和繪畫的角度系統地論述了宋代家具,采取圖、史、物互證的方法揭示宋代家具的風格理念、造型結構、藝術價值,并串聯起了明式家具風格的藝術特征;而以姜維群為代表的學者系統地整理了之后東西方交融時期民國家具的流派演變、選料做工及裝飾風格[1]。
由聚焦家具自身物態系統轉向關注家具文化的生態系統。胡文彥等編著的《中國家具文化叢書》[2],從家具延伸至社會的各個領域,探究家具在不同社會領域的文化內涵,以家具與禮、家具與佛教、家具與民俗、家具與文人、家具與繪畫、家具與詩詞、家具與百工、家具與樂舞、家具與建筑、家具與社會十個專題深入細致地論述了家具和各個領域間的文化內涵關系,為家具文化系統性研究起到了示范作用。
張福昌的《中華民族傳統家具大典》[3],首次系統地論述了少數民族家具,形象地介紹了中國各民族家具及日用雜件,內容涵蓋陜西窯洞、江浙水鄉、福建土樓等各個地域家具,突出了家具平民化和大眾化特點。此外,張福昌在《中國民俗家具》[4]中指出了“民俗家具”“民族家具”“民間家具”三個概念的差異,與“宮廷家具”對應的是“民間家具”。李軍等在《蒙古族家具研究》一書中對蒙古族家具作了較全面的研究,研究領域涉及家具種類、形式、材質、結構特征、連接方式、髹飾工藝、金屬裝飾、文化價值等,是民族家具研究范疇的一次拓展,開創了少數民族家具研究的新方向[5]。
研究方法從分析家具自身美學成就,轉向與藝術史、考古學的協作。從探索歷史朝代更替的線性研究路徑,轉變至多維化交叉研究,一些學者開始結合考古學、人類學、民族學、敦煌學、圖像學、傳播學的研究成果,對年代久遠的家具階段進行考證。例如:邵曉峰從敦煌壁畫中研究早期佛教對漢地坐具的影響,馮雨從北朝特殊葬具——圍屏石床角度審視南北朝時期床榻類家具的演變[6]。
從考古學意義上的舊石器時代開始,伴隨原始狩獵、采集、捕魚等生產和生存活動,原始家具在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得以形成與發展。新石器時代,原始的母系氏族社會進入父系氏族社會階段,家具成為人類日常生活中基本的生產、生活資料,以滿足基本的生產、生存需要為功能目的。原始的打制石器既可以理解為原始工具,也可以理解為家庭必需的使用器具。仰韶文化中出現的陶制器具,首先是以滿足諸如采集果實并儲存、收集雨水、盛放物品等功能為目的;其次,原始人開始在彩陶表面進行有意識的裝飾,傳達對于美的追求、自然的敬畏、勞動的贊美、生殖的崇拜等觀念。隨著文明的進步和原始文字、禮儀性建筑和城市的出現[7],中國由禪讓制轉變為世襲制,權利和地位在以血緣為核心的家族系統里得以繼承,而作為生產和生活資料的家具也具備了文化和財產的雙重含義。
原始階段家具具有如下五種特征:第一,家具是生產資料和生活必需品的統一,傳統家具從起源開始就具有雙重功能性;第二,以仰韶文化時期的彩陶為例,原始的器物具有某些共性的審美特征,有裝飾和表達的共同主題,如對自然的再現、力量的向往、生殖的崇拜等;第三,家具作為可以繼承和保存的物質財富,具備價值特性;第四,階級的產生使家具帶有明顯的階級烙印;第五,自然環境的制約使原始家具具有顯著的地域文化特征。
這一時期,傳統家具的顯著特征是形成了與獨特的中國式生活方式相適應的家具系統,即與低坐起居方式相適應的完備的低坐家具系統。圍繞“席”展開的“低坐”與圍繞“椅”的相對“高坐”,以“禮”為外在姿態的內在限定與約束,共同構筑了中國傳統室內格局。
商代奴隸制社會的社會組織形態決定可以集中完成分工細致的手工制作,服務于集神性、權利、財富于一身的王和貴族。傳統家具的眾多樣式在這一階段就已經具備雛形:青銅俎是幾、案、桌等家具樣式的基本雛形;青銅禁是箱、櫥、柜的母體[8]。青銅制造技術的進步,促進了加工工具和制造方法的發展:青銅鏟、斧、鉆、錐、鋸的出現使木制品的精細程度增強,青銅器技術從整鑄法發展到分鑄法、失蠟法、焊接法。這一切共同造就了商代青銅家具的輝煌,商代家具所達到的技術與藝術成就的高度統一,即使在之后的數千年都無法企及。
