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排白楊樹

趙麗媛

北方的秋天總是來的格外早，剛剛進入九月，高三開學也才不過一周的時間，辦公室窗外的那排白楊樹就有點兒無精打采。不知道是因為剛經過酷夏的洗禮，還是很久沒有雨水的滋潤，葉子都不怎么平整，懶懶地掛在樹枝上。

“趙老師，這是你們班新轉來的復讀生！”同事的一句話把我的目光從窗外拉回到辦公室里。桌邊站著一個長得白白凈凈的女孩兒，身上的T恤有點舊，但洗得很干凈，她輕聲說了句“老師好”，低垂著眼睛不太敢看我。多年的班主任經驗使我暗暗告訴自己：眼前這名學生性格內向，又是復讀生，平時一定要多關注她的情緒和心理狀態。

將她帶到班級后，我將她安排到了第一排靠近講臺的位置，上數學課時，我的目光總會在她那里多停留幾次;批改學生筆記時，也總是會將她的筆記多看兩眼。通過觀察我發現，她上課很認真，從她的眼睛里能看到她在思考，她的數學筆記很工整，對于重點內容還會用不同顏色的筆做好標注。可為什么上次高考的數學成績很不理想呢？為什么從她的眼神里總是能感覺到重重的心事呢？

又過了大約一周的時間，女孩兒給我的一封信解開了我的疑惑。信里寫道：在她7歲時，她的父親因病去世，后來母親帶著她改嫁。繼父雖然不善言辭，但是對她很疼愛，即使是在家里又添了個弟弟之后，繼父也從來不曾虧待她。四口之家溫馨和睦，生活卻不免拮據，母親會經常抱怨她上學花了很多錢，不如盡早找工作補貼家用，但繼父卻說：“好好讀書，才能找到好工作，日子緊點兒沒關系，咬咬牙就挺過去了。”她希望自己能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績，來回報繼父的關心，然而去年的高考她還是沒有發揮好，失利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數學，數學是她的薄弱學科，再加上高考時的緊張情緒，發揮的非常不理想，影響了總分。在得知無緣大學后，繼父不顧母親的反對，拿出家里僅有的一點積蓄，將她送到了學校復讀。她在信里說道：來到這個班級后自己變得更加焦慮，其他學生在此前已經互相認識了兩年，彼此熟悉，她卻只能叫得出同桌的名字;其他學生都對明年高考滿懷希冀，她卻無路可退，只能背水一戰。在這段日子里唯一能夠慰藉她的，就是遇到了喜歡的數學老師——我。

滿滿兩頁信紙，很輕卻又很重。藏在我心里的疑惑都解開了，現在我該怎么做呢？望著窗外的白楊樹，樹葉比之前更少了，蜷縮地打著卷兒，和樹枝連接的地方就一點點兒，任憑大風把它們搖來晃去，有的樹葉眨眼就不見蹤影……我想，再過一兩個月，就都落光了吧。

日子過得飛快，由于一些特殊原因，授課改為線上形式，我會每天選一道適合她的題讓她練習，然后單獨開騰訊會議給她“吃小灶”。高三下學期，師生都深感時間緊迫，但每天為她精選一道題的習慣卻從未間斷，就這樣馬不停蹄，直到高考結束。我以這樣的形式了解到了她對知識點的掌握程度，也可喜地看到了她數學成績一點一滴的提高。

又是一個漫長的暑假，是用三年辛苦換來的，等待的日子看似清閑，心中卻有著萬般牽掛。每次微信提示音一響，我都會想是不是學生有了什么好消息？終于，等來了我最想看到的那條信息：“老師您好！跟您匯報一下我的高考成績，數學135分，總分617分。這樣的成績我可以有更多的選擇，但我選擇了師范類院校。現在我已經接到了華東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圓了我最初的夢想，就是希望能夠成為和您一樣的老師，與人類的靈魂對話，為學生的未來引航！”

短短的幾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透過字里行間，我仿佛看到了女孩兒雀躍的樣子和一家人開心的笑顏，我甚至想象著她背著行囊走向大學校園，畢業后站在三尺講臺上的身影。

窗外那一排白楊樹，好像比去年更高大粗壯了些，一片片手掌一樣的葉子碧綠油亮，舒展著自己，好像在向我打招呼，又像是揮舞著勝利的旗幟。我想再過四年，這排白楊樹一定會長成棟梁之材，為這校園里的人撐起一片綠蔭。

■ 見習編輯/張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