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生命的低語
——關于秘密

○江西省南昌縣蓮塘第一中學 李俊達

點評

作者是以擬人的手法，敘述一條河流的心聲。盡管人們已經知曉它的長度、深度，卻不能感受到它的溫度，這種溫度包括對生命的幻想與感知。作者顯然有著超越同齡人的心智，所寫內容不僅包含較多的深思，還有著成熟的學術化的表達；但是作者的意圖在這種費解的表達中似乎顯得有些隱晦。倘若能在表情達意的同時，兼顧敘述的曉暢，內容會更佳。（張照生）

嬉鬧的孩童傍晚不愿歸家，仰起黝黑的面頰，問我年歲與路途的終點；流浪者低下不安的頭顱，在午后對我的源頭進行無端猜測……終于，我被丈量了長度，成為地圖上淺藍色的一條曲線，而漁人自然早就明白，要用多長的竹竿才可以觸碰到我腳下的淤泥。這時他們才知道，在南方的土地上，我只是那萬分之一，因此不必再擁有人們曾經編織的神秘傳說。

“這條小小的河流終于喪失了它皮膚之下所有的秘密。”面對這樣的褻瀆，我保持高貴的沉默。當魚群順流而下，它們不會過問為何我的血液中會擁有溫度。我想，若是只能看見長度與深度，而感受不到溫度，那這些人也只不過是生活在陸地上的魚兒罷了。

百年時間的長度被我聚攏，成為一點。在這長久的生命之中，我不曾見過的是雪山與荒漠，是渡輪與炮火。在平靜的水面下，一些隱秘的期待，令我近乎癡狂地想要領略那從西伯利亞的高山上吹來的風，并以冰封來暫緩我無休止的流動；又想像北方的黃河一樣，裹挾著泥沙奔涌入海。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是的，在我的世界里，沒有所謂的晝與夜，就像在擁有驕陽的白日里，也能看見懸掛于無邊天幕上的一輪淡月，于是無人知曉的夢幻由此誕生。當我隱秘的狂熱與偏執在心潮中不斷翻涌的時候，誰又能看得出來這平靜又缺乏力量、宛如死水的表面之下，有著可與群星媲美的絕妙幻想？在我所能看見與不能看見的邊界之處——也許正是在這淤泥之下——有一條阻隔了現實對奇想的壓迫的巨大裂痕。的確，有誰能斷言，在這污濁的河泥之下，絕不能鋪滿由藍莓或者櫻桃制成的甜美果醬，抑或是野蠻生長的彩色珊瑚以及憤怒的火山？我甚至可以認為河流之下還有一條河流，它與我分享著相同的血液，正在揮動風的戰旗，向著連綿百里的山脈沖鋒。這些奇跡，被我放置在光線以外隱秘的一隅，與宇宙中的幽暗共同滿足于“無人知曉”所帶來的驕傲。

當然，我并不怯于坦露我的無知。這是一個關于河流卻不屬于河流的秘密：人類向來明白自己的衰老將何時到來，生長在泥土上的草木亦然，甚至連宇宙中的恒星也有青年與老年。然而河流呢？盡管歷經千百年，冷漠的時間卻從未教會我們如何預知自己的消失，也不讓我們明白如今身處生命的何種階段。無數條流淌了千百年仍熱烈如初的大川，仿佛只因某時某刻收到神諭，便在眨眼間溫馴地消失，彼時只有干裂的土塊與河道邊饑渴的樹可以證明它們已離去。我暗自思忖，這也并不糟糕。正如對大地而言，牧群溫柔的嚙咬比鐵蹄狂亂的踐踏更加殘忍，誰不愿被逐日的夸父一飲而盡，以代替眼見自己被敲骨吸髓而終？但我無從知曉生命的盡頭，更無法選擇終結的方式。時間對我未知命運的“有所保留”，成為我生命中又一個隱秘的部分。

但這個謎底很快就被揭曉，因為它并不遙遠。毫無征兆地，我漸漸感到曾經我血液中鮮活的生命，正隨著時間一同睡去，而逼人的熱浪忽然在耳畔引起回響。在幾年之間——這對于我無所建樹而持久的一生而言近乎一瞬——我幾乎只能日日寄居于樹蔭下的溝渠。終于，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我擺脫了烈日這個暴君的炙烤，得以離開地面。可有誰會永遠記住一條小小的河流呢？于是我的突然消失，就這樣成為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個秘密。