西周時期確立了完備的“禮制”系統,傳統家具從此具有鮮明的社會性特征。在以宗法制為核心的社會系統中,每個人都要遵守社會所賦予的明確的行為規范,宗法制度嚴格限定了家具的種類、樣式、規格、裝飾。從春秋末期禮崩樂壞到戰國時期群雄紛爭,社會固定的階級和結構被打破[9],“人性和神性”“破壞與重構”“戰爭與和平”成為歷史的矛盾焦點和發展的主旋律。戰爭的災難反而促進了中國思想、哲學的繁榮,奠定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基石,夯實了傳統家具深厚的文化內涵,“禮”成為傳統家具的核心文化組成。
秦代實現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形式上大一統。在秦滅六國的偉大壯舉之中,軍事設備的發展和與之適應的軍事科技深刻影響了傳統家具的發展,例如戰車、連弩、云梯等木質設備的制造均對家具結構設計、加工工藝起到了推進作用。
西漢實現了中國實質意義上的大一統局面,傳統家具圍繞以“床”為核心的起居方式,形成了以低矮型家具為主的中國室內家具系統[10]。漢代鐵器取代青銅器成為主要的勞動生產工具,這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和木材加工水平,從技術上推動了傳統家具的進一步完善和發展。值得一提的是,漢代髤漆水平促進了漢代漆器家具的蓬勃發展,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漆器家具文化。流動的云氣紋,鮮艷奪目的紅色,構成浪漫、大氣的裝飾風格[11]。
隨著漢代打通絲綢之路,草原文化和起居方式,印度佛教文化和大批造像、繪畫傳入漢地。繩床、胡床的引入說明家具源于獨特的生活方式,繩床的漢化和演變則說明文化可以影響器物的樣式與功能[12]。特別是漢代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用儒家思想觀念管理國家,處理社會政治、教育、生活各個方面的矛盾與問題,傳統家具作為儒家統治時代思想的物化產物必然帶有儒家觀念的烙印。
傳統家具以魏晉南北朝為分水嶺,前段是相對獨立、完整、純粹的漢文化生活體系,之后是豐富的多民族生活方式融合階段。這一時期席地跪坐與垂足而坐開始同時出現在生活中,但是高型坐具僅限于少數貴族和僧侶之間。新型的家具樣式如椅、凳、荃蹄提供了更加舒適、自由的生活方式;新的藝術形式和裝飾紋樣如蓮花、卷草、纏植、飛天形象吹來了清新的藝術之風[13]。魏晉至南北朝階段,影響傳統家具演變的主要因素是民族融合與佛教興起,這是由政權之爭引發的戰爭產生的移民浪潮直接作用的結果。主要體現在家具與文化的傳播途徑與中原大量南遷移民的遷移路線相吻合,以及家具形式和生活方式的改變。新型的家具樣式、生活風尚首先被權貴階層所接受,從這個角度而言,新型的家具也是當時社會的生活奢侈品,和財富、地位、權利、社會風尚有密切的關聯。
隋朝結束長達兩百年的分裂,完成了統一,同時完成了貫通京杭大運河的偉大壯舉,這為唐王朝的鼎盛做出了巨大貢獻。唐代的輝煌不僅體現在雄厚的國力,更表現在開明的政策和文化的繁榮。社會穩定、百姓安康使得人們更加關注生活質量。從現存的大量唐代繪畫中可以發現豐富的家具新形式,如月牙凳、禪椅、壸門長桌等。唐代家具造型渾厚圓滿,裝飾風格富麗華貴,螺鈿鑲嵌工藝精美,處處顯現出大唐風范[14]。
唐末至五代,盛極一時的大唐帝國走向分裂與戰亂。五代十國雖然只有50 多年,但是在家具發展過程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過渡作用。這一時期,高型和低型家具并存,從傳世的《韓熙載夜宴圖》《執扇侍女圖》等眾多繪畫作品中可以發現,室內家具已經形成較為完備的系統。高坐家具漸漸開始普及,進入尋常百姓家庭。家具的造型由盛唐的圓潤寬大轉變為俊秀挺直,家具裝飾由富麗堂皇轉變為質樸清新。這些都為宋代迎來傳統家具重大變革做好了鋪墊。
宋代至元代是我國傳統家具發展承前啟后的重要歷史階段,在近四百年中完成了席地矮坐向垂足高坐生活方式的轉變,傳統家具形成了較為完備的高坐家具系統。傳統的矮坐生活體系蘊含中國“禮”文化,宋代形成的高坐生活方式表現出“理性”與“人文”的特點。
與宋代軍事外交上的羸弱對應的是社會經濟、文化、藝術、科技整體水平的強盛,傳統家具在這一時期表現出長足的進步和發展,從形制到品類都較之前更加完備和齊全。家具品種豐富,意味著家具功能的專一性增強,專屬功能家具的增加說明生活水平提高,人們對生活質量的要求提高。在宋代理學的影響下,宋代家具追求的是嚴謹的秩序、工整、俊秀、挺拔、明朗的簡約之美[15],呈現更加內斂、理性的思維。宋代家具特點可歸納為14 個字:“高、輕、長、平、穩、硬、牢”“秀、直、內、瘦、暗、簡、巧”。
北宋李誡(今河南新鄭人)編纂的《營造法式》是中國傳統建筑營造領域的巔峰之作,它不僅是對之前大小木作技術的總結,更是制造技術標準化、制度化、科學化管理的最早體現,其對于后世建筑和家具影響極其深遠。家具作為建筑的延伸,結構更加趨于合理,框架結構受到建筑梁柱影響,替代了隋唐時期沿用的箱型壸門結構。對建筑斗拱的理解還體現在家具的制作與創造中,牙子的使用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它在家具中的應用既具有加固框架結構的功能性作用,又展示出構件本身合理的美感。《燕幾圖》是我國第一部家具設計專著,從設計圖中可感受到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與智慧。宋代家具裝飾一改盛唐的雍容華麗之風,如通過豐富的線腳變化表現出清新淡雅的格調;家具造型也由豐滿圓潤轉變為清秀挺拔,簡約質樸[16]。此外,宋代“重文抑武”的治國思想大大提高了文人的地位和影響力。傳統家具之前更多體現的是皇帝權貴的意志和喜好,宋代之后則體現的是文人的審美情趣,這種變革體現了人文精神的復興和勝利。
元代也是傳統家具發展的重要階段。蒙古人雖然在軍事上強大,但在文化與政治管理方面主要依賴漢人。元代文人的地位一落千丈,許多文人轉行進入手工制造業,這進一步促進了傳統家具的革新與創造。“霸王棖”“羅鍋棖”“插肩榫”體現出結構的成熟,“一腿三牙”“托泥”“高束腰”家具樣式豐富[17]。元代家具常采用高浮雕、立體雕的裝飾手法,大量運用卷草紋、云紋,展現了生動、活潑、熱烈的民族風格。相比宋代家具瘦、秀、簡約的特點,元代家具碩大、雄壯、熱情、艷麗,體現了元代雄壯、威武、霸氣的時代特征[18]。
傳統家具在明清時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階段,這一時期的家具融合了宋代的內斂、俊秀與元代的雄壯、華麗。與漢朝重農抑商的傳統思想不同,明清時期重視商業和支持手工業的發展,在中國出現了多個家具制作中心,并形成別具特色的區域化家具風格[19]。明朝在元大都基礎上大興土木工程,營造北京城,興建大型宮殿。在江南地區,民間造園之風盛行,家具需求旺盛,極大刺激了家具的發展。此時,園林家具、書房家具、廳堂家具均已經形成比較固定的陳設布局和款式系列[20]。隨著鄭和下西洋打通海上絲綢之路,中國與東南亞地區的交往日益頻繁,優質木材原料如鐵力木、紫檀、花梨木、酸枝木等,得以源源不斷進入中國沿海地區[21]。這些優質硬木材料,為傳統家具雕刻工藝朝更加精致化方向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明代文學藝術空前繁榮,許多文人雅士開始系統研究家具,例如《魯班經》《髹飾錄》[22]。文人參與家具、園林、建筑的設計與制作成為一種風尚,這大大提高了明代家具的水準,也使家具與建筑、園林形成和諧統一的整體。明式家具是藝術與技術的完美統一,實現了功能和形式有機融合、文人與匠人智慧的結合、歷史與文化再現,對現代家具設計具有重大影響。
清代初期在繼承了明代家具優良風格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形成了獨特的清式家具風格。特別是清代宮廷家具樣式端莊、沉穩,裝飾雍容華貴,雕刻復雜精美。明代時期以“廣作家具”“蘇作家具”“京作家具”“晉作家具”最具代表性。其他地區還有“寧作家具” “魯作家具”“川作家具”等[23]。這些家具顯現出濃郁的地域文化特色,反映出不同地區經濟、文化的差異,表現出特定時空下人們對家具使用與審美的多樣化需求?!扒迨郊揖摺毕抵妇哂小翱登⑹馈敝良螒c初期優秀格調和風格的家具?!扒迨郊揖摺焙汀扒宕揖摺钡母拍钣泻艽蟛町?,原因在于清代中后期隨著封建社會走向沒落,經濟國力積貧積弱,傳統家具的發展走入了另一個極端。清代末期,家具造型日趨復雜。在西方洛可可文化影響下,刻意求新取奇的心態導致出現了許多怪異的樣式,家具喪失了優美的曲線,造型變得平直硬拐;家具從用材到裝飾受到極端頹廢奢靡的物質享樂主義的影響,裝飾繁縟一度達到不可附加的地步。這些不僅破壞了家具整體協調性,也喪失了裝飾與功能的和諧統一[24]。
1912 年腐敗的清王朝統治宣告結束,標志著長達2 000 多年的封建統治社會終結。新興的資產階級一方面推翻封建君主的專制統治,另一方面反抗列強對中國的凌辱,英雄志士尋求民族救亡、民主救國的道路。在新興的資產階級中,許多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深受西方的影響。他們不拘泥于傳統,勇于接受和吸納西方文化的觀念思想,使民國時期的家具具有顯著的時代特征[25]。
新材料、新工藝的運用催生出許多鐵藝家具、玻璃鏡鑲嵌家具。在制造過程中,綜合應用板木框架結合、拉手、合頁五金,不再局限于傳統的榫卯結構。多功能的“梯椅”出現帶來了家具功能上的創新[26]。大衣柜、穿衣鏡等成套臥房家具的出現說明該時代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27]。社交方式的改變將打牌、舞會、沙龍、辦公聚會變成一種生活風尚,諸如專用牌桌椅、休閑沙發、壁爐、化妝臺、辦工桌等新型家具應運而生[28]。這一時期,家具設計模仿西方家具樣式,出現了許多旋木結構、“X”型結·構家具。裝飾上引用西蕃蓮紋、葡萄紋、獅子紋,并結合傳統的龍紋、云紋顯現出別具一格的裝飾特點[29]。不同于商代青銅家具中的饕餮神獸,西方柱式直接作為家具裝飾元素應用于背板腿足。30 年代時興的“海派家具”是民國家具的代表,處處彰顯著上海這座世界性大都會的繁華與熱鬧。
民國時期傳統家具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變革。雖然現在的學術界對于民國時期的家具樣式、品味、格調評價褒貶不一,但民國家具在傳統家具發展演變過程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這一點不容否認。中西合璧、探索求變是民國時期傳統家具的典型特征。
本文基于傳統家具研究的四個趨勢,將中國傳統家具劃分為六個階段,分析梳理得到如下啟示:第一,傳統家具的研究起點應建立在家庭概念形成的基礎上。在家具形成的原始階段,家具是一種生產和生活相結合的家庭器具,未來的研究需結合考古學新成果展開。第二,我國在席地跪坐向垂足而坐的起居方式轉變過程中,傳統家具體系不僅僅是從低坐家具系統向高坐家具體系的轉變,其間還經歷了低矮階段,這一階段主要是以床榻為中心的起居方式,因此有必要對南北朝時期多民族融合的社會文化現象進行深入研究。第三,傳統家具發展的尾聲應以民國階段為界,這一階段是東西文化深度交融的重要時期,產生了諸多例如沙發、梳妝臺、穿衣鏡、大衣柜、辦公桌等新型家具,極大地豐富了傳統家具的內容,因此研究社會風尚對于民國時期家具的影響,應是銜接新中國成立之后現代家具研究